辛若水：由强权而得自由(3)

　　如果强权是手段，自由是终极的话，那这个终极也太过渺茫了。那么，是不是所有的终极，都是渺茫的呢？想来，也确实如此。终极，大抵是永远都不能够到达的吧。譬如人生吧，所有的一切都在它的过程中，我们愿意享受它的过程，却并不想达到它的终极，因为人生的终极，不过是死亡。除非迫不得已，谁又会选择死亡呢？但是，许多时候，死亡又会被描述得非常美好。我们设想着死后会进入天堂，大抵没有人怀疑天堂的美好吧。但是，即便再美好，我也愿意活在世上受苦。死亡的美好，并不足以让我们向往死亡，而说实在的，我们只是恐惧死亡；为了不再恐惧死亡，那也只有一个法子，赋予死亡以崇高的意义。不过，既然有崇高的死亡了，那可耻的死亡，同样存在。司马迁不说过么：“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重于泰山的死亡，当然是崇高的；但是，轻于鸿毛的死亡，却未必可耻。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一生只是平平淡淡的走过，并没有什么轰轰烈烈可言，所以走的时候，既不会天地同悲，也不会山河落泪。所谓终极，也不过最后的归宿。其实，所有人的归宿，都是一方矮矮的坟墓，没有谁能够例外的，正所谓“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如果我们看到这样一个终极，那“由强权而得自由”又有什么意义呢？别说是看不到最终的自由，就是看到最终的自由，又能怎么样呢？当然，人们都希望过得好，即便我们这一代过得苦些，也希望我们的子孙后代能够幸福些，比我们过得更好些。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希望，我们才会忍受所有的艰难与困苦。人总要有希望的，因为人就是靠希望活着。但是，梦想与希望，许多时候，也会带来灾难与浩劫。在“由强权而得自由”的过程中，我们渐渐地忘记了自由的终极，而不得不面对强权的世界。我们与强权斗争了那么长时间，所积累的只是如何对付强权的经验，却既没有享受到自由，更不知道自由为何物。自由，也只存在于人们的想像中；当它真正到来的时候，人们反倒怀有叶公好龙式的恐惧。许多时候，争取自由甚至会与自由本身对立。在争取自由的过程中，所培养的只是对强权的仇恨，反对强权本身，并不曾错，但是强权本身却会腐蚀自由。当自由武装得比强权还要强大，并且早已战胜强权的时候，自由的精神还在吗？克伦威尔是追求自由的，但最终却做了护国主；罗伯斯庇尔同样是追求自由的，但却把丹东推上了断头台。在与强权的斗争中，自由的精神何在？难道自由只意味着流血与牺牲？选择强权，只有一个归宿，那就是灭亡。那么，选择自由，又有好的归宿么？漫山遍野开满映山红，当然是好的；然而，这就是自由的归宿么？如果自由是终极，那它就是没有归宿的，因为自由本身就是归宿。可我们却无奈地发现，在人类的历史进程中，自由本身却在满世界的流亡。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自由能够结来它的流亡。也许，只要有人类，自由就会不断地流亡，若没有了人类呢，所有的一切都虚化了，更何况自由呢？我终于知道了，所有的终极都是渺茫的；但是，既然终极那么渺茫，我们要它又有什么用呢？渺茫的终极，大抵是虚幻的。然而，正是这虚幻的东西，改变着人类历史的进程。我们以前总爱批判虚无主义、悲观主义、色空论；但是，我们所谓的崇高理想，在某种意义上，何尝不是一种虚无呢？其灾，崇高理想的核心，不过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这就是世界的根源；因为这个世界就是在虚无中诞生的。这个世界，诞生在虚无中，行进在虚无中，也要消失在虚无中。这个世界本来非常荒凉的，然而，很不幸，这个荒凉的世界有了人类，有了人类精神的闪光。也许我们并不相信，能够支撑起这个世界的是虚无；也许，我们不愿相信，能够支撑起人类精神的同样是虚无。人类伟大的精神，就是从虚无中生发出来的，真正能够给人力量的，恰恰是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虚无镖缈的东西，在信仰者那里，就可以成就伟大的精神，但若不信，那就不好说了。“由强权而得自由”，这可信么？也许不可信，但正是它重望了一个民族。但愿人们永远不要忽略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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