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年青春
回顾百年青春，确实是很有意思的事情。上一个世纪的历史，正是以青春揭开新的一页的。五四，不只是知识分子的狂欢，更是青年人的节日。青春，居然成为了一面旗帜，虽然不可思议，却也在情理之中。苦难深重的中华民族，实际上早就应该迎来自己的青春。可是，这青春来的太迟了。漫长的封建制度，窒息了一个民族所有的一切，而且这个民族还处在“落后就要挨打”的状态。一个民族要复兴，定要找回它的青春；梁启超先生，曾发出过少年中国的呐喊。而五四，却第一次举起了青春的旗帜。刘再复先生讲，《红楼梦》是五四的先驱；如果从文化精神的角度，确实可以这样讲，《红楼梦》确实洋溢着青春的精神，但是它主要揭示的却是青春的毁灭。而五四，却没有那些悲悲切切的东西，它在本质上，是青春的飞扬。五四是用生命拥抱青春，用生命唤醒人性，用生命迎接民主与科学的曙光。可以说，是五四让一个古老的民族重新焕发青春。“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只有拥有青春的精神，一个古老的民族才会实现它的复兴。五四是青春的开端，所以他的气息是清新的，可以说充满着朝气；但又因为是开端的缘故，因袭的重担便压下来，专制总是将自由窒息，所以，依然有许多悲凉。而后来，中国的历史，似乎也没有时间让青春大放异彩；艰难的国运，把热血的青春引向了救亡的洪流，这也是李泽厚先生所讲的，“救亡压倒启蒙”。我总觉得，五四时真正启蒙的功臣，似乎并不是民主与科学，反倒是青春的精神。如果没有青春的精神，所谓德先生、赛先生，也不过冷冰冰的西洋怪物。正是青春的精神，让民主与科学，具有了无与伦比的魅力。把热血的青春引向救亡的洪流，确实是激动人心的，因为这是融入民众，拥有集体的“大我”。但是，这也使五四时代个性解放的精神被淹没了；救亡是压到一切的，至于那一点无关紧要的个性，就先收起来吧。知识青年，在走向革命，走向延安，这绝对是好事情；只有在革命的洪流中，青春才能彰显自己的价值。杨沫的《青春之歌》，从艺术上讲，虽然未必是多好的作品，但在社会的认识上，却有极大的价值。我们可以通过它，理解整整一代知识分子的历程。从个体走向群体，这是多么崇高的价值，又是多么伟大的诱惑。“我”完全没有了“我”，而成为群体的一部分；“我”所有的价值都在集体中，这是怎样的献身精神呢？为这种献身精神而陶醉、而自豪，是完全合情合理的。但是，五四时代，所强调的个性解放、自由这些东西，还有价值么？当然有价值，不过它的价值，在下一个轮回里。而时代精神的轮回，也并不长，只要几十年就够了，用不了上百年的。应该说五四时代的青春是最美丽的，因为那时侯的青春，还是在山的泉水，而后来的青春就没有那么动人了，因为已是“出山泉水浊”。青春，不仅有美好的一面，也有悲剧的一面。一方面，青春会被毁灭；另一方面，青春也会毁灭许多美好的东西。谁为被毁灭的青春负责呢？谁又为被青春毁灭的东西负责呢？文革并不是以青春的名义进行的，但是，它确实利用了青春。中国的红卫兵们成了勇敢的闯将，他们是在释放自己的青春，他们同样坚信自己青春的美好，甚至毛泽东也在他们身上重新找回了中国革命的青春。实际上，中国革命的青春也是从五四开始的，正是伟大的五四运动孕育了中国革命的领导者。但是，五四却是以天下大乱为背景的，那个时候军阀混战、外国欺压、国将不国。但是，文革并没有一个天下大乱的背景，它是以中国革命的胜利和十七年的社会主义建设为基础的。可以说，文革正是通过热血的青春，去反权威，去横扫牛鬼蛇神，以达成所谓天下大乱。而天下大乱呢，又不是终极，它的最终目地却是天下大治。这就如同小孩子把完整的玩具，拆的七零八落；但拆得七零八落，又不是目地，他真正的目地是把这七零八落的玩具再组装起来。然而，人类的历史，并不是伟大人物手中的玩具；相反，伟大人物，反倒是人类历史的玩具。玩弄历史，是可怕的；然而，被历史玩弄，又非常可悲。
（二）被毁灭的青春
我虽然讲永不褪色的青春，但我并不是给青春唱赞歌的。给青春唱赞歌的人很多，譬如巴金、杨沫、王蒙，他们都唱的特别响。巴金说“青春是美丽的”，而杨沫唱的正是《青春之歌》，王蒙呢，在十九岁，就喊出了《青春万岁》。我不敢说，这些赞歌是无知的或者浅薄的，但至少是不怎么深刻的。其实，在青春的年华里，要那么深刻干什么呢？浅薄一点，无知一点，幼稚一点，不更好吗？关键是释放生命的光华，而不是追求深沉、深刻。谁没有年轻过呢？如果年轻的时侯就像小老头，那到真的老了，反倒会青春焕发？我们知道，青春无悔的。在青春的年月里，是可以有许多荒唐的，并且这荒唐是可以原谅的，甚至成为美好的回忆。回顾百年青春，当然是美丽居多，但我的眼光却聚焦在了被毁灭的青春。毁灭青春的，当然不只是文革，熟悉二十世纪中国历史的，会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但是，文革对青春的毁灭却是最残酷的，甚至到达了无与伦比的地步。说实在的，文革那一代人，应该说是处于比较好的历史时期；如果没有文革的话，他们会是新中国历史上最幸福的一代人。他们没有经历父辈们所经历的战乱，可以说长在红旗下，生活在福窝里。但是，造化弄人，伟大的文革来临了，毛泽东要让他们担负起一场伟大革命的责任。这有点不现实，甚至也有点荒唐；但是，文革却毕竟挥舞着青春的旗帜，拉开了序幕。停课闹革命，不管在当时看，还是在现在看，都是相当浪漫的事情。说真心话，又有几个学生真爱学习呢？即便是好学上进的乖宝宝，也是管出来的，逼出来的。而一听说不必上课了，而且要闹革命，其欣喜为何如呢？本来就是“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现在可好了，那就自由的飞吧，疯吧，野吧。文革确实带来了欢呼雀跃。不过，他们如果知道被打倒甚至惨死的命运，恐怕就欢呼雀跃不起来了，可是谁又长前后眼了呢？我们现在知道停课闹革命是很荒唐的事情；可在当时谁又认识得到呢？大抵浪漫都不免荒唐，而荒唐也有许多浪漫的。也可以这样说，荒唐与浪漫本就是一物的两面。论说，青春时代，浪漫点、荒唐点没有什么，但却不能够放任自流，完全没有约束。在文革时代，谁又能约束那些造反派的闯将呢？青春时代所特有的叛逆精神、反权威精神，在那时侯是得到鼓励的。甚至你不叛逆，偏要你叛逆；你不反权威，偏要你反权威。然而青春时代，并不是造反或者疯玩的时候，而应该学知识，长身体。我们可以说，文革那一代人的青春被毁灭了。青春不能没有浪漫主义，但浪漫主义也会毁灭青春。他们的青春，成为了一场伟大革命的工具，而他们的天真，是不可能自觉到自己是工具的。文革的序幕拉开了，天下大乱的局面也形成了，他们的使命也结束了。论说这些功臣们，应该论功行赏才是。很可惜，他们并没有得到信任。乳臭未干的娃娃们能做成什么呢？治国平天下，没有他们的份；而且他们也要经过脱胎换骨的变化，于是便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其实，贫下中农并不能够教给他们什么。而真正能够教育他们的是生活本身的艰难与残酷。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本身就有民粹主义的倾向；可我觉得，民粹主义不过是一场一厢情愿的梦罢了。诚然，社会是最好的大学，在社会上，能够学到大学里学不会的东西。但是，在大学里，同样能够学到在社会上学不到的东西。在知识上，向下拉平，是很荒谬的。我们应该致力于向上拉，至于能不能拉平，那就不是我们所能考虑的了。我所以讲，文革那一代的青春被毁灭了，就是基于它造成了人才的断层、文化的断层；甚至在那一代人中成长起来的学者，都称自己是没有文化的学者。文革结来后，人们提出了要把“四人帮”夺去的的时间抢回来；时间是可以抢回来一些，但是青春的年华却不再了。我曾经追问过，谁为毁灭的青春负责呢？当然，文革所有的屎盆子，都可以扣在“四人帮”头上。这也并不冤枉，但对我们却没有丝毫的意义。对历史的反思，只有回到反躬自省，才会走向深刻。不要以为没有经历文革，就与己无干；奥斯威辛之后，还可以有诗的存在吗？ （三）为青春所毁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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