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段名言用来评价文革那一代人的青春,也是恰当不过的。能够认识到青春与历史的可怕,是相当不容易的。然而,意识到着这一点,又决非好事,这会让我们悲观起来。从某种程度上讲,文革确实成了青春的游乐场;我不知道文革那一代人的激情是不是假装的,但他们的姿态确实是幼稚的,而这也造成了灾难的现实。《毛主席语录》是他们记熟的话,他们狂热地相信,又确实一知半解。要他们完全理解里面的精义,似乎是不可能的,因为这远远超越了他们的年龄。对于文革那一代人的青春,我们是不好评价的,就像昆德拉讲的,一连串的评价都出了差错。对青春产生一种很深的仇恨,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有了青春的暴行,青春的罪恶;痛恨暴行与罪恶的制造者又有什么错呢?可是,在内心深处又不免夹杂着对历史罪人的一种自相矛盾的宽容。制造暴行与罪恶的历史罪人,并不是别人,而是天真烂漫的孩子。就因为是孩子这一点,我们原谅了,也宽容了。那他们的暴行与罪恶,又怎么解释呢?难道他们的罪恶仅仅是期待着长大的烦燥不安么?显然不是的。而所以这样讲,也只是为我们的原谅与宽容寻找理由,或者说借口。我们的原谅与宽容当然是自相矛盾的,但正是这种自相矛盾,让我们看到了人性的光辉。虽然,并不是年轻,什么都可以;但只要一句“那时候,他们还是孩子”,所有的一切都被原谅了。这种原谅,一方面来源于我们的感情,另一方面也是出自我们的理性。青春虽然犯下了暴行,拥有了罪恶,但暴行与罪恶的根源并不在孩子身上,我们只能去寻找时代的原因。每个时代都是有青春的,为什么别的时代没有这种暴行,而独独文革时代有呢?把时代的罪恶归于某个人,某几个人,或者一批人,都是很成问题的。从某种意义上讲,社会是一个共同结构,每一个人都脱不了干系的,谁之罪,是说不清的,因为我们并不知道罪之本体何在。我们所谓的罪恶,可以得到正面的解释,譬如恶是推动历史的枉杆,最大的恶属于更高的善。我们并不能够说青春的罪恶出自年幼与无知;诚然,在年龄上,他们年幼,在知识上,他们无知;但是,他们说的话,做的事,既不年幼,也不无知。他们都追逐着时代的潮流。文革时代的潮流虽然狂热,但其深刻性,也是显而易见的。在文革的潮流里,占主导的并不是非理性,而恰恰是理性,并且是非常精致的理性。那个时候讲的:“出身是不可以选择的,但道路却可以选择”,你能说,这是理性的疯狂么?青春时代,是最浪漫的时代,当然也是最荒唐的时代。在宝贵的青春年华,怎么浪漫,怎么荒唐,都没有关系,但是却不能留下暴行,制造罪恶;尤其不能以革命与崇高的名义留下暴行,制造罪恶。无论文革那一代人怎样激情燃烧,他们毕竟留下了暴行,制造了罪恶,在青春史上写下了极不光彩的一页。然而,让人最难以接受的是,暴行与罪恶却是以最红的红心载入史册的。人总是要长大,青春也会变成回忆。在文革那一代无悔的青春中,暴行与罪恶自然是要在记忆中删除的,也许,在他们的记忆里根本就没有吧。在渴望长大的烦燥不安里,又怎么会在意别人的痛苦、眼泪与鲜血呢?甚至别人的痛苦、眼泪与鲜血,正是他们最大的快乐。然而,俱往矣,就当这一切从来没有存在过吧。我们怎么能够相信诬蔑呢?也许,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诬蔑这回事吧。 (五)依然美丽的青春
虽然在二十世纪的青春史上,有极不光彩的一页,但我们依然坚信青春是美丽的。有青春的悲剧与毁灭,青春也毁灭了许多美好的东西,但这只是特例,也并不是首要的。青春的暴行,青春的罪恶,是完会可以避免的。像文革那样,以青春的名义制造天下大乱的事,再也不会发生了,因为我们已经有了足够的理性。文革不只是中国历史的特例,也是世界历史的特例。用文革的标准去方比一切,显然是不对的。在文革中,青春是处于被利用的状态。既然是被利用,那罪责就不在青春本身。我们可能很好奇,美丽的青春究竟被谁利用了呢?这不好说的。说被某个人、某种势力、某个集团利用,那显然是不合适的。毋宁说,它是被历史本身利用的。历史本身有没有自己的意志呢?大抵是有的吧。历史利用用青春,是服务更高目的的。那这更高的目的又是什么呢?我想,就是历史的进步吧。利用美丽的青春,来换取历史的进步,这实际上很可疑的。因为这种利用实际上把美丽的青春变做了历史进步的代价。即使真的换来了进步,这代价也是很可惜的。那么,我们又要追问了,以青春为代价的文革是不是换来了历史的进步呢?否否,换来的不仅不是历史的进步,而恰恰是历史的倒退。当然,文革的根本目的,是促成历史的进步,而不是开倒车,对于这种高尚的动机,我们从来没有怀疑过。但是,我们更应该看客观效果。文革的客观效果就是天下大乱,而并没有达到所谓的“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天下大治。以青春为代价,换来的却是历史的倒退,这究竟值不值呢?当然,历史本身是从来不计代价的。我们没有必要对历史报有太多的幻想。所谓的,每一次历史的灾难都是以历史的进步为补偿的,这是从一个较长历史时期来说的。但在灾难中,所谓的进步,实在是很渺小的。如果我们走入了文革的理论怪圈,那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变成了牛鬼蛇神。譬如青春,那自然是美好的,而一进入了文革的怪圈,青春就成了十恶不赦的东西。我们反思文革,也面临着同样的困惑。青春究竟是好呢?还是坏呢?我们真的说不清了。如果说它是好的,那文革为什么会有青春的罪恶、青春的暴行、青春的梦魇?如果它是坏呢,为什么走出文革,青春又那么的美好?所以,我觉得青春本身是没有什么罪恶的,我们完全可以坚信青春的美好,并且青春的美好也是事实。我们是不能够因为文革的特例,便去否定青春的。从某种意义上讲,文革确实是一个绝无仅有创造,但对于这个绝无仅有的创造还是封存起来的好,原因很简单,道的极致就是魔。在艺术创造上着魔,那是好事,但在历史的进程中着了魔,大抵只有天下大乱了。天下大乱,又能做成什么事呢?辛苦建设的成果会毁于一夜之间。所以,还是稳定的好。所以讲稳定压倒一切,那就是因为只有稳定了,才能发展。在正常的社会秩序里,青春美丽的一面便会彰显出来,而所谓的罪恶、暴行,都会受到有效的扼抑。我们所以能够坚信青春的美好,就是因为我们已经走出了文革,而且确信永远不会回到文革。青春的美好,青春的光华,是应该为我们陶醉的。古人说:“日月光华,旦复旦兮”,其实,青春的光华是可以与日月争光的。青春的光华就是生命的光华。有人可能以为,生命不过萤火之微,萤火之微又岂足与日月争光呢?可这也太自卑了。日月光芒四射,自是无足置疑的,但是日月本身又何尝有生命呢?没有生命,又存在于宇宙中,确实是莫大的悲哀。人不只有生命,而且能够自觉其生命,这就足以让人傲视天地万物了。生命的光华,青春的光华是胜过一切的,因为生命的青春,就意味着所有的一切。只有在青春的光华里,人们才拥有着最大的希望。当唱“最美不过夕阳红”的时候,又有多少希望可言呢?即便有希望,也要埋在坟墓里了。我们知道一个成语,叫做“风烛残年”;残年就像风中的蜡烛,很快就要熄灭了。然而,在美丽的青春,又岂会有那种朝不虑夕的感觉。人生的脚步刚刚迈开,正所谓来日方长。因为希望,青春才是永不褪色的。一个民族的青春同样是代代相沿的,也正是这代代相沿里,实现了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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