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造文革
——文革的极限哲学化
辛若水
(一)说说“再造”
我知道,使用“再造”这个词有点冒险,这也并不是说它有歧义,而只是容易招人误解罢了。我们先看一下“再造”这个词有什么含义。我觉得,“再造”即是孔子所谓的“兴灭继绝”。兴灭国,继绝世,可以说是人间最大的恩德。民国时候,段祺瑞组织讨逆军,赶跑了复辟的张勋,即被颂为“再造共和”的功臣。而这“再造”显然就有点拨开云雾,重见天日的意思。胡适先生曾经提出一个极有名的口号:“昌明国粹,融会新知,整理国故,再造文明”,虽然这口号不过大言欺人,但却足以耸人听闻的。尤其他所讲的“再造文明”,那言外之意,不很明显么,中国旧有的文明已经死亡了,所以要造就新的文明。而怎样造就新的文明呢?也就两个途径:“昌明国粹”和“融会新知”。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陈寅恪先生所讲的:“窃疑中国自今日以后,即使能忠实输入北美或东欧之思想,其结局当亦等于玄奘唯识之学,在吾国思想史上既不能居最高之地位,且亦终归于歇绝者。其真能于思想上自成系统,有所创获者,必须一方面吸收输入外来之学说,一方面不忘本来民族之地位。此二种相反而适相成之态度,乃道教之真精神,新儒家之旧途径,而二千年吾民族与他民族思想接触史之所昭示者也。”“融会新知”,即是“吸收输入外来之学说”;“昌明国粹”,即是“不忘本来民族之地位”。然而,所谓“再造文明”也不过知识分子的空论,并没有造成多大的影响。“再造文明”和文化大革命比起来,那就不只是小巫见大巫了。“再造文明”不过小蝴蝶扇动的翅膀,而文化大革命呢,则是十二级的大台风。那么“再造文明”和文化大革命有没有联系呢?要说精神的联系,当然不能讲没有,因为精神的联系想大多出自想象和比拟。它们都是想造就一个崭新的文明世界的,只不过一个是温和的,一个是暴烈的。文化大革命对旧有的传统,采取了完全否定的态度,所谓的“破四旧”即是明证,而对于外来的学说呢,除了已经本土化的马克思主义,其余的则是一棍子打死。文革当然也想造就新的文明,但是它却先要把旧有的文明全部扫荡干净,才去建设新的文明。这就如同把旧有的房子全都拆干净,它才肯盖新房子。它以为只有拆除了旧有的房子,这世界才像一张白纸,而只有在白纸上,才能画最美最美的图画,才能写最美最美的文章。殊不知,把旧有的房子全都拆干净,这世界并不是一张白纸,而是成了瓦砾场。即便以创造新世界为目的文化大革命,也难免在瓦砾场上修补老例的命运。文化大革命中的破坏,是实实在在的,而建设呢,则只在人们的梦里。有人说了,不破不立,但破并不等于立,这就如同拆了一座旧房子,并不就等于盖了一座新房子。拆一座旧房子,很有激情,也很快,但盖一座新房子,就非常麻烦,也很慢。盖新房子与拆旧房子的道理并不一样。胡适先生虽然讲“再造文明”,但这决不是他力所能及的事;文化大革命呢,虽说有再造文明的能力,但却把这能力用在了破坏文明上。我并没有“再造文明”的宏愿,即便真的能够再造文明,也不是哪个人的功劳,而是人类共同努力的结果。我的意思只是,哪怕没有能力建设文明,但至少不要去破坏文明。破坏文明,是轻而易举的,但是建设,真的是谈何容易啊。我既没有胡适先生那么大的气魄,也没有他的海口,所以我不敢说“再造文明”,我只能小心翼翼地讲“再造文革”。文明多么的大啊,就像大海那么浩翰,文革又是多么的小啊,就像滴水那样渺小。滴水在大海里自然不算什么,但文革这滴水,却有非比寻常的意义。文革是刺向文明的利剑;文明是恒久的,但文革却倒下了,倒在了文明的血泊中。因为文革倒下了,所以才有再造的必要,但是,再造文革又决不是让文革复生的意思。再造文革,就如同把死去的大象或鲸鱼做成标本一样。在这标本里,自然可以看清它的骨胳、结构,看清它身体的各个部分。只是这骨胳,这结构,只是供人参观,它已经不是鲜活生命的一部分了。我的意思只是说,再造文革只是把文革做成标本,看着这日渐清晰的标本,总不免怅然若失的,于是不由自主地想象它生龙活虎的样子。
(二)一为之甚,岂可再乎
再造文革,并不是让文革再来一次的意思。如果文革足够好,那又何必再来一次呢?如果文革足够坏,又岂能再来一次呢?文革即便是好的,它也已经太过分了,若是坏的,那就更不必说了。文革的好坏,并不能笼统的讲;因为文革对不同的人具有不同的意义。对一些人来说,是激情燃烧的岁月,对另一些人来说,就可能是精神贫乏的时代;对一些人来说,是革命的天堂,对另一些人来说,就可能是苦难的炼狱;对一些人来说,可能是批判会,对另一些人来说就可能是坐喷气式,无休止的检查与交待。文革虽然以文化为旨归,但使用的手段,却弄不怎么文明。但这不文明的手段,却也是文明的产物,甚至文明的登峰造极。文革这段历史,是没有人愿意回首的,更何况回去!所以,更没有人希望它重来一次。所以,再造文革,那就是永远记住文革的教训,不让它再发生的意思。含蓄地说,就是:“一为之甚,岂可再乎?”有一次,已经太过分了,怎么能够让它再发生呢?有人问了,文革哪儿过分呢?它的理想太过美好,它的手段太过激烈,它的情绪太过疯狂,它的谋略太过深远。谁也无法否认文革理想的美好,如果没有这么美好的理想,岂能让人们如痴如醉。它的手段太过激烈,似乎无可厚非,因为它是革命,革命哪能像请客吃饭,绘画绣花那样温良恭俭让呢?革命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行动。革命首要的自是分清敌我,但在文革中却不知道敌人在哪里。可以说,这是一场没有敌人的革命。敌人在哪里,不知道,据说敌人就在我们内部,那又是谁呢?谁都有可能,于是人人过关,而这就搞得人人自危,如此以来恰恰印证了萨特那句“他人即是地狱”。伟大的革命可能让人失去最基本的亲情,这种情况不只出现在文革,在法国大革命中早就出现过。雨果亲眼看到父子两个人拿枪走入不同的阵营,而双方的大厮杀马上就要开始了。如果父亲看着儿子或者儿子看着父亲,倒在血泊中,真不知是什么样的感觉。革命有顺应人性的一面,但有时候,又扼杀了人性。我们是走了漫长的道路,才猛然发现,请客吃饭真好,绘画绣花真好,温良恭俭让真好。革命也是人性的试金石;从长久的意义来讲,人性是高于革命的,因为革命不能天天革,年年革,文化大革命能够延续十年,已经是一个伟大的奇迹了,即便是只有十年,已经把人们搞得疲惫不堪了。文革的情绪太过疯狂,这是勿庸置疑的,因为那时候人们有着狂热的信仰。狂热的信仰已经让人们超越了理性的限制,甚至连基本的是非都分不清了。在一个人的精神世界里,如果没有信仰,那倒也罢了;若是有信仰,那必然是最高的,所有的一切都要服从这一个信仰。没有信仰的时代,是可怜的;但是信仰狂热的年代却是可怕的。对于信仰,我以为,不能没有,但却绝不能狂热。也就是说,不能用信仰的态度来对待信仰,应该用理性的态度来对待信仰。文革的谋略也是太过深远的,因为它所谋的,不只是未来几年几十年,而是未来几百年,几千年,甚至几万年。这样深远的谋略,实在有点杞人忧天的,但它却绝不以为是庸人自扰。因为所谋过于久远,所以它面对的是一个终极。这个终极可以说就是最高理想,即共产主义的实现。然而,共产主义究竟是什么样呢,谁也没有见过,那只好发挥自己的想象。其实,无论怎样想象,这共产主义只是好得不得了而已。既然什么都好了,那还想象个什么呢?想象都是多余的了。所谓的终极,所谓的彼岸世界,都是形而上意义的。大凡形而上的东西,都是看不见的;如果看见了,那就是形而下了。形而上能变成形而下么?这不好说。《圣经》上说“道成肉身”,大抵即是形而上变形而下吧。其实,对于最高理想、对于形而上的终极,最好的法子就是承认它却又架空它,重要的是走现实主义的道路。如果定要说文革是灾难的话,那也是美好过分带来的。我们并不因为美好会带来灾难,就放弃对美好的热爱与追求。我们只要避免灾难就是了。文革的灾难,即便瞎子都看到了;可文革的美好,却没人去发掘。文革不应该成为一口只让人吐唾沫星子的废井,因为它里面曾经有、现在有、将来还会有清澈的水。
(三)埋入大粪的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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