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文革是毛泽东一个人的文革。毛泽东的文革,是曲高和寡的文革。其曲弥高,其和弥寡,这是宋玉讲过的,这让人颇觉得悲凉的,然而,在悲凉中却还有希望在。说曲高和寡,并不是说没有人能和;还是有人能和的,只不过和者盖寡罢了。可能有人觉得,说毛泽东的文革曲高和寡并不对,因为当时几乎全部的中国人都投入到了文革的大合唱,怎么能说它曲高和寡呢?这分明是“千人唱,万人和”嘛。然而,并不是这个样子。在文革中,的确是“千人唱,万人和”的,只是这千人万人是用他们自己的调门来加入这大合唱的。然而,毛泽东的调门无疑是最高的,而这唱和的人,是不可能达到他这个调门的。在最高的调门,毛泽东可以引吭高歌,但那些唱和的人呢,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正因为曲高和寡,所以毛泽东有那种大孤独的心境,而在孤独中,几乎没有不感到悲凉的。“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这话虽然目空一切,却也自有一种英雄气概。可以说,毛泽东的文革,是需要知音的。在文革中,毛泽东并没有遇到知音,虽然万岁的呼声此起彼伏,但他自己却总感觉着“形单影只,茕茕孑立。”有人说,毛泽东晚年脱离了群众,其实,他自己也有这种感觉,他觉得人民离他越来越远了。他的思想已经很给为人们所理解了,因为没有了理解,所以便只能曲解,甚至误解。对于曲解与误解,他也是没有什么奈何的,因为别人没有他那样的境界。毛泽东成为了神,一方面为人所崇拜,另一方面也为人利用。中国人对神,从来就没有多么认真的态度,即便在最狂热的时候,也同样如此。我们的传统是“敬鬼神,而远之”。最重要的还不是“敬”,而是“远之”。既然“远之”,那就可以不敬。人们对鬼神是存了利用之心的;有钱能使鬼推磨,是利用鬼,而给财神烧香,则是利用神。毛泽东亦曾意识到了自己的被利用,但在这被利用前面,他决不是无计可施。从他认同个人崇拜,就可以看出个中消息;他所以认同个人崇拜,那是为了利用个人崇拜。我觉得,抽象地反对个人崇拜并不对,而是应该把它放到具体的历史条下。个人崇拜的滋生,一要土壤,二要种子。光有土壤,没有种子是不行的。只有能够滋生个人崇拜的土壤,却没有值得崇拜的人,那是万万搞不起来的;同样的,只有可以崇拜的人,却没有个人崇拜的土壤,那个人崇拜的种子也不能够生根、发芽。许多人把个人崇拜与个人专断,“家长制,一言堂”联系在一起,但却忽略了另外一点,那就是这个值得崇拜的人,既“说的对”,又“说了算”。如果说个人崇拜是有坏处的,那它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鲁迅先生早就讲过“伪士当去,迷信可留”。林彪可谓搞个人崇拜的行家里手,整天家“三忠于”,“四无限”,可是心里却想着做布鲁图斯那样的人,只可惜毛泽东不是恺撒罢了。像林彪这样的“伪士”是要不得的,但是愚夫愚妇的迷信,似乎又没有害处,不仅没有害处,而且有时候还有好处。就像有人讲的,“毛主席住在天上,谁好吃懒做,他都看得清清楚楚”。这样的迷信当然可笑,但是因为这样的迷信,而勤勤恳恳,也是一件好事。其实,迷信是长久地存在于人间的,不迷信神了,可能迷信科学,迷信自由,迷信民主。无论什么都有自己的限度,而迷信则是一种过度的东西。我们当然是要破除迷信的,但却不能破除旧的迷信,又树立起新的迷信。对迷信的评价,也应该有个历史的态度。我们评价迷信,不应只看它宣扬的什么,还要看它实际发挥的作用。把迷信一脚踏烂,同样是一种迷信。其实,毛泽东的文革所以很难找到知音,很大程度上是拜迷信所赐;又由于他对于个人崇拜报有了利用之心,所以这迷信就扩大起来。刘勰在《文心雕龙·知音》中说:“知音其难哉!音实难知,知实难逢;逢其知音,千载其一乎!”知音都那么难,做文革的知音更是难上加难了。实际上,我是不敢谬托文革的知音的。我只是讲述自己的理解罢了。我不敢说,我所认为的文革的本质,就真的是文革的本质。还原真实是很难做到的,但是严肃的研究又必以还原真实为鹄的。我不知道,再造文革能否让它在精神上获得第二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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