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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桦:江风引雨入船凉—答一坡问(4)

2012-09-28 13:21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柏桦 阅读

  年轻时喜欢呐喊(即痛苦),如今爱上了逸乐。文学真是奇妙,犹如蛇要褪去它的旧皮,我也要从呐喊中脱出,来到《水绘仙侣》中完成自我的新生。明眼读者一看便知,《水绘仙侣》的用意是反“五四”以降的热血与呐喊之新文学,它公开提出:逸乐作为一种价值观或文学观理应得到人的尊重。通过《水绘仙侣》,我们懂得了,“在明清士大夫,民众及妇女生活中,逸乐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因素,甚至衍生出一种新的人生观和价值体系。研究者如果囿于传统学术的成见或自身的信念,不愿意在内圣外王,经世济民或感时忧国的大论述之外,正视逸乐作为一种文化,社会现象及切入史料的分析概念的重要性,那么我们对整个明清历史或传统中国文化的理解势必是残缺不全的。”“缺少了城市,园林,山水,缺少了狂乱的宗教想象和诗酒流连,我们对明清士大夫文化的建构,势必丧失了原有的血脉精髓和声音色彩。”(李孝悌)而我正是顺着李孝悌的这一思路来书写《水绘仙侣》这一文本的。由此还可向前推一步,那就是应对个体生命作一番本体论的思考,人的生命从来不属于他人,从来不是集体性的,你只是你自己。也正是在这一意义上,我认为小乘比大乘更直见性命,我不渡人,只渡自己,因此更具本质。这也是我为什么要**呐喊与承担文学的原因。生命应从轻逸开始,尽力纵乐,甚至颓废。为此,我乐于选择晚明冒董二人的小世界来重新发现中国人对生命的另一类认识:那便是生命并非只有痛苦,也有优雅与逸乐,也有对于时光流逝,良辰美景以及友谊和爱情的缠绵与轻叹。总之,我想说的是:逸乐作为一种合情理的价值观或文学观长期遭受道德律令的压抑,我仅期望这个文本能使读者重新思考和理解逸乐的价值,并将它与个人真实的生命联系在一起。当然,如果你不同意“美学高于伦理学”(布罗茨基),至少你应以平等之心对待二者,即你可以认为活在苦难里并呐喊着更有意义,但不应以所谓高尚的道德来仇恨逸乐之美。说到底,二者均有价值,并无高低贵贱之分,只是不同的人对不同的人生观或艺术观的选择而已。用一句形象的话说,就是你可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而另一个人也可以“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最后再说一点:《水绘仙侣》是一个文史兼具的文本,显然也是一个文言与白话共生共荣,相互打通的文本,它的意图是提醒读者“化古”依然是重要的,传统的获得需要花大力气,而这仅仅是一小步。那么,我们为什么不继续试下去呢?
  
  一坡:是的,应该理直气壮地、优雅地说出:逸乐!当年周作人讲《中国新文学的源流》,找到正是晚明小品,而你则以创作《水绘仙侣》的方式再次触及文学史的这个话题,用心都是很深的。不过正统的文学叙事似乎一直有意压制“逸乐”文学。诗歌的正统更多地还是强调“兴寄”、“风雅”,最后往往变形为“载道”,但逸乐作为文学的传统还是得以隐秘地传承。比如晚唐、南宋、晚明。如果可以重回过去,你愿意生活在哪个时代,与哪些诗人把酒言欢?
  
  柏桦:此时我愿意生活在民国初年的苏州、常熟一带,因那里是南社和鸳鸯蝴蝶派的摇篮和圣地呀。他们“提倡新政制,保守旧道德”(包天笑)的人生观也是我的理想。同时他们的饮食起居也令我向往。如陈去病、柳亚子等人虽也有牢骚之“躁郁”(这个词尤其指陆忆敏《墨马》一诗中所使用的意思:“碎蹄偶句/叩阶之声徐徐风扬/携书者幽然翩来/微带茶楼酒肆上的躁郁”),因科举之废,前途渺茫,但仍具实力留恋山水、诗酒,动辄邀众文人聚饮联日竟夕。据我所记,1920年12月,柳亚子就在岘江邀陈去病、王玄穆等十余人于一酒楼(后被柳命名为迷楼)轰饮三昼夜,并写下《次韵和巢南兼示同人》诗歌若干首。而他们的后辈周瘦鹃更能胜任诗酒、园林的愉悦。从他的《紫兰小筑九日记》中可窥他悠闲生活之一斑:“是日,赵国祯馈母油鸭及十景,(园丁)张锦亦欲杀鸡为黍以饷予。自觉享受过当,爰邀荆、觉二丈共之。忽遽命张锦洒扫荷池畔一弓之地,设席于冬青树下,红杜鹃方怒放,因移置座右石桌上,而伴以花荻菖蒲两小盆,复撷锦带花枝作瓶供,借二丈欣赏,以博一粲。部署乍毕,二丈先后至,倾谈甚欢,凤君入厨,为具食事并鸡鸭等七八器,过午始就食,佐以家酿之木樨酒,余尽酒一杯,饭二器,因二丈健谈,故余之饮啖亦健。饭已,进荆丈所贻明前,甘芳心脾,昔人调佳茗如佳人,信哉。寻导观温室陈盆树百余本,二丈倍加激赏,谓为此中甲观,外间不易得,惟见鱼乐国前,盆梅凋零,则相与扼腕叹息,幸尚存三十余本,窃冀其终得无恙耳。”这样的饮食男女,花前树下之生活离我最近,是我完全可以感觉到的,而南宋或其他朝代的生活离我太远了,过于空灵幻美,不敢奢望。另,我当然也更乐意与徐枕亚、苏曼殊、叶楚伧、陈去病等人流连那诗酒人生的光景。
  
  一坡:“友谊”不仅仅是伦理学,也是政治学,更是诗学的主题之一。你最近为友人张枣写了《忆江南:给张枣》,你如何看待诗歌中的友谊?
  
  柏桦:诗歌学就是友谊学,更进一步说,即“嘤其鸣矣,求其友声”。诗歌这种工作性质决定了它这么一个秘密对话的知音姿态。那么我是如何看待诗歌中的友谊呢?且听我如下的现身说法:
  
  忆江南:给张枣
  
  江风引雨,(1)春偎楼头,暗点检(2)
  这是我病酒(3)后的第二日
  
  我的俊友,来,让我们再玩一会儿
  那失传的小弓和掩韵(4)
  
  之后,便忘了吧
  今年春事寂寂,晚来燕三两只
  
  “我欲归去,我欲归去。”(5)
  
  不要起身告别,我的俊友
  这深奥的学问需要我们一生来学习(6)
  
  就把那马儿系于垂柳边缘
  就把那镜中的生涯说说
  
  是的,我还记得你——
  昨夜灯下甜饮的样子,富丽而悠长
  
  “我欲归去,我欲归去。”
  
  不!请听,我正回忆到这一节:
  另一位隔江人在黎明的雨声中梳洗……(7)
  
  (1)出自王昌龄《送魏二》一句:“江风引雨入船凉”。
  (2)“暗点检”出自吴文英《莺啼序.残寒正欺病酒》。
  (3)同上。
  (4)“小弓”乃大弓的对称,不是正式的武器,只用于游戏,定制二尺八寸,步垛距离以四丈五尺为准。“掩韵”亦古时游戏之一种,取诗中句子,掩藏其叶韵的一字,令人猜测,以得早猜中者为胜。
  (5)读者需注意:此句乃我虚拟的张枣的声音,即张枣在此开口说话了。另,此句亦出自陶潜名句“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当然也出自苏轼的流行调《水调歌头》中一句“我欲乘风归去”。
  (6)里尔克(Maria Rilke )有一个观点,即他认为人的一生中最难掌握的一门学问就是“告别”。我们该如何向亲人、情人或朋友告别呢?里尔克用他的一生在学习这门告别的学问。之后,曼德尔斯塔姆(Osip Mandelstam)在其一首诗中亦唱道:“I have to study the science of good-bye.”翻译过来,便是:“我得学习告别的学问。”那“学问”对一位艺术家来说,可是了不得的“科学”(science)呢。顺便简说二句,中国人也有自己一套告别的学问,如庄子“鼓盆而歌”及陶潜的“托体同山阿”;而日本人则有“一期一会”呢。
  (7)此句化用吴文英《踏莎行》中一句“隔江人在雨声中”。
  
  一坡:这首诗中,虽有“我欲归去”的急迫感,告别却被一再被推迟。除了友谊的安慰,我们能够从这种生死离别中学习些什么?
  
  柏桦:还是让我以2007年6月4日凌晨3点写的一首诗《水绘仙侣:1642——1651:冒辟疆与董小宛》的最后四行作答吧:
  
  生离死别就是这样朴素,
  单是为了今天的好风光,
  我也要把这两两相忘,
  也要把这人间当成天上。
  
  一坡:谢谢柏桦老师。愿岁月静好,诗人们安闲度日,逸乐中写好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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