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颂歌真实的背后,当然还掩盖着真实的沉痛。并且这真实的沉痛,不只是知识分子的,更是被卷入了文革的每一个人的,甚至包括文革的领导者、发动者。知识分子对沉痛是比较敏感的,他们的记性似乎也比一般人好些,所以对于那些苦痛,总是咀嚼来咀嚼去,越嚼越有滋味。被来回咀嚼的苦痛,很容易便成为了深悲巨痛。说到诉苦,这大约是应该的吧。我们中国文学虽然没有苦难的传统,但诉苦的传统总还是有的。诉苦和苦难,并不是毫不相干的;惟有拥有苦难,才能够诉苦。但是,诉苦中缺乏的是那种在苦难中不屈不挠的精神,更何况,想想现在的生活多么甜美,也就喜笑颜开了。诉苦,也并不表明对苦难念念不忘,真正对苦难念念不忘的,反倒不想说什么,只把所有的苦痛埋在心里罢了。其实,知识分子所受的苦难,也并没有太多的花样,不过被批,挨打,劳改罢了。只要忍了第一次,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忍受了。我们古人就讲过一个法子,叫做“见侮不辱”;只要做到这一点,这天下便永远没有争斗了。然而,细想想,这实在是做不到的,因为每一个人,尤其是知识分子,都是有尊严的。为了尊严,许多人可以去死,许多知识分子忍受不了迫害,自杀而亡,这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捍卫人的尊严,生命的尊严。有人说了,他们连死都不怕,那还怕什么呢?他们害怕尊严的沦丧,岂不闻“士可杀,不可辱”。选择死亡的人,在当时,大抵是“自绝于人民”,但毕竟给后世留下了洁白的纪念碑;只可惜,这纪念碑也只存在于极少数人的心里。知识分子既放不架子,又害尊严扫地,然而,知识分子所担心、害怕的,在文革中都发生了。别说知识的尊严了,就是人的尊严,已经荡然无存。那个时候,人们普遍的以为,知识是有害的,所谓“知识越多越反动”,就是这种论调。似乎知识也具有了阶级性,如果资产阶级说地球是圆的,那无产阶级就必须去驳它,说地球是方的或者椭圆。如果资产阶级说1+1=2,即无产阶级必须说“1+1”=3或4”,当然,自然科学的阶级性是比较模糊的,但人文科学的阶级性就比较分明了。文科的知识分子大抵是最低下的,因为他们所有的,不过一肚皮空疏无用的学问,而且这学问还不为无产阶服务。学问自然是越少越好,如果完全没有学问,那就可以彻底闹革命了。其实,只要知识的尊严被践踏,知识分子的尊严也就荡然无存了。那个时候,知识是无用的,甚至不过政治反动的标签;我们这个时候,知识似乎同样无用,甚至更加无用。那个时候知识受政治的迫害,而我们这个时候呢,知识又为金钱所奴役。虽然我们一贯的宣传,“知识改变命运”,但这话的正面意义似乎越来越小。在文革,确实是知识改变了命运,挨批挨斗,坐喷气,游大街,这都是拜知识所赐;而我们现在呢,知识成了金钱的奴隶,我们要改变自己的命运,还得仰仗孔方兄啊。一个人凭借知识是没有法子飞皇腾达的;相反,知识只会让人倒一辈子霉。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而这就是历史的经验;做清秋大梦的我们,可曾注意过文革是知识分子的炼狱。但并不是所有的知识分子都效法了屈原的选择,“一跃冲向万里涛”;许多人选择了忍受屈辱,卑贱地活下来。知识分子不只物美价廉,而且能够忍辱负重的。有的知识分子,即便被迫害致死,依然给后人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沉痛是真实的,这沉痛永远不会为颂歌所掩去。我们也在追问,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沉痛?中国有那么好的知识分子,却不知道珍惜;那又有什么值得珍惜呢?难道只有把金子埋在粪土里,才能发挥它们的价值么?知识分子经历了这么多的苦难,受了这么多的委屈,发发牢骚,出出怨气也是应该的。但怨气还没有出,历史的伤痕已被掩盖了。在历史的洪流中,又看得出什么伤痕呢?真正的伤痕也只能留在知识分子的心上了。岁月流逝,老一代人渐渐地走了;又有谁能为历史的伤痕做证呢?心灵的创伤,又怎么医治呢?医治又有什么用呢?人已经走了。真实的沉痛,是永远的代价;但是心灵的代价是永远都无法计算的。正因如此,沉痛才越发的沉痛。
(四)可以理解的否定
虽然从终极上讲,否定文革未必就对,但从当时的历史条件来看,这样做,却也未必就错。文革,可谓是狂热的理想主义,而文革后的中国,最需要的是清醒的现实主义。虽然理想主义不可否定,但狂热总是可以否定的。在头脑发热的时候,做什么事都是容易过头的。只有清醒地对待历史,才能清醒地对待现实。十年一梦,终于醒了,这是好事;鲁迅说,人最大的的悲哀是梦醒了无路可走;但是中国已经在梦醒后探索到了一条道路,这就不足以悲哀了。对于在文革中受苦受难的知识分子来说,否定文革,当然是值得欢呼雀跃的。也正是因为有了对文革的否定,知识分子才可以进行对文革的反思。若是没有这种否定,知识分子同样会噤若寒蝉,什么都不肯说,什么也不敢说,即便说,也是吞吞吐吐,言不由衷。但是,即便有了否定文革的前提,知识分子在反思文革的时候,也如同小心翼翼清除地雷的工兵。这种谨慎是必要的,正所谓“曾经秋肃临天下,敢遣春温上笔端”。虽然否定文革让知识分子欢呼雀跃,但似乎远没有粉碎“四人帮”那样大快人心。“四人帮”是害人虫,是恶的势力,所以他们的灭亡,是让人们那样的激动。但对于由亿万群众参加的文革,被否定了之后,人们又是怎样的感觉呢?然而,人们的感觉,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将来的道路。文革思想的肃清,似乎并不能够用思想的方法。改变一种思想,最好的方法并不是说服教育,而是改变产生这种思想的基础。没有了产生这种思想的基础,那这种思想自然就会消歇。文革的基础不存在了,又怎么会有文革的思想呢?当然,改变基础的工作,需慢慢地做。然而正因为这慢,悄悄地什么都改变了。我说过的,否定文革,虽然值得商榷,但却是可以理解的。所以,值得商榷的,那是在最终的问题上。文革所追求的终极并不错;而且,直到今天,我们也没有放弃对这种终极的追求。然而,我们和文革最大的不同,在于通往终极的道路。我们很清醒地知道狂热的理想主义的害处,所以,我们选择了清醒的现实主义。清醒的现实主义,并没有放弃理想主义,而只是不让它那么狂热罢了。对文革,只能在现实意义上否定它,但却不能在终级上否定它。我们说,否定文革是可以理解的,这种理解只有回到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才可以做到。文革后的中国,处于一个历史的转折点。所以如何对待文革,不是单纯地文革怎样的问题,而是中国将向何处去的问题。那个时候,有两个凡是;我说过,那是在信仰上捍卫过文革,那意思也很明显,中国还是沿着文革的路一直走下去。不可否认,文革具有不可磨灭的价值,但是,文革的路却实在不能走下去了;这就如同原子弹当然有很大的价值,但它却不能再在人群中炸裂了一样。否定文革虽然只是对着一段历史,但它的意义却在于将来。说实在的,我们的现实,所以好些,那也是否定文革的余泽。否定文革本身,也是痛苦的,它并不值得大书特书。况且,否定文革,也并不具有终极的意义。我们总需要一个终极的,哪怕这个终极必需架空。文革的好处,就是对终极的执著;甚至为了所谓的“终级”,不惜“天下大乱”。这种执著可激可赏,但这种做法,却要不得。理想的终极应该建立在美好现实的基础之上。如果理想的终极不能够让现实更加美好,那么,我们要它又有什么用呢?一般说来,现实是不会让人们狂热的,让人们狂热的只有理想与欲望。狂热的理想,会让人们疯狂;膨胀的欲望,同样会让人疯狂。理想虽然高尚,欲望虽然邪恶,但许多时候,理想与欲望往往是交织在一起的。在高尚的理想下面,往往埋藏着人们赤裸裸的欲望。欲望毁灭人,理想同样会毁灭人。文革中,有理想主义的狂热,更有人们欲望的无限膨胀。欲望的膨胀,让人性中最为邪恶的一面展露出来。对于人性的恶,我们并不是全无办法,严刑峻法就可以控制它。但控制并不能全然解决问题。解决人性的恶,还有赖于人性的善。对于人性的善,我们应该有自己的确信。用一场大革命,激发出人性的邪恶,然后消灭它,并不是最好的办法。激烈的方式,往往很难在终极上解决问题。消灭人性的恶,大抵是不可能的,所以只能控制它。 (五)所谓“妖魔化文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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