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所谓权力崇拜
什么是权力崇拜呢？权力崇拜也就是崇拜权力，然而，这却等同于什么也没说。崇拜是什么意思呢？用形象的说法，就是烧香磕头，然而，这只是表面，内心的崇拜又岂是烧香磕头所能表达万一的。对于所崇拜的东西，我们总不免五体投地。也可以说，崇拜会让我们自己完全消失，即把自己完全消泯在崇拜的对象里面。虽然自己消失在了崇拜的对象里面，但又可以在崇拜的对象里发现自己。譬如权力崇拜吧，就是让自己消失在权力里，然后又在权力里发现自己。权力崇拜，意味着对权力的屈从；在权力面前，不屈从，大抵是很难的，因为权力本身要求这种服从。正是由了服从，权力才可运行自如，才能做到令行禁止。反抗强权的话，不是随便说的，因为反抗强权，是要付出代价的。更何况，反抗强权就要组织起新的强权，并且这新的强权比旧有的强权还要强。无论强权本身，还是反抗强权，都有权力崇拜的因素。所谓权力崇拜，也就是用权力来解决一切。我们便有一层疑问，权力能够解决一切吗？当然，权力非常有力量，它可以调动起千军万马，把单个的人置于强大的权力面前，也只能碎为齑粉。但是，每个人都是有独立意志的，一个人的意志，又岂容践踏。岂不闻“三军可以夺帅也，匹夫不可以夺志也。”并不是每个人都天生地屈服于强权，对强权的反抗，也并不意味着将会建立新的强权。这世界上有权力所不能解决的事情；权力虽然有力量，但也有它的局限，甚至它的巨大力量本身就可以成为它最大的局限。饶你有百万雄兵，杀不尽天下痴情。感情的问题就不是权力所能解决的；在强权面前，感情往往以两个人的性命做赌注。权力当然可以让他们死去，这并不困难，但是它的目的，却永远达不到。在强大的权力面前，有压服，也有心悦诚服。实际上，绝大部分都是压服，所谓心悦诚服不过习惯了奴隶的地位而已。真正的心悦诚服，不是压制的结果，而是由于文化潜移默化的影响。然而，文化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又是很可以让人悚惧的，岂不闻“软刀子杀人不觉死”。不可否认，权力渗透到了文化这里来；虽然如此，权力并不足以解决文化上的问题，因为文化毕竟超越了权力，有其独立性。正是因为这种独立性，文化可以成为反抗权力的一种堡垒。既然是堡垒，那就会为双方所争夺。文化上的问题，不能用权力来解决，这是很可气的；权力就是要笼罩一切的，它怎么能容忍文化上的独立王国呢？然而，文化上的独立王国又不过出自权力的臆想；真实的也好，臆想的也罢，但是灵魂的大革命毕竟开始了。文化大革命，是以文化为突破口的政治大革命，它所有的是权力崇拜，而不是文化崇拜。文化崇拜，大都在知识分子那里，也只有他们才坚信文化的终极意义。文化崇拜与权力崇拜，总不免相互冲突的。如果说权力崇拜非常自大的话，文化崇拜也不含糊。权力崇拜坚信用权力可以解决一切问题，而文化崇拜呢，也做着文化救世的迷梦。权力的效用，是立竿见影的，而文化的效用呢，半天也放不出一个屁来。文化很难与权力唱对台戏的。文化大革命何尝遇到文化的抵抗？有骨气的知识分子大都学了贞洁烈女的样儿，以死明志，当然也可以说以死抗争；而不怎么有骨气的呢，还可以忍辱负重。但无论以死抗争，还是忍辱负重，对历史的进程又有什么影响呢？人家说放屁添风，难道生命的价值连狗屁也不如么？文化怎么是权力的对手呢？螳臂挡车的教训可要吸取了。其实，无论崇拜什么都好，就是不要崇拜文化。崇拜文化，是要走霉运的；而崇拜权力呢，则可以一路升官发财。当然，我们也只是从文化的意义上讲权力崇拜不好；但是，人们依然崇拜权力，就是自命清高的知识分子，又何尝没有被权力所腐蚀呢？在权力中，不只可以找到成就感，而且能够唤风唤雨，为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权力意味着人世间可以享受的一切；如此以来人们不崇拜权力，又崇拜什么呢？有人说，还有金钱崇拜啊，岂不闻“钱可通神”；但是，钱所通的神，又是谁呢？不就是权力么？如此说来，金钱崇拜不过拐了弯的权力崇拜。既然如此，还拐什么弯呢，直接崇拜权力不就是了么？
（二）权力是一时的
万古不坏的，并不是权力吧。只有虚空才是万古不坏的，可权力敢面对虚空么？权力只是一时的，它不可能万古长存；虽然万物皆有其时，但是权力的时限似乎显得特别短暂。权力只有在很有限的时空内，才有意义；秦始皇号令不了古罗马的皇帝，也奈何不了我们这些草民。所以，权力的运用定要及时才好，否则就会过期作废。权力大抵也知道自己的局限，所以便想超越这种局限，具有永恒的意义。权力往往把文化作为自己的对立面，许多时候，是不共戴天的。然而，恰恰是文化能够克服权力的局限，具有永恒的意义。权力是过期作废的，但文化却无所谓期限，它是历久弥新的。权力就如同屠夫的刀，它所有的不过是霸道，而文化呢，则有极强的韧性，即便被斩断，大抵也能够藕断丝连。对权力的崇拜，往往会导致末日疯狂；而文化呢，则似乎只能相信未来。在现实中，文化最好不与权力博斗；但这并不意味着文化对权力的屈服。权力往往因为自己的强有力，而洋洋得意；既然如此，那就让它得意好了。胳膊是扭不过大腿的，如果定要这样做，那也不过愚执的傻冒。文化深深懂得自己的脆弱与无力，所以也就只能苟延残喘；可以这样讲，苟延残喘是胜过玉石俱焚的。对于文化的韧性，权力也是心知肚明的。它明白文化不会心甘情愿地屈从自己，于是它便用强有力在文化的灵魂里爆发革命。我们无法想象爆发革命的灵魂会是什么样子，大抵是疯狂吧，然而，即便疯狂，也不过奴隶的疯狂。说实在的，灵魂的大革命，也是权力异化的产物。让灵魂爆发革命的目的，决不是完成独立的人格，达到精神的自由，而是恰恰相反，是让人失掉独立之人格，放弃自由之精神，而成为权力驯服的工具。文化无意与权力争夺灵魂，但权力却试图让所有的灵魂臣服于自己。就如同一场战役，都打到了灵魂里，还有退路么？灵魂即便不反击，也是要自卫的。更何况“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这是人们所熟知的，不进行反击，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当然，灵魂内部也有爆发革命的渴求，但这种渴求，必须是主动的选择，而不是外在的强加。强加只会引来反抗，无论这种反抗，是以激烈还是以温和的形式表现出来。知识分子激烈的不是很多，大部分人还是温良恭俭让的。然而，权力所最不放心的，也正是这种温良恭俭让。如果权力对温良恭俭让，放心至极，那就不会有焚书坑儒、文字狱乃至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了。权力从温良恭俭让那里读出来的是反骨，也可以说是不屈的精神。权力何尝不知道知识分子的无能与无用呢？所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既然知识分子全是些无能的废物，收拾这些废物又有什么用呢？也许是因为废物并不废，他们还可以做点事吧。知识分子在文革的地位，比不共戴天的敌人还要低的；对待敌人，还是有政策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握手言和了，大家还是朋友。可对待知识分子，却没有什么政策，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大抵无用的人，是最碍眼的，看到他们，就心烦，就气恼，恨不得摔桌子，砸板凳。无用的人，不仅碍眼，而且不长眼，俗话说：“不打勤，不打懒，就打没长眼。”知识分子挨权力的打，不是没有缘由的；他们因为自由这片树叶，没有看到权力这座泰山，这叫有眼不识泰山。不识泰山的人，挨几顿打，就长记性了。实际上，文革就是让知识分子长记性的。你不是讲权力是一时的么？你不是讲文化是永久的么？就是让你看看这一时的权力，把你永久的文化打成什么样儿？这不是践踏文化，而是让你们长记性。实际上，每个人，包括知识分子，都是生活在权力的世界里，所谓的自由，只在很小的限度内有意义。执著于文化的永久性，便不免栽跟头的。文化的永久性在于它在何种程度上超越了权力的限制。权力虽然呼风唤雨，却已深知自己的局限；它深深明白，再高的权杖，也有放下的一天。放下之后，怎么办？那也只有天知道。既然不知道，那也只有在放下之前，解决这个问题。怎样让权力像文化那样，具有久远的意义呢？把权力变成文化，还是把文化变成权力，抑或把二者结合起来。能够超越权力的，也只有文化；然而在操作中，却也不过用权力超越权力。
（三）用权力超越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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