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权力超越权力，当然不难，但是，这能让权力具有久远的意义么？不仅不能，而且会让权力的斗争越来越激烈，甚至达到白热化的程度。我们知道，文革中的权力斗争非常激烈的，而所以如此激烈，就在于它想让权力具有超越权力的意义。权力几乎已经是笼罩一切的了，你又让权力具有超越权力的意义，那能不引发激烈的争斗么？权力的争夺成了政治斗争的核心；在权力的斗争中，有得志的，也有失意的；有意气飞扬的，也有失魂落魄的。沉沉浮浮，浮浮沉沉，这有意义么？当然，每个时代，都有权力斗争；但是，像文革中，那样激烈的权力斗争，毕竟是少见的。权力的争夺，不过为了一把椅子，然而chairman 真的让人那么心驰神往吗？炸平庐山，停止地球转动，这是怎样狂妄的气势，然而又有什么用呢？我所以对一些文革史不满，就在了它们叙述的核心是权力的争夺，而这在我看来，意义不是很大。权力的争夺，能不能够改变历史？当然能；但是，权力的争夺并不具有永恒的意义。对于文革中，走马灯似的权力争夺，我是非常厌烦的。诚然，这是那个时代的主旋律，整人的时代当然以权力的争夺为主旋律了。只有拥有了权力，才能够避免被人整，同时又有机会去整人。什么都是可以放弃的，惟独权力不能。放弃了权力，就意味着放弃了一切。可是，人们在娴熟地运用权力的时候，是不是忘记了一点，那就是权力也在运用人。人们实际上是被权力异化了。人不再是权力的主人，而成了它的奴隶。有人说了，正因为是权力的奴隶，所以才要做它的主人。可为什么，我们不能从主奴的思维定式里摆脱出来，做一个自由人呢？远离权力的纷争，过闲云野鹤般的生活，这不同样是一种美好的追求吗？无论“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这与我们又有什么相干呢？过于激烈的权力争夺，会让人们向往那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境界。对于激烈的权力争夺，人们也不会有持久的兴趣，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厌倦的。其实，激烈的权力争夺也想渗透到生活的方方面面，但生活似乎并不接纳这激烈的权力争斗。在人们的想象中，文革的场景应该是多么的壮观，可是，若走到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人们关心的还是柴米油盐。在大海上，是十二级的大台风，可到了内陆，就可能变成和风细雨了。文革中，人们是狂热，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狂热。老天爷虽然喝醉酒了，但大部分人却还没有醉。狂热，也会成为一种表演，表演过后，人们依然清醒。读鲁迅先生的《阿Q正传》总对那闹剧式的革命，感到痛心疾首，总梦想着把群众动员起来，进行彻底的革命。可后来，最为彻底，而且触及人们灵魂的文化大革命到来了，人们又有什么样的感觉呢？记得有人对毛泽东说，共产主义非常可爱，他回答说，共产主义并不可爱，它是斗争的武器。其实，革命虽然为人们所向往，却也并不可受，因为它毕竟是暴烈的行动。文化大革命也不可爱，因为它意味着几代知识分子的创痛。用权力去超越权力，虽然不能让权力具有永远的意义，但是，它却可以践踏生命的尊严乃至生命本身。在权力面前，生命有尊严么？做一个“yesman”，是很容易的；但要维护生命的尊严，必须付出沉痛的代价，甚至牺牲生命有本身。我们知道，权力几乎是无所不能的，那什么能够制衡权力呢？也只有用权力来制衡权力。有句话流传非常广泛，“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对于这，我们是认同的，但是，这话却也并不绝对，对于完美的道德楷范，这话就失效了。我们知道，毛泽东是拥有绝对权力的，许多人都把他比做封建的帝王，但是，他腐败了吗？毛泽东虽然犯过错误，却从来没有腐败过。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绝不是必然。权力需要制衡是对的，但是，权力掌握在什么样的人手中，同样重要。在政治上，有跳梁小丑，也有圣贤豪杰。对付跳梁小丑的法子，对圣贤豪杰，是失效的。绝对的权力可以造就绝对的光明，这也是不言而喻的。我们现在比较强调的是制度的保证；然而，即便是最完美的制度，也是可以钻空子的。如果忽略了最为根本的人的因素，再完美的制度也不过空壳子。 （四）把权力变成文化
权力能不能变成文化呢？当然不能说不可能，但是它们之间的通道是很狭窄的。所以把权力变成文化，只是因为权力只在有限的时空内有效，而文化却可以克服地域、时间的限制，具有广泛且永久的意义。人并不能够因权力而不朽，人是因为文化而不朽的。虽然在权势者看来，文化不过权力的点缀；但是，文化因其独立而获得的不朽，同样让人羡慕。曹丕虽然做到了帝王，但却对文化羡慕得不得了，他说，文章是“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但是，真正的文人对自己的行当，却并不怎么自信，就像扬雄讲的“雕虫篆刻，壮夫不为”。把权力变成文化，大抵不过一个梦罢。权力是否变成了文化，我们不能看当时怎么宣扬的，而应该隔开一段时间来看。时过境迁，权力伪装的文化，就剥掉了画皮，露出其凶神恶煞的本来；真正的文化又似乎总为权力所压制，但当权力的大石头被搬开，文化又挺直了自己的腰杆。一块石头被搬开了，可能被压上另外的一块，正所谓有压力才有动力，但是长久地压下去还不如干脆做一个驼背呢。权力总为能够制造一个文化的繁荣局面而自豪，所以权力总不免要干预文化。拿破仑曾经因为法国的文学艺术不够繁荣，而斥责他的内务部。其实，他的内务部，又有什么办法呢？文化的发展有其自身的规律，所谓统治者的提倡，不过是环境而已。环境好，文学艺术就能繁荣么？不见得。似乎文学艺术特别青睐那些恶劣的环境。用权力去干预文化，并不能够把权力变成文化。权力不能够变成文化，对文化来讲，应该说是天大的幸事；因为文化自有权力所无法摧毁的东西。文革即是把权力变为文化的一种激烈方式。把权力变成文化，未尝不是一种好心，但却给文化带来了灾难，甚至浩劫。我最不喜欢的说法就是文化大军；权力指挥文化大军，决不可能像指挥真正的军队那样得心应手。因为文武之道是不一样的；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而文人则把追求自由作为自己的神圣使命。“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这是对待文化的最好方式，虽然权力和文化对这有不同的理解，但大体的精神，却还是不错的。在权力看来，只有百花齐放，那毒花毒草才会冒出来；只有百家争鸣，那反动的言论才会嚣张起来。而文化，吃了亏才明白，这不过是引蛇出洞。权力会为自己辨解，因为当时目的确实是繁荣文化，何尝想着引蛇出洞呢。然而，历史的事实却胜于这样雄辨。其实，权力要繁荣文化，有两个特点，一是思想的高度统一；二是思想的无比纯洁。思想的高度统一，与百家争鸣是相反对的，而思想的无比纯洁，又与百花齐放相反对。这就是历史的二律背反。关于大一统，我以为，政治上的大一统，是必须的；但文化上，却不必了，“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思想的纯洁，这是权力对文化的最低要求，却也是最高标准。所以说是最低要求，因为这是权力所能容忍的底限；所以说是最高标准，因为文化实在很难做到这一点。在道德的楷范面前，谁敢说自己是纯洁的呢？谁敢说自己没有一丝一毫的私心杂念呢？每个人都不是完人，既然不是完人，那绝对的纯洁，就是做不到的。在权力看来，文化实在是乌七八糟，社会全让文化上的流氓阿飞给带坏了。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就有清理精神污染的运动。精神污染的源头在哪里，还不是文化么？在文革中，权力眼中的文化简直成了黑色的大染缸，里面一个好人也没有了；那个时候，把文化部说成“帝王将相部”、“才子佳人部”、“外国死人部”。作为批判，这自然深入骨髓；只是不曾想过，这深入骨髓的批判，早就背离了真实。权力眼中的文化虽然一无是处，但文化眼中的权力似乎高尚得不得了，所以才有那种朝圣的心态。然而，这朝圣的心态，却也太一厢情愿了；文革的到来，终于让文化重新认清了权力本身的黑暗与残酷。权力怎么会向文化投向那温情脉脉的一瞥呢？塞壬的歌声是迷人的；如果不迷人，那又怎么诱惑人呢？权力始终都是权力，它很难超越自己具有永恒的意义；文化始终都是文化，它往往被权力打得粉身碎骨。我们在文化上，总爱讲“灵魂”；也正是因为粉身碎骨，所以才念念不忘这“灵魂”啊。
（五）把文化变成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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