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把权力变成文化,未必是因为热爱文化,但把文化变成权力,却实在是因为羡慕权力。即便是知识分子,执著于文化终极性的,也不是很多。具有永久意义的文化,远不如一时的权力来得实在。文化,当然也是一种权力。我们现在不是讲“文化霸权”么?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够讲文化的。讲文化,定要有头衔,还要披上名人的外衣,如此才有人喝彩。冠冕堂皇的文化观点背后,实在深藏着各种大大小小的利益。也可以说,文化已被权力所腐蚀。把权力变成文化,执着的是将来,虽然会引来更加激烈的权力争夺,但终归还是有理想的。而把文化变成权力呢,执着的是当下,它要追求的是眼前那点微不足道的蝇头小利。权力变成文化,不会讨人喜欢;而文化变成权力呢,同样惹人厌憎。文化总还是纯洁点的好,既不要为所权力所腐蚀,也不要傍商业的大款。为权力所腐蚀的文化,除了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之外,别无所能。而傍商业大款的文化呢,已经拜孔方兄做干爸爸了。执着于文化纯洁性的人们是要失望的。实际上,文化又什么时候纯洁过呢?在政治笼罩一切的时代,它只能在权力的夹缝中求生存。而到政治淡出的时代呢,又为滚滚的市场大潮所淹没。文化的生存环境决定了它不可能过分纯洁。出淤泥而不染,虽然为人们所向往,但滋养清水芙蓉的毕竟是污泥啊。我觉得,文化的精神应该是美玉无瑕,但文化的环境,还是丰富多彩的好。我们虽然无法造就纯洁的文化环境,却可以滋养纯洁的文化精神。权力在干预文化的时候,要求文化精神的纯洁,文化自身也有纯洁的诉求,然而,这两种纯洁是不一样的。权力所要求的精神纯洁,是从政治的角度来讲的,因为政治无法避免自身的黑暗与残酷,所以对文化的要求,便显得无力,甚至形成对自身的反讽。而文化本身所追求的纯洁,就是从文化的角度来讲的。文化本身是不是纯洁,当然很成问题。但是,我觉得,文化最好不要与权力婚媾。文化不要去争权夺利,也不要把自己变成权力的一部分。文化和权力不免冲突,但文化不能成为权力的附庸,而应该有自己的独立性。相应地,文化自身的组织,也不应该参照权力的模式。最糟糕的是,愈有文化,权力愈大。在文化上,同样是有官本位的。官做的越大,文章也就写得越好。然而,事实似乎皆然相反,因为“文章增命达”,愈是穷愁困苦的时候,文章才有股子奇气。我以为,文化组织虽然以发展文化为目的,许多时候,恰恰阻碍了文化的发展。文化较之别的方面,最大的不同,就是它的业余性与独立性。这就意味着,文化的创造者,原不必那么专业,大可以做半路出家的和尚。把文化的创造者组织起来,往往是以丧失自主性和独立性为代价的。真正优秀文化的创造者,虽然不能闭目塞听,两耳不闻窗外事,但面壁造车的苦功,总还是要下的。对文化最好的管理,就是什么也不管;自由是文化繁荣的必要条件。真正的自由,不会为权力所腐蚀,亦能避过孔方兄的刁难。把文化变成权力,抑或把权力变成文化,都是一种无知的妄想。文化没有必要对着权力摇尾乞怜;权力也没有必要对着文化,羡慕得口水泗流。文化超越不了自己的局限,权力同样不能。权力并不能具有超越权力的意义,即便把它变成文化,也不能。权力永远都是权力,它可以在有限的时空内牢笼一切,然而一旦时过境迁,除了虚名与传说,什么都不会留下。文化反倒具有恒久的意义,也正是因为这恒久的意义,它才会为权力所嫉妒。权力对着文化开战,是常有的事,只不过在文革中,更为激烈罢了。权力战胜文化是轻而易举的;大刀往脖子上一架,懂多少文化,也不免两股战战。权力愈是想具有超越权力的意义,恐怕愈是不能了。我们可以说一种文化,与世常存,历久弥新;但我们从未听说有人这样赞颂过权力。权力当然可以赞颂,文化在颂歌时代,似乎也只有这一项使命了。文化很容易失业,并且这失业不是因为失职;权力却永远都不会失业。人可以丧失权柄,但权柄却不会丧失人。权力的全部价值,也就在权力的斗争中。它何必梦想着超越自身具有久远的意义呢?还是把这使命交给烂忠厚又没用的文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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