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了解的,是这其中所暗含的“孵化”观念。策兰经常运用这类隐喻。在他那里,连“壳质/太阳群”也是孵化的(见《孵化的》一诗)。靠什么来“孵化”?靠“海涅—策兰之创伤”!在策兰那里,几乎所有的诗都得自于痛苦的激发,创伤的养育。可以说,正是“创伤的孵化”与“语言的炼金术”相互作用,成就了策兰的诗歌世界。正因为这样的创伤,那决定性的一跃——或展翅,或对极限的撞击,或诗之超越,被赋予了最真实感人的依据。
而紧接着这一切的,是一种诗的挪移和并置:“那里奥卡河不流淌了”,好像在米拉波桥下流淌的已不是塞纳河,而是茨维塔耶娃的奥卡河了(奥卡河为伏尔加河的一条支流,处于古代斯堪特人区域的最北端,塔露萨城即坐落在其河边)。这真是感人至深。这也告诉了我们,这种“创伤之展翅”不一定意味着弃绝,相反,却是对生命更高的认可!这甚至使我想起了但丁《神曲》最后那至高的咏叹:“移太阳而动群星,是爱也”。
是的,正是爱,那满怀伤痛的爱,使奥卡河来到了米拉波桥下,并变得不流淌了。“怎样的爱啊!”诗自身也发出了这样的感叹。原诗中,这句引语为法文,出自阿波里奈尔的《米拉波桥》(该诗中译见闻家驷的译文,它堪称译诗之典范)。这里我还感到,在这样的一刻,策兰在这里插入了法文原诗,这可视为他对一直养育他的法语诗歌的一种回报,也是对他的忠诚的、他自感到“欠她很多”的法国妻子吉瑟勒的一种回报。这一切,是“怎样的爱啊!”
而接下来,在这河流静止的一瞬,诗又开始飞翔了——是骑着“西里尔字母”飞翔!曾有人因策兰的诗而联想到夏加尔的油画,的确,他们都是那种可以摆脱地心引力的人!“西里尔字母”为从希腊文演变出的几种古斯拉夫语言。策兰受到这种语言的养育,他也曾把叶赛宁、布洛克、曼德尔斯塔姆译成德语,使它们越过塞纳河、越过莱茵河。如果说德语使他痛苦(因为那虽然是他的母语,但它却同时又是杀害他母亲的凶手的语言),法语使他温柔(他儿子从小说出的第一个法文词即是“花”),罗马尼亚语带着一种乡愁味,希伯莱语为他透出神圣的光,而曼德尔斯塔姆和茨维塔耶娃的俄语则带着他飞翔,飞向那“乌有之乡和非时间”!
来自一封信,来自它。
来自一封信,东方来信。来自坚硬的,
细微的词丛,来自
这未装备的眼,它传送至
那三颗
猎戶座腰带之星——雅各的
手杖,你
再次行走了起来! ——
行走在
展开的天体海图上。
信,东方来信!也许是来自曼德尔斯塔姆遗孀(她曾和策兰有通信联系),也许是来自其他俄国友人。但从更“确切”的意义上,是来自策兰曾从曼德尔斯塔姆那里取来的“瓶中信”:“它可能什么时候在什么地点被冲上陆地,也许是心灵的陆地”(策兰《不莱梅文学奖获奖致辞》)。而收信者,就是“分享这秘密的人”!因而星空再次展现,这次是明亮、威武、腰带上佩着闪闪明星的猎戶星座了,而雅各的手杖——犹太民族神话中那爱和神迹的象征,也再次叨响,并行走在展开的天体海图上!
我想,这也是策兰不同于其他西方诗人的独异之处:他要穿过后奥斯维辛、后工业时代巨大的“泄洪闸”,“为了把盐河里的那个词/捞回,救出”(《泄洪闸》)。他要让神灵的力量重新运行在他的想象力和语言之中。“神说:‘天下的水要聚在一处,使旱地露出来’。事就这样成了”(《旧约·创世记》)。策兰的诗,也就这样成了。
然而,这其间仍有一种限定,就在想象力展开、诗的宇宙因之而无限扩展之时,诗又落到了一个“实处”,它落到一件具体确凿的事物上:“来自桌子,那发生这一切的桌子”。
这句诗单独自成一节,让我们不能轻易放过。显然,这不是一张一般的桌子。这是一张“诗人之桌”。它承担了“诗的见证”。它让这一切发生。这是一个只能从语言中产生的世界。
这是策兰的桌子,也是茨维塔耶娃的桌子。在茨维塔耶娃的诗中就不断出现桌子,她说她写不出诗的时候就咬桌子,结果是“桌子被爱了”,一首带着牙印的诗产生了!在后期,她还专门写过一组诗《书桌》(见《茨维塔耶娃文集·诗歌卷》,汪剑钊主编,东方出版社,2003),感激那遍布伤痕而又无比忠实的书桌,她一次次逃避而又不得不回来面对的书桌。她赞颂它“秘密的高度”,称它为苦行僧的宝座、旷野!
因为策兰这句诗,我还想起了恩岑斯贝尔格(1929—)1978年创作的长篇叙事诗《蒂坦尼克号的覆灭》,诗的最后是:“所有人都想得到拯救/也包括你”,但没有人“在救生艇里看见过/这两位先生,/没有人/再听见过他们的消息。/只有桌子,只有这张空桌子/始终在大西洋上飘荡”。恩岑斯贝尔格一直关注、赞赏策兰的创作,他是否也从策兰这首诗中受到无形的影响?
来自一个词,词丛中的一个
靠着它,桌子,
成为了帆船板,从奥卡河
从它的河水们。
来自一个偏词,那
船夫的嚓嚓回声,进入夏末的芦管
他那灵敏的
桨架之耳:
Kolchis。
有了这张诗人之桌,有了茨维塔耶娃歌唱的奥卡河,也就有了那顺流而来的“帆船板”——诗让这一切发生!但策兰独异于任何诗人的想象力和诗之思还是让我们为之惊异,比如这里的“偏词”(Nebenwort),就像他所杜撰的“晚词”(spaetwort)一样,就很耐人寻味。“Neben”(在旁边,附近的,紧靠着的)一旦和“Wort”(词)组合在一起,不仅顿时将语言陌生化了,它也成为了策兰自己的一个“暗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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