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美好的乌托邦
有西方学者把文革界定为“乌托邦的愤怒”，这确实颇具新意，不过，这新意很容易把人们引向歧途罢了。其实，文革是和大跃进一脉相承的。如果把大跃进说成是“普罗米修斯的冲动”；那么讲文革是乌托邦的愤怒就顺理成章了。那么，乌托邦愤怒的原因是什么呢？我想，原因只有一个，即乌托邦太过美好了。有谁会否认乌托邦的美好呢？乌托邦凝聚着善良人们全部的智慧。在美好的乌托邦里，所有的一切都被安排得井井有条，人们不仅生活美满，而且充分享受自由。设计乌托邦的人，大都生活在私有制的社会里。所以他们设计的乌托邦必然以公有制为基础。人人为公，确实比人人为私来得高尚；只是在公有制下，最多的是懒汉。对付懒汉最好的法子,大抵不是启发他们的道德觉悟,而是诱之以利。诱之以利,即便是懒汉,也会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如果没有了利益的驱动，就是最有道德觉悟的人，也在那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我的意思只是说，公有制解决不了的矛盾，大抵私有制可以解决。但是，私有制从出现的那一天，就是罪恶的，虽然在历史上，它起到过进步的作用。乌托邦的理想，实际上根源于对私有制的道德义愤。私有制，会把人间变成地狱；而公有制，则会把人间变成天堂。私有制的地狱，是黄金堆起来的；而公有制的天堂，往往不过是大家共同贫穷。粗茶淡饭对应的是道德高尚；而山珍海味对应的是则是奢靡与罪恶。乌托邦为什么那么好，也只是因为现实太糟了。所以产生乌托邦的年代，往往是战乱频仍的年代。是天下为私、礼崩乐坏造就了孔子大同社会的理想；是东晋的战乱造就了陶渊明桃源社会的理想；是英国的圈地运动，造就了托马斯·莫尔的乌托邦；是紧张的劳资矛盾，造就了傅立叶、圣西门的空想社会主义。既然现实糟得不成样子，那为什么不可以设计理想的社会呢？既然要设计理想的社会，那当然要让它成为最好的社会。而最好的社会，这最好实在是和现实社会比较得来的。生活在现实社会，自然知道它的弊端；那么，在设计理想社会的时候，自然会消除这些弊端。既然，理想社会消除了现实社会所有的弊端，那么理想社会自身还有没有弊端呢？那当然没有了。如果理想社会都有弊端，那我们这些设计者岂不是吃白食的。有更会说话的出来了，如果说理想社会有弊端的话，那也是它太过美好了，美好得除了让我们叹为观止，什么也不必做了。然而，有一个基本点，却是不容否认的，一物有一利，必有一弊。也就是说，理想社会，也是有自己弊端的，只不过理想社会的弊端，被我们对现实社会的道德义愤给掩去了。乌托邦的美好，我们是不会否认的，因为在人们的想象里，它确实是美妙无比。不过，我们更应该有勇气承认它的不好，它的缺点，它的局限。乌托邦都不免被它的设计者所处的时代所局限。乌托邦设计者所处时代的局限，就会造成乌托邦自身的局限。把带有局限的乌托邦向世人推销，那后果是可想而知的。我们就假设乌托邦已经克服了自身的局限，而变得美妙无比吧，我依然对它保持着警惕。说实在的，我对美好事物的警惕是远甚过对丑恶事物的警惕的。也可以这样说，丑恶的事物是不必警惕的。一看到丑恶的事物就恶心，甚至要呕吐，那还用警惕什么呢？有人说了，丑恶的事物，会打扮得非常美妙，所以要警惕。我觉得不是这个样子，丑恶的事物，很难打扮得美妙动人，譬如罢，干屎橛是让我们恶心的，你就是在油锅里把它榨一遍，它依然让我们恶心。但是，美好的事物，就不一样了，因为美好，很容易引起我们的疯狂。为美好的乌托邦而疯狂，这样的事不仅出现在我们中国，也出现在别的国家。美好，没错，但是，为美好而疯狂，就是大错。正是因为对美好乌托邦的疯狂；所以我才提出，要警惕美好的乌托邦本身。乌托邦的理想照耀我们的时候，往往是我们一穷二白，日子很难的时候；而一旦日子过得好了，乌托邦的理想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其实，九霄云外，才是乌托邦最好的归宿。
（二）乌托邦的空想性
乌托邦本来就是无何有之乡，它的空想性是不言而喻的。它只是空中的楼阁，看上去美轮美奂，但实际上，很难找到现实的基础。乌托邦只存在于人们的奇思妙想中，如果有谁想把它变成现实，没有不碰得头破血流的。也可以说，乌托邦的理想很类似于人们的文艺创作。文艺创作以虚构为前提，而乌邦托则以空想为基石。其实，把乌邦托限制在空想中，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乌邦托只有在空想中，它才是那么的完美，它才能够成为召唤我们的理想。从本质上讲，乌邦托是理想主义的。正因为乌邦托是理想主义的，所以在历史的进程中，它起到了极大的推动作用。如果没有一种美好的乌邦托的存在，处于艰难困苦中的人们，又怎样凝聚起来，创造伟大的历史呢？乌邦托是与艰难困苦天然地联系在一起的。有人说，人比动物高明的地方，就在于人有梦想。乌邦托就是人们美好的梦想。那么，美好的梦想能不能变成美好的现实呢？这当然可以的。只不过美好的梦想，变成现实，就不再那么美好了。也就是说现实会打碎梦想。乌托邦的理想是好的，但乌托邦的实践却往往是残酷的。因为乌托邦太美好了，而这彰显的现实太过丑恶，于是乌托邦要愤怒了。文革——这种乌托邦的愤怒，其后果自然是灾难性的；当然，文革的灾难性，并不妨碍它是伟大的。乌托邦大抵是有两种的，一种是社会的乌托邦，一种是人性的乌托邦。社会的乌托邦，那就是实现共产主义，而实现共产主义的方式，也并不是通过和平过渡，而是进行剧烈的阶级斗争。如果阶级斗争不存在怎么办？那只有人为地制造。人为地制造阶级斗争，能不能锻炼出整整一代坚强的共产主义战士呢？想来是能的。问题是，这坚强的共产主义战士有什么标准呢？想来，就是革命英雄主义、集体主义，那一套了。这些当然是好的，但是，好东西，同样会让人生厌。社会的乌托邦，虽然是公有制为基础的，但似乎并没有带来富裕，大家不过共同贫穷而已。当然，你可以说，虽然贫穷，但大家道德高尚得不得了。道德高尚，是好事，我就很佩服高尚的道德，但是，仅仅道德高尚又好不好呢？有人说了，怎么不好呢，道德的理想国建立了，大家是要欢呼雀跃的。在法国大革时代，人们也是想着建立道德理想国的，可是这道德理想国终于在断头台与刽子手面前破灭了。把高尚的道德与血腥联系在一起，当然非常可怕，然而，这也是曾经的真实，甚至道德理想国本身就可能意味着暴政。高尚的道德，可以成为流血的理由，罪恶也可以假自由之名。把文革和法国大革命比较一下，确实启人深思。在文革中，人们何尝不想立一个道德理想国呢？人人大公无私，舍己为人，这是多么高尚的境界。然而，这么高尚的境界，并不妨碍批斗会、牛棚、喷气式、老虎凳的存在。不高尚，就得死，这是非常可怕的事情。其实，高尚的境界，固然美好，但我们完全可以选择平常的境界。我们没有必要因为别人的高尚，而羞愧，而感觉无地自容。没有那么高尚，完全开开心心，舒舒服服的过日子。加入道德高尚的竟赛并没有太大的意思。更何况，人们加入道德高尚的竟赛，所追求并不是道德高尚本身，而是由道德高尚所带来的利益。说不求名，不求利，大多不过是欺人之谈。我也并不是说高尚的道德不存在；高尚的道德当然存在。不过，我们以常人的心思揣摩去，似乎高尚的道德也会大打折扣。高尚的道德也可以是伪装的。道德的理想国，也是一种乌托邦，它根源于人们的道德空想，是道德空想支撑起了道德理想国的大厦。不过，我还是希望道德理想国的大厦可以高耸入云。我并不想攀着道德理想国的大厦青云直上。我只想做一个平常的人，没有多么高尚的道德，但却有正常的人性。我想，正常的人性一般会拒绝人性的乌托邦，因为它既不想着脱胎换骨，也不想着在灵魂深处爆发革命。我总觉得，灵魂深处爆发革命，就好似一枚精神原子弹，不只会炸毁所有的乌托邦，也会让人们的心灵满目疮痍。乌托邦，是彻头彻尾的空想，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彻头彻尾的空想，在人类历史的进程中，会发挥那么巨大的作用。
（三）从空想到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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