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若水：也说“乌托邦的愤怒”(3)

　　乌托邦的愤怒，显然不是没有理由。因为乌托邦太过美好，所以相形之下，现实就显得比较糟糕。对于糟糕的现实，乌托邦能不愤怒么？但是，由乌托邦的愤怒所造成的现实，似乎比原来的还要糟糕。其实，乌托邦的愤怒，是解决不了什么现实的问题的，它所做的不过是火上浇油而已。乌托邦的愤怒，每每让人联想起《荷马史诗》中阿喀琉斯的愤怒。阿喀琉斯的愤怒，自然有他的理由，希腊联军统帅阿伽门农抢了他的女俘；但是，他的愤怒却给希腊联军带来了灾难性的后果。特洛伊军队的反攻，几乎将希腊联军赶到了海里。阿喀琉斯，是举足轻重的将领，他的出战与退出，决定着特洛伊之战的命运。不过，愈是这样的人物，愈是有很大的脾气。也只有阿喀琉斯结束愤怒，并投入战斗，才扭转了希腊联军的命运。不过，阿喀琉斯重新投入战斗，似乎也由于了愤怒，因为他的朋友被特洛伊名将赫克托尔杀死了；所以，他要为自己的朋友报仇，杀死赫克托尔。从《荷马史诗》我们就可以看出，虽然同是愤怒，也有不同的结果。阿喀琉斯的第一次愤怒，几乎让希腊联军全军覆没；而第二次愤怒，则为希腊联军赢得了胜利。其实，乌托邦的愤怒，也可以引发两种不同的结果。在革命战争年代，正是乌托邦的愤怒，发出了革命的怒吼。没有乌托邦的愤怒，没有革命的风起云涌，取得胜利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乌托邦的愤怒，在赢得胜利的同时，也可能带来灾难。文革作为乌托邦的愤怒，其结果就是灾难性的。我觉得，没有必要为乌托邦的愤怒寻找理由的；因为所有的理由都不过是借口。愤怒本身就带有双重性，就更不必说乌托邦的愤怒了。为了避免乌托邦愤怒的灾难性的后果，最好的法子就是远离它。实际上，我们远离的不只是乌托邦的愤怒，更包括乌托邦本身。无论是社会的乌托邦，人性的乌托邦，还是道德的乌托邦，都有是非常诱人的，甚至能够让人陶醉一辈子。但是，诱人就诱人吧，陶醉就陶醉吧，千万不要想着把所谓的乌托邦搬到现实中来。从某种意义上讲，现实是拒绝乌托邦的。现实所能教给人的，只是面对现实；而乌托邦则要求人们改造现实，把现实改造成乌托邦那个样。如果这样说的话，乌托邦较之现实是有超越性的。乌托邦在展翅翱翔，而现实呢，却像蜗牛那样在爬行。飞在天上的乌托邦，自不免要抱怨在地上爬行的现实了，所以，自然就有了乌托邦的愤怒。而乌托邦的愤怒本身就有恨铁不成钢的意思，正是因为恨铁不成钢，所以就拔苗助长。乌托邦会把现实远远地抛在后头，那么能不能给现实插上乌托邦的翅膀呢？当然能，并且已经做过，只是没有成功罢了。我从来不迷信什么突飞猛进，我觉得，还是循序渐进好一些。如果没有突飞猛进的实力，却在那里开飞车，那结果是不言而喻的；而循序渐进呢，虽然不快，但非常稳健。这正如同人们所说的，能够到达目的地的，并不是那些走得最快的人，而是一直在走着的人。乌托邦不仅会愤怒，而且会疯狂，因愤怒而疯狂，因疯狂而更加地愤怒。我总以为，乌托邦是最富有诗意的。可是，乌托邦的作为又哪有丝毫的诗意可言。有人说，愤怒出诗人，那么如此说来，乌托邦的愤怒会造就许许多多天才的诗人，可为什么，我一个也找不到呢。诗人与刽子手的联合专政，是最为可怕的。诗人的天真是勿虚置疑的；而刽子手的残酷，也是有口皆碑。他们若是结合在一起，那必然用伟大的理想去维护残酷的统治。我们不会去责备诗人的天真，我们只是觉得这天真非常可怕。乌托邦大多诞生于诗人的想象；它太过美好，然而也正因为这美好，它很容易导致专政。如果不能够远离乌托邦，那想来只有反抗乌托邦了。可乌托邦那么美好，我们的反抗，也有点于心不忍。但若不反抗，我们也只能屈服于乌托邦的专政，乌托邦，是多么美好的字眼；可是，它所导致的专政，又让我们对它怀着非常复杂的感情。乌托邦的美好，是没有人置疑的；如果美好的乌托邦，都能够质疑，那还有什么不能质疑呢？但是，因为自身的美好，它就有理由愤怒，它就有理由让自己的愤怒酿成恶果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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