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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贤治:论周伦佑(3)

2012-09-28 13:32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林贤治 阅读

  《柏林墙倒塌后记》不写墙而写砖,这是诗人在“后柏林墙时代”的独特发现,命意实与歌咏石头相同。“墙倒了,砖不再被追究。”在诗人看来,这是一个严重的问题:
  
  只要砖在,墙就随时可能再次竖起
  每一块失意的砖都怀有墙的意图
  只需要一位伟大领袖登高一呼
  砖集合起来,又是一支钢铁的队伍
  百倍的仇恨,比昨日的伤口更深……
  
  这恰恰印证了诗人在另一首诗中的警句:“不在者的力量比人更强大”。

  然而,不在者与在者是互为加强的。在诗人的笔下,不在者幻化为“象形虎”,在者变做了“猫王”。在《象形虎》中,虎无处不在,它通过文字和图象喂养我们,使我们放弃自己,成为虎的宣传者、协同者和维护者。“虎,愈看不见,愈显出它的庞大 / 我们无法反抗虎”。但是,临到最后,“一只披挂火焰的虎从我身上脱颖而出”,虎的禁锢教育和暴力修辞产生了反制的效果,而这,正是诗人不屈的心的写照。《猫王之夜》这样写猫王:
  
  这是一只黑颜色的猫
  整个代表黑暗  比最隐秘的动机还深
  分不出主观客观  猫和夜互为背景
  有时是一张脸  有时是完全不同的两副面孔
  每种动物都躲到定义中去了
  只有独眼的猫王守候着  旋动的猫眼绿
  从黑暗的底座放出动人心魄的光芒
  使我们无法回避的倾倒
  有时感觉良好  有时彻底丧失信心
  
  ……猫王占据着最佳的位置
  从万无一失的高度  用宝石控制一切
  它的利爪抓住我们的颅骨和名字……
  
  当人群被恐惧驱赶  向四面八方逃散
  猫王的事业达到了顶点……
  
  这首诗的结尾自不同于《象形虎》,当我“知道这只猫和我的关系”之后,仍然无法免除恐惧,以致“夜夜小便失禁”。在人与兽、爱与仇的周旋之间,诗人不能不成为策略家,在艰难中寻找进路。《与国手对奕的艰难过程》,就是有关这一方面的集中描述,“国手”也不妨视作虎或猫的利爪。诗中给出对奕的两种结局:或者变成白痴,坐忘一切,或者以流血为代价,为历史作证。组诗到最后,这两种可能的结局都被删掉了,作者换了一个结尾,即第三种结局: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坚定而从容地与无形的手继续对奕。周伦佑在多处使用“坚持”、“坚守”一类词语,他决心“以生命做抵押,使暴力失去耐心”。所以如此,就因为在他那里,始终不曾失去对大鸟的想象。

  大鸟。大鸟是周伦佑诗中的一个始基性的意象。它是虚构的,抽象的,但也是具体的。作为钢铁和石头的对立面,它远离中心而居于别一个天空,但又深入钢铁和石头内部,以柔克刚,形成打击的力量。在《想象大鸟》中,大鸟是抽象的,是自由的启示。“当有一天大鸟突然朝我们飞来 / 我们所有的眼睛都会变成瞎子”,诗人是说,突然而至的自由将使我们根本无法适应,假如我们长期生活在禁锢之中,甚至因此失去自由感的话。在《从具体到抽象的鸟》中,写的是自由的境遇,故而鸟是具体的:
  
  很少有鸟飞过这里的窗口
  我的脸上却时常有羽毛的感觉
  这是具体的鸟
  在高墙下,在射程之内
  随时准备应声而落
  ……
  书本上的鸟和天上的鸟
  一齐鸣叫,在蔚蓝的天空里飞
  ……
  于是有捕鸟的网目张开
  多毛的手沾满鸟的声音
  
  从弓矢到霰弹是一种进步
  从翅膀到翅膀是优美的坚持
  死去的鸟躲进书本成为文字
  更多的鸟儿依然在天上飞……
  ……
  枪声响过之后
  鸟儿依然在飞   诗人强调说,能被捕杀的鸟只是具体的鸟,纯粹的、抽象的鸟是捉不到、杀不死的,因为它一直在射程之外。于是,在飞的鸟的形象在诗中一再被重复。作为隐喻,具体的鸟曾经化为鹤、凤凰、乌鸦、鹰或鸽子,所指不尽相同,甚至相反,有的还被赋予特定的背景,如《青铜之镜》中的推镜头:
  
  他总忘不了那场战争
  穿过肉体的废墟,一支钢铁的大军
  在胜利推进。硝烟,溃散的人群
  火光中,他看见一个青年
  手里举着一只鸽子
  站在
   一辆坦克前面,
        站着
  迫使战争在全世界面前停顿了一分钟
  
  诗的第二节接着把青年与鸽子神化了,他们总是在黎明或薄暮时分给城市的局部带来大火,显然,战争平息了,激情仍在汹涌。第三节说多年之后,青年与鸽子变做了青铜雕像,落成于城市的广场中央。这是一种悬想。把未来的时间提前,按住现实,然后追溯历史——
           
  而那位设计师没等到他的构图
  变成青铜,便死了——
  死于十年前的一次车祸
  
  这个结尾十分突兀,分明又在意中。设计师的这个结局,恐怖而神秘,不由人不想起《1984》,仿佛他的艺术构思早已被窥测清楚,因此必须失踪或意外死亡。
  
  试图将理论家、编辑家与诗人集于一身的周伦佑,在八十年代中期亮相诗坛时,便有了知性过人的展示。他不满足于扮演单一的角色,他要做大导演,调度整个舞台和众多角色,至少自导自演。在他所有的诗篇中,都看得见一只知性之手的大幅度动作,玩词语的魔方,戏仿,反讽,制作哲学楔子,编造寓言。《染料公司与白向日葵》、《仿八大山人画鱼》、《读书人的手》,是其中最显著的例子。知性——也可读作理性,这里不必作哲学教师式的细分——的介入可以限制和调节感情的流速,增加语言的硬度,制造陌生化效果。但是,它的危险性也是显而易见的,就是太刚性,太冷静,往往把诗美杀掉。周伦佑不然,他完全获取了知性入诗的长处,而又避免了可能的缺陷。作为天生的霸王或匪盗类人物,生命力(原始冲动、激情,包括意志力和想象力)十分强旺,犹如一团活火,足够消融外加的冰雪;大量的隐喻,保持了阴柔的水性,恰好构成对火的制约。不是水火不容,而是刚柔兼济,虽有火的狂热,钢的强硬而不为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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