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不成问题的问题
哈姆雷特曾经提出过一个颇具震撼力的问题:“是生存,还是毁灭?”(To be ,or not to be )。这个问题困扰着他自己,也同样地困扰着语惊四筵而不能践行一步的知识分子。许多人爱把哈姆雷特说成“思想的巨人,行动的矮子”,这并不曾冤枉他。其实,想太多,真的不利于行动的。瞻前顾后,便不免顾虑重重;自己有顾虑,那往往就要失掉先机。所以,还不如一下子热血沸腾,让冲动战胜理智,置敌手于死地呢。当然,如果哈姆雷特一剑刺死克劳迪斯,不仅快意恩仇,而且自己也会安然无恙,只是这样,莎士比亚的戏剧就没法子写了。有人说,哈姆雷特所犹豫的不是复不复仇的问题,而是如何复仇的问题。这说明他对克劳迪斯,还是存有幻想的,如果克劳迪斯不是杀父的凶手,杀死了他,岂不是冤枉了好人。哈姆雷特并不是猛张飞,他毋宁是人文主义知识分子,然而,他真正的悲剧也就在这里。耽于思考,必然迟于行动。过多地思考“是生存,还是毁灭”,那必然只有一个结局,即毁灭。“是生存,还是毁灭,”无论在哲学上,还是在文学上,都是极其深刻的问题,但是,在行动着的人们看来,这却是不成问题的问题。冲锋的战士不会考虑“是生存,还是毁灭”,他只会考虑两点,一是如何消灭敌人,二是如何保存自己。这两点,并没有什么哲学的意义,但却比一切哲学都要深刻。生存,还是毁灭,是可以思考的么?当然可以思考,但是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其实,我们往往是被这种不成问题的问题困扰。所谓不成问题,是指对我们的行动没有丝毫意义;而所以又是问题,那就在于它涉及了我们存在的最为根本的东西。这样的问题,提出来,我们必须回答,因为它有这个诱惑力。而要回答这问题呢,大抵也就两个答案,一是生存,二是毁灭;而不可能有第三种答案,既生存,又毁灭。生存本身是艰难的,毁灭同样艰难。无论选择哪一个,都意味着悲壮。但是,还有一个问题,这生存与毁灭,是我们所能选择的吗?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我们选择了生存,老天非要毁灭我们,也没有什么法子;我们决定毁灭了,可老天又可能让我们绝处逢生。我们自由选择的意义并不是很大,大抵“三分人事七分天”的。既然如此,又何必想着称心快意呢,就做不系之舟吧,“随流飘荡,任意西东”,又是怎样的逍遥啊。不成问题的问题,大抵永远也解决不了的。永远解决不了,一则是徒劳,二则会有很多诱惑。人总是自高自大的,别人解决不了,又安知我不能解决呢?问题是,你解决了,又有什么用呢?对别人依然是问题。自己大彻大悟了,并不等于人家也彻悟了;自己成佛作祖了,人家还可能在地狱煎熬呢?虽然一人升天,仙及鸡犬,但那不过沾光罢了。在生存与毁灭这样的问题上,是没有法子沾光的。生存与毁灭是个体的事情,所以要由每个个体来独立面对。我们往往是在毁灭的时侯,才发现生存的可贵。谁喜欢彻底的毁灭呢?但既然生存过,又怎么可能不毁灭呢?既然生存过,那毁灭又有什么可怕呢?如果毁灭可怕,那我们又思考它做什么呢?对于毁灭,我们总是害怕的;为了不惧怕毁灭,那就把毁灭当做永生吧。也许,永生是所有的自欺中最大的自欺,但对于这,我们宁可信其有的。如果毁灭就是永生,那“是生存,还是毁灭”就真的不成问题了。但是,不成问题又依然是问题,因为毁灭并不就是永生。哲学是可爱的,但不要去接触实际,因为一接触实际,哲学就不可信了。哲学只是思考,思考那些不是问题的问题。在行动者看来,不是问题的问题,在思考者那里依然是问题,而且是永恒的问题。行动者,对自己有很多的确信,甚至以为自己是无所不能的;而思考者,往往是一头雾水,什么也拿不准,甚至觉得自己一无所能。我们总是梦想着,把行动和思考结合起来,但这大抵是做不到的。行动者是站在群山之巅的,所以他能看到无限的风光。而思考者,往往在万丈深渊里冥思,要忍受人们异样的眼光。行动者,纵有悲剧,那也是无比壮观的;而思考者,即便经历喜剧,也是可怜可笑的。选择思考,是人生最大的悲剧,因为思考会把人导向毁灭。
(二)毁灭才是真正的终极
我一直在思考所谓终级的问题。我渐渐觉得,那些美好的止境并不是真正的终极,毁灭才是真正的终极。我们所向往的美好的止境,已经远远超越了个体的毁灭;既然超越了个体的毁灭,那对个体就不再具有意义。从一定意义上讲,我们的理想还没有到达终极,但个体的生命已经到达了终极。个体的生命到达了终极,就意味着什么都不存在了。对于毁灭的个体生命来说,人世即便再繁华,再热闹,也还是荒凉的。其实,也没有真正的地老天荒,个体的生命毁灭了,那整体的人类会不会毁灭呢?整体的人类是由个体的生命组成的,个体的生命会毁灭,那整体的人类也逃不出这种必然性。只不过,人类的生命是生生不息的,有毁灭,也有诞生。毁灭是无穷尽的,诞生也是无穷尽的。每个人都会毁灭,这是确凿无疑的;但在毁灭中,也还有另一种生的存在,即永生。永生即是对毁灭的超越;获得永生,就意味着不朽。而所谓不朽,并不是说尸骨永远不腐烂,而只是说精神长存,永远活在人们的意念里。我们说,毁灭才是真正的终极,但这个终极不过是个体生命的终极。人类的终极是千秋万岁之后的;那个时候,究竟是什么样子,恐怕很难为个体的生命所想象。个体的生命,是要面对毁灭的,而整体的人类,则似乎不必。毁灭,意味着个体生命的消失,所有意义与价值的瓦解。但是,我们也很奇怪,为什么毁灭可以成就永生。毁灭难道也有毁灭的意义与价值么?我们也总在追问,为什么生,又为什么死?我们固然可以寻觅出许多的意义与价值,但在我个人想来,生也只是生,死也只是死,并没有什么非比寻常的意义与价值。如果这样的话,会让那些舍生取义的人失望的。他们舍生取义,那“义”在他们那里,而不在我这里。况且,我也不希罕什么“义”,“义”大抵是一种很空虚无聊的东西。它让许多人慷慨赴死,但也让许多人醉生梦死。为义而死,值是不值呢?我觉得,这不只取决于人的思想境界,更根源于他的信仰。信仰这东西,同样也没法子讲;它虽然有崇高的一面,便更有许多痴狂甚至疯狂。再也没有比信仰更欺骗人的东西了。但只要信仰欺骗了全世界,那就会成为一种神圣。一个人受骗,是呆子;两个人受骗,是傻瓜;三个人受骗,就是光荣;所有人受骗,那就是神圣了。我们是乐于自欺,并且勇于自欺的。面对毁灭的时候,只是想着杀头至痛也,那是要让人瞧不起的。喊几句号或者慷慨陈词一番,就会让人竖起大拇指头,称赞一番,而自己也觉得“不白死一回”。大抵很少有人把毁灭作为终极的,人们只是把毁灭当做通往永生的津梁。这里面其实是有一个判断的,把毁灭当做终极,只是基于,毁灭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而把毁灭当做津梁呢,则是毁灭之后,依然有生活,并且是永恒的生活,真正的生活。毁灭成为终极,则意味着只有一个世界,即现实世界,或者说此岸世界;而把毁灭作为津梁呢,则意味着有两个世界,一是此岸世界,一是彼岸世界。说实在的,对于两个世界,我并没有太多认同;我真正的心仪的是一个世界。此岸世界是我们的出发点,也是我们的归宿。至于死后,那不是我所能考虑的,正如孔子所言:“未知生,焉知死。”其实,我们即便考虑死后,又能怎么样呢?死后的世界,不过现时的折影;人所不知道的,鬼是不可能知道的,就是神也不知道的。鬼与神都是在现实的土壤里滋生出来的;既然如此,专注于现实世界,也就是了。何必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死后呢?对于个体的生命来说,死了就没有了。个体的生命是没有法子在子女那里延续的;因为子女已是另外的生命。子女虽为父母所生,但并不为父母所有。子女的人格乃至灵魂,都是独立的,和我们又有什么相干呢?许多时侯,毁灭并不是悲壮的,而只是悲凉而已。在人生中总是有许多沉醉的,谁又忍心把沉醉换做悲凉呢?“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其实,在毁灭面前,醉生梦死,也并不是全然没有理由。而所以醉生梦死,那只是害怕毁灭的缘故。 (三)选择生存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