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理愈辩愈明,我想,这也应该算作一条真理吧。因为真理总是有两面的,而大辩论,会让真理的两面充分地展开。真理的两面,自然是相互矛盾,相互冲突的,但是在矛盾冲突中也有统一,而这统一也就成为了真理本身。但是,在文革中的大辩论,强调的并不是统一,而是矛盾冲突。也正因如此,阶级斗争的观念贯穿在大辩论的过程中。既然是阶级斗争,那争论的就似乎不是真理本身,而是立场问题了。也可以说,是正确的立场,压倒了明确的是非。只要站在无产阶级的立场上,那都是对的;只要站在资产阶级立场上,那都是错的。立场之外无是非,所以每一个人都要站好队;如果站错队,那就是自绝于人民。可以说,两军对战的模式成了大辩论的主线。我们看一下李泽厚先生的分析:
由于强调政治挂帅,阶级觉悟,强调“要用阶级和阶级斗争的观点,用阶级分析的方法去看待一切,分析一切”,而“阶级和阶级斗争,阶级分析”又主要是“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的“你死我活”的两军对战,于是弥漫在政治、经济而特别是意识形态领域,无论从文艺到哲学,还是从日常生活到思想、情感、灵魂,都日益为这种“两军对战”的模式所规范和统治。例如,哲学上是唯物论与唯心论的“两军对战”,历史上是地主阶级与农民阶级的“两军对战”,文艺上是现实主义和反现实主义的“两军对战”;“百家争鸣”实际也是“两家”……至今为止,与军事毫无关系的日常生活和书面语言中,便仍然充满了“战役”“战略”“制高点”“突击”“突破口”等等军事术语。(李泽厚《试论马克思主义在中国》,《中国现代思想史论》198-199页) 如果“两军对战”的模式贯穿于大辩论的过程中,那么能把真理辩出来么?我看很难的。因为在“两军对战”中真理已经变得不再重要,重要的是真理成为了手中的武器。耶稣不是讲么:“要由真理而得自由”。大辩论所以要辨出真理,不正是为了获得自由么?但问题只是,即便不通过真理,我们依然可以获得自由。为什么呢?难道我们可以通过谬论获得自由?实际上,看看文革中的大辩论,这一点也是很分明的。大辩论的双方虽然是唇枪舌战,“两军对垒”,但实在无异于盲人摸象的。我说过,真理应该是矛盾双方的统一。但大辩论所展现的却是矛盾的对立与冲突。如果你去讲矛盾双方的统一,那就会被认为调和折衷。而调和折衷,是被认为没有前途的。调和折衷,左右摇摆,最终只能落到世界上最不干净的地方去。大辩论本来是要争出真理的,但是,辩来辩去,真理跑到爪哇岛去了,可人们依旧争论不休。文革中的大辩论,应该肯定,还是否定呢?实际上,在今天的背景下,讲肯定,还是否定,都已经失去了意义;重要的是,我们能从其中吸取什么有益的东西。“两军对垒”式的大辩论自然是没有什么意义了;但是,在学术上,“真理愈辩愈明”还是对的。我们就是应该充分地展开矛盾斗争的两个方面,然后,在这种矛盾斗争中寻求统一。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并不是把矛盾斗争发展到了极致,而是没有充分发展,只在那里调和折衷,讲多元化。诚然,多元化是值得我们追求的。但是,随便冒出一个观点来,便说是多元化,要宽容,而放弃了最为基本的判断,大抵也不对。所以,真理还是要辩的。我们总讲,真理会经受住时间的考验,那什么是时间的考验呢?也就是一次又一次地辩驳。当然,能够验证真理的,只有实践,但是,理论的思辩同样非常重要。我们现在讲真理愈辩愈明,就不再是那种“两军对垒式”的大辩论了。因为在这是重要的不再是立场,而是真理本身。也可以说,真理,尤其科学公理,是超越立场的。虽然人们讲,如果几何公理触犯了人们的利益,也会遭到反驳。但问题的关键却是,几何公理并没有触犯人们的利益,所以,无谓的辩驳论,也就失去了意义。我觉得,真正可怕的是用立场决定真理,如果这样的话,就会抹杀了真理。真理不应该建立在党性原则的基础之上。真理是没有党性的,虽然它可以成为争取自由的武器。用党性去泯灭真理,这就是文革中大辩论的悲哀。
(四)停止争论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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