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冥想,可以是伟大的吗?
我们对于冥想,大抵是没有好的评价的。在我们想来,冥想不过想入非非,或者空想、幻想、妄想。这些东西,有什么好呢?许多时候,想入非非,空想、幻想、妄想是被当做精神病的症候的。但是,如果穿过对冥想的污蔑,我们会发现,冥想同样是伟大的。伟大的冥想?这也太好笑了。如果冥想是伟大的,那所有的精神病人岂不都成了天才。然而,这个世界毕竟不是精神病人的天下,最多的还是普通人、正常人。什么叫正常人、普通人呢?那就是为生计而奔波劳碌的人。正常人只知道为生计而奔波,至于科学的进步,审美素质的提高,他们是不怎么留心的。他们只要找个工作,能餬口,能养活老婆孩子,就乐得合不拢嘴了。日常的生活磨钝了他们的感觉,所以他们的想象力也就被窒息了。生活是有意义的,但是,发现生活的意义,却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做到的。实际上,为生活而奔波劳碌的人,是不怎么关心生活的意义的。生活爱有意义,就有意义;没意义拉倒,只要自己吃饱没事就成了。其实,与其说生活的意义需要发现,不如说需要建构。建构生活的意义,确实是非常麻烦的事情。因为这需要天才般的想象力。想象力,而且是天才般的,这不是笑话,又是什么呢?说实在的,天才般的想象力,在现实生活中,也真的没什么用,因为它一不能带来金钱,二不能猎取美女的芳心。然而,在文学艺术上,在意义世界里,天才般的想象力却是最为紧要的。也许,有人说了,天才般的想象力,也只有天才具有,像我们这样的凡夫俗子,怎么可能具有如此伟大的想象力呢?我们也只能想想“老婆孩子热炕头”或者“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罢了。这样的想象,是每个人都有的,然而,也正是这些每个人都有的想象,滋生了伟大的社会理想。也可以这样说:“老婆孩子热炕头”,“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就是理想社会的雏形。每个人都有想象力,每个人都能想象;这是勿庸置疑的。但是,人们的想象又处在被压抑的状态。因为日常生活的重压,让我们无暇多想。所以,我们的想象力,是有待解放的。解放想象力,就可以把一个庸夫转变为天才,当然,若是压抑想象力,则会把一个天才变成庸夫。庸夫和天才也就只有一点不同,那就是庸夫的想象力被压抑着,而天才的想象力得到了解放。解放想象力,对于文学艺术,对于意义世界的建构,自然是极重要的。没有想象力,就没有文学艺术;没有想象力,就没有意义的彼岸。伟大的冥想,自然是以天才般的想象力为基础的。是天才般的想象力支撑起了伟大的冥想。当然,伟大的冥想,并不是凭空而来的,它总要借助于现实世界;然而,它真正厉害的地方,并不是摹仿了现实世界,而是再造了现实世界,把现实世界上升到了理式世界的高度。也可以这样说,伟大冥想的归宿必然是乌托邦。乌托邦所以可能,也就在于伟大的冥想。那么乌托邦能不能具有现实性呢?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必须明确一点,乌托邦首要的性质就是它的虚拟性;即现实世界之中并没有乌托邦,乌托邦也只在缥缥缈缈的无何有之乡。既然乌托邦并不存在,那我们为什么要想象出这样一个乌托邦来呢?那只是因为我们的现实世界并不尽善尽美,而是有许多缺陷,甚至丑恶。我们知道,处于艰难困苦、战乱频仍中的人们,最容易向往美好的乌托邦的。东晋那么多战乱,所以才有了陶渊明桃源社会的梦想。近代中国处于千古未有之变局,所以康有为才书写了大同社会的理想。对于乌托邦或者说理想社会,人们是向往的。什么叫做向往?向往就是向而往之;如果向而不往,那又怎么叫做向往呢?我们设想的理想社会那么好,它能不能变成现实呢?从终极上,我们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理想社会终会变成现实。大同世界终会降临人间。但是,有没有一条通往大同社会的道路呢?毛泽东说,康有为并没有找到一条通往大同的道路;而康有为呢?则保持着自己的谨慎;他说,现在不能讲大同,还是要维新变法;如果现在讲大同,就会陷天下于洪水猛兽。我总觉得,一百年前的“现在”和今天的“现在”似乎没有什么区别。因为历史总是重回起点,什么都要重新做过。
(二)独与天地精神往来
如果要讲究何为冥想的话,大抵即是庄子所谓的“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吧。那么怎样才能与天地精神往来呢?也只有“坐忘”、“心斋”这样的法门。做到了形如稿木,心如死灰,那天地的精神就到我们身上来了。但是,人只要活着,“形如槁木,心如死灰”什么的,就是做不到的。因为人总在呼吸,总有生机;而这呼吸与生机实足以粉碎“槁木”、“死灰”的谬说。我们既然说形如槁木,那很显然包含一点,形非槁木,如果“形即槁木”,那又何必说“形如槁木”呢?我们既然说心如死灰,那同样包含一点“心非死灰”;如果“心即死灰”,那又何必说“心如死灰”呢?难道只有呆若木鸡,才能与天地精神往来么?我可不这么看。“呆”只是表面;内心的思想一定要非常的活跃。但人世间还有许多真正的呆瓜,脑袋里实在空空如也,难道我们能够说他们也是能与天地精神往来的天人吗?决不是这个样子的。要与天地精神往来,定要忘却世俗,忘却所有,甚至忘却自己。既然把什么都忘了,那和呆瓜确实没有太大的区别,然而,这只是表面。也就是说虽然表面上呆,但心里并不就呆。灵性发挥到极致,才会在表面上显现出呆滞的表情。而所以呈现出来呆滞的表情,也只是因为专注于灵性的发挥,而没有功夫也没有精力管其它的事罢了。冥想到了最高境界,确实不免呆滞的。不过呆滞点也没有什么,因为毕竟领会到了天地的精神。那么,又何所谓天地的精神呢?实际上,天地的精神是不可以言说的,如果天地的精神可以言说,那就不是天地的精神了。老子不是讲么?“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如果最为根本的道,冥想的最高境界,天地的精神,可以用言语表达出来,那早就有人说出来了。既然没有人说得出来,那就证明它是不可以用言语表达的。也可以说,最为根本的道,冥想的最高境界,天地的精神,是带有神秘性的;没有人能够消解这种神秘性;所以,也只能靠自己去体验。当然人,大多人是没有机缘,大抵也不愿意去体会最为根本的道,冥想的最高境界,天地的精神的。体验这些东西,能得到什么好处呢?可以明确地讲,什么好处也得不到。既然什么好处也得不到,那体会它干什么?于是,大多人就走开了,而留下的只有少部分人。大多人走开,是对的;而留下的少部分人,却大大的错了。因为留下来,并不就能悟道。通过冥想,能悟道么?我看不能的。面壁的僧人,很多,大多与道无缘。要悟道,大抵只有回到日常生活中,因为道不远人,道就在日常生活中。禅宗不是讲么:“砍柴担水,皆为妙道”;能不能悟道,也许只在一个偶然的机缘。有一个女尼的悟道诗,是非常美丽的。她说:“尽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遍陇头云。归来笑拈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你能说笑拈梅花的女尼,没有领会到天地的精神么?天地的精神,就在这笑拈梅花的一瞬间。我们总以为天地间的精神,应该是万古长存的,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也并不错;但是,天地间的精神,同样有赖于我们的发现,我们的领会。如果我们不能发现,领会天地的精神,又何以印证天地精神的万古长存呢?天地的精神是万古长存的,但我们却不能时时刻刻地领会、发现。天地的精神在我们身上吗?这真的很难说,如果天地的精神就在我们身上,那为什么我们不知道呢?难道只是因为:“睫在目前常不见”,还是骑驴找驴?如果天地的精神,根本就不在我们身上,那我们又去哪儿寻找呢?难道像那个女尼那样踏遍陇头云吗?当然,我们可以圆滑地讲,天地的精神就在我们心中。既然天地的精神就在我们心中,我们又何苦去找寻呢?难道在我们心中的东西,我们自己都不能够领会、发现吗?实际上,我们也是需要与天地的精神邂逅,相逢的。天地的精神,虽然是一朵永不凋零的花,但是,只有这朵花凋零的时候,我们才能够发现它的意义。对于我们来说,最大的悲哀就是与天地的精神擦肩而过;然而,也许最大的幸福,亦在于此。因为只有擦肩而过,我们才能领略天地的精神本身。天地的精神是在瞬间显现的,也正因为这一瞬间显现了天地的精神,所以成就了真正的永恒。瞬间即永恒,天地的精神就这么简单;如果仅此而已,那我们又何必冥思苦想,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呢?
(三)大孤独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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