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敢说自己拥有大孤独的境界;因为孤独本身好像也是有等级的。伟大人物、英雄豪杰的孤独,才叫大孤独;而凡夫俗子的孤独,只能叫做小孤独。只要成了伟大人物,英雄豪杰,那什么都跟着涨价;可若是凡夫俗子呢,无论什么,都一例地“小”下去了。然而,究竟何所谓大孤独的境界呢?恐怕这个问题不是凡夫俗子能够回答的。凡夫俗子从来没有体验过大孤独的境界,又怎么知道何所谓大孤独的境界呢?岂不闻夏虫不可以语冰?固然如此,夏虫都又不免疑冰的。难道凡夫俗子的孤独,只能叫做小孤独吗?难道一己的悲欢,就那么的微不足道吗?对于此,我是怀疑的。我总以为孤独的境界是相通的。伟人有孤独的体验,我们也有孤独的体验,就这种体验本身来说,并没有森严的等级。如果连孤独,这种个人化的体验,都有等级的话,那什么没有等级呢?破除人们心中的等级观念大抵是最难的吧。但这大约也怨不得大家,谁让这个世界有那么多的等级呢?孤独的体验,是没有等级的。但是,不同的人,所体验到的孤独又毕竟是不一样的。我们体验到的孤独,不过是没有人理解啊,“知音少,弦断有谁听”啊;但英雄豪杰体验到孤独就不一样了,他们可能微笑着叹息蚂蚁缘槐,蚍蜉撼树,也可能突然冒出一句“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也就是,我们的孤独和英雄豪杰的孤独,在境界上,毕竟是不一样的。对于英雄豪杰的大孤独,我们也只能够“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吧。那么,这里就有一个问题,我们的孤独真的和英雄豪杰的孤独相通吗?其实,大孤独的境界是需要强有力的支撑的,我们所以难以达到大孤独的境界,也正是因为我们没有那种支撑。但是,所有没有的东西,都是可以获得的。人并不定要成为英雄豪杰,就连鲁迅都说:自己不是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英雄。但是,对于英雄的境界,包括大孤独,我们还是渴慕的。有人说了,孤独有什么好呢?人是合群的劫物,孤独的只有野兽和神。没有人愿意成为野兽,但是成为神,又不是每个人能够的。所以,还是想法子消灭孤独吧。但是,孤独又真的罪该万死吗?人是合群的动物不假,但是,人所有的价值都在群体中吗?个体究竟有没有价值?只要个体的价值存在,那人就不免孤独的。既然有个体的价值,那就想着去实现个体的价值。而个体的价值,若是实现不了呢?那也只有仰天而叹了。我们总叹息世界上没有了解们,知道我们的人。可若世界上有了了解我们,知道我们的人,我们又该做什么呢?大展宏图么?恐怕很难,大抵只能一诉衷肠了。杜甫说:“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以古人为知己,大抵总难免萧条异代的裴哀;可就是生在同时,又能怎么样呢?一首评红小诗是非常有名的,它说:“传神文笔足千秋,不是情人不泪流。可恨同时不相识,几回掩卷哭曹候”。我们很可能与真正的知己擦肩而过的;不过,既然擦肩而过,那就无所谓知己了。其实,人们都是“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的。我想,人们所以孤独,不就是为了等到那个知己的出现吗?既然知己最终没有出现,那我们就无法摆脱孤独了。其实,不能够摆脱孤独,也没有什么不好啊。我们完全可以享受孤独。然而,享受孤独,不正是所谓的“黄莲树下弹琴,苦中作乐”吗?否否。享受孤独,并不是苦中作乐。因为在孤独中,我们确实可以绝地通天,独与天地精神往来;不过,这大抵进入神秘世界与宗教世界了。在孤独中,是可以冥想的。有人问了,想什么呢?我知道想什么啊。可以想,也可以什么也不想。让所有的意念沉寂,让所有的思绪冰封,大抵就是所谓的大孤独了。孤独,可以隐藏不为人知的一面。而要想走入不为人知的一面,那就进入孤独吧。孤独的体验,是无以言说的;而只要拥了孤独,那就不必言说了。也许,我离大孤独的境界还很远,既然那么遥远,我就享受自己的小孤独好了。主张融入群体的人,总在想方设法,消除人们的孤独感。我总觉得这有些徒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独自面对内心的时候,有谁不感到孤独呢? (四)超越冥想
超越冥想意味着什么呢?我想,就是进入现实吧。大抵冥想本身,并没有太大的用处;即便是伟大的冥想,如果不能变成现实的话,那也不过是空中楼阁。我觉得,人类冥想的结晶也就是理想社会、大同世界、乌托邦。我们超越冥想,也就是超越理想社会、大同世界、乌托邦,也即是说把冥想中的理想社会、大同世界、乌托邦变成现实。理想社会、大同世界、乌托邦当然好得不得了,如果它们能从天上降临人间,我们自然是求之不得。问题只是,这能够做到么?有没有一条通往理想社会、大同世界、乌托邦的道路?我们当然希望有,但就怕真的没有。以往的历史已经印证了,并没有一条通往大同社会的道路,人们一切实现大同社会的实践都失败了。文革可以说是一条独特的大同之路,从某种意义上讲,它也确实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它要以暴力革命的方式进入“环球同此凉热”的太平世界。但是,历史证明,这条大同之路不但没有走通,而且陷天下于洪水猛兽。超越冥想,也就是走大同之路。可这条大同之路,羼杂着太多的冥想。也就是说,大同之路所看到的,也只有自己伟大的冥想,而恰恰忽略了最为紧要的现实条件。如果不具备现实的条件,那大同之路本身也会成为一种冥想。走现实的路,还是走理想的路?这确实需要选择。走现实的路,是比较稳健的,因为它能够看到现实本身,而不会为虚幻的理想所盅惑;走理想的路,当然会激情燃烧,但如果忽略了现实的条件,往往会带来灾难。在艰难困苦的时候,我们往往选择理想主义的道路;而一旦环境好起来,我们就要陶醉于现实了。南宋不过偏安之局,尚能“百年歌舞,百年酣梦;”更何况其它朝代了。其实,走现实的路,并不说意味着放弃理想。但是,我们一旦这样讲,那离放弃理想也不远了。我们现在,所谓的理想社会、大同世界、乌托邦,就不老在眼前晃来晃去了。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可以说,理想社会、大国世界、乌托邦都是伟大的冥想。好像这伟大的冥想,已经不再具有现实的意义。理想社会、大同世界、乌托邦在历史上是有意义的,也许在将来还会有意义,但唯独在现实中没有意义。我们已经在很大程度上架空了理想社会、大同世界、乌托邦,也就是说让空中楼阁真正成为了空中楼阁。有人说了,这是好事啊,这样我们就不用担心什么“陷天下于洪水猛兽”的大同之路了。然而,我想,所以架空理想社会、大同世界、乌托邦,不只因为它是冥想,是空中楼阁,可望而不即吧,更为了陶醉于现实。为什么不要理想社会、大同世界、乌托邦了呢?那就是因为现实本身比理想社会、大同世界、乌托邦,还要美好。既然如此,那就陶醉于现实吧。可刚想陶醉,又明白过来,现实哪会那么美好呢?现实还是有缺陷的,需要改进的。如果现实都完美无缺了,那还要我们做什么呢?哪一代人没有伟大的理想呢?关键是这种理想变成了现实,我们才能有成就感。实际上,成就感也不过是一种感觉,当这种感觉成为过去,所有的一切又都虚化了。现实的功业会虚化,那伟大的冥想会不会虚化呢?论说应该更容易虚化。但是,恰恰相反,伟大的冥想,倒是真正永恒的。我们虽然想着去超越冥想,但内心里又何尝不知道,这冥想实在是超越不了的。为什么冥想超越不了?因为冥想是永恒的,谁又有办法超越永恒呢?实际上,永恒也不必超越啊,因为它本身就是超越了一切的。一般我们要承认伟大的冥想,那是有一个条件的,就是这冥想曾经让千百万人为之奋斗,而且成就了巨大的事功。事功早已成为过去,但是冥想却永远留在了天地间。也可以这么说,伟大的冥想是与伟大的事业联系在一起的。伟大的事业必然根源于伟大的冥想,而伟大的冥想亦必能够成就伟大的事业。超越冥想,是为了把冥想变成事业;可事业本身,随着岁月的流逝,已经虚化,也只有冥想留在了人间。冥想就如同火种,它可以燃起熊熊大火,但也可能湮灭无闻。帕斯卡尔说,人所以伟大,在于有思想;也正是伟大的冥想,造就了伟大的人类。
(五)陷入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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