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前文所指出,现代主义的各派,基本上是极端个人主义和唯心主义的,因此,其各派在二、三十年代发表的宣言,也充满了非逻辑的、理性以外的思辩。如果人们把高行健的受奖宣言当做他的文学论、文学宣言,也同样会发现不少相互矛盾之处。例如高行健既认为真相、真实难以知晓,又说真实是文学「颠扑不破的、最基本的性格」。既说文学不为谁、不为什么而创作,又说文学表现「人类生存的基本困境」;说审美的标准因人而异,但也说这主观的审美判断又「确有普遍可以认同的标准。说文学只为排遣个人的寂寞,又说文学作品「对于社会的挑战」,如此等等,不一而足。但我以为作为高行健个人的文学主张的宣言,基本上还无伤大雅。
自高行健得诺贝尔文学奖之后,报章杂志上不免有诠释高行健、解读高行健的文章,我也读到了一些。我就觉得,任何作品,只要批评家、学者、知识份子读者在主观上都以同样的专注、绞尽脑汁去品味一个特定作品的好处和微言奥义,则任何作品都能扯出这样那样的启发甚至感动。这使我想起了我第一次吃了狗肉的往事,吃完了一大碗狗肉,朋友问我,香也不香。那确实香。后来我问到狗肉的做法,朋友告诉我不但加了许多香料,而且烹煮手续和过程无不讲究。那时我心中就想,烹煮任何肉要都这么讲究,则无肉不香了。
从五○年代起台湾现代主义文艺大大泛滥的时代,当我面对一首现代主义诗,面对一幅现代主义绘画,听现代派音乐演奏,我就觉得,如果这些作品引不起我们审美的感动和欢悦,我们就应该诚实地、充满自信地说这不是好作品。慑于一些思想空白的现代派作品之不可理解,以强辞曲说来压制我们审美素养的排拒情感,这是对于自己审美素养和本能的屈辱。对待高行健的作品,我也持这种比较诚实客观的态度。特别是有一定审美训练和素养的人,一定要勇于对一些威名在外的,却事实上并非杰作的作品直率地说个「不好」。
黄春明兄说过一句很有启发的话。他说,一个作家最大的荣耀与喜悦,首先是自己民族广泛人民的赞赏与爱读。「国际」的肯定是其次的。
虽然有众所周知的政治的、历史的极限性,应该说,诺贝尔文学奖是一个相对有威望的文学奖,选择过举世钦仰的文学泰斗。但是诺贝尔文学奖毕竟无法加添原所没有的光荣,许许多多获奖的文学家并不曾因获奖而特别闪亮,得奖后一仍无藉藉之名;诺贝尔文学奖也无法剥夺一个大作家原有的光荣。托尔斯泰、鲁迅、高尔基等世所公认的大文豪没有得奖,却无损于他们的成就。
很有一段时期,海峡两岸的文坛都为了中国作家何时获得诺贝尔奖,热情议论。据说鲁迅先生在世时,曾有一度盛传要推荐他得诺贝尔文学奖。听了这风声的鲁迅先生,却期期以为不可,理由是「中国人要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会让中国人从此不知天高地厚」。
初读这一轶话,我还只以为这是典型「鲁迅式」的讽喻。今天想来,却似乎更深地体会了个中神髓,而对这位在我出生前一年逝世的伟大作家又增添了一份敬畏。
二○○○年十二月二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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