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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坚访谈录:答乌蒙问(3)

2012-09-29 23:27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于坚 阅读

    19、 你的诗“强壮”、“雄辩”,似乎你手握的不是笔,请问你在工厂里当工人的年月,使用的是什么家伙?你的写作不是从书斋而是从车间开始,最初的读者也是两三个你的工友,你如何看待你的这一文学起步?
    我在工厂的单位是铆焊车间。用得最多的榔头、焊枪。据说尼采是用榔头的哲学家。我多一样,焊枪。青年时代用榔头多些,现在主要是用焊枪了。《0档案》是用榔头写的,《飞行》是用焊枪写的。我喜欢把风马牛不相及的世界焊接起来,在文革后,焊接尤其重要,乃是使命。因为我意识到基本的东西其实只是一。

    诗是从感动你身边的人开始的,然后缓慢地蔓延,这是古代诗歌的道路,李白、杜甫、苏东坡的诗都是这样,不胫而走。我有幸从写作之初就意识到这一点,这在根本上决定了我的写作,作品必须不胫而走,桃李无言。今天的诗人通过诗坛、自我炒作,刊物的发表来推销作品,这其实是一种现代文化产生的暴力,具有强迫性。无可厚非,这是我们时代的现代性决定的。但危险的是,许多诗人从根本上依赖这种暴力写作,炒作已经不是推广作品的方式,如何能够暴得大名,已经成为灵感、斟词酌句的出发点。今天许多诗歌不是为人生,而是为发表、出名而写作,我与此是完全不同的。

    20、2007年年初,由商人潘洗尘发动,一伙诗人在哈尔滨签了个《天问诗歌公约》,其中有两条是这样规定的:坏蛋写不出好诗;一个合格的诗人必须认识24种以上植物,你对这两条规定有什么看法?
    写作,说到底,就是对语言的各种约定俗成、陈词滥调——“公约”的怀疑、反抗。我会在一个关于反对美国人入侵伊拉克的公约上签字,但我决不会在关于诗歌的公约上签名。遵照一个公约写诗,太可笑了。

    21、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被称之为“作家中的作家”,而博尔赫斯本人却谦逊地说:我首先是一名读者,然后才是一名作家。我记得另外一位也是很伟大的作家,他的姓名我一下子没想起来,当他的朋友向他推荐一部新近出的著作时,他说:我是作家,不是读者。请问你如何看待作家的读者身份?上述两种态度,你更倾向于哪一种?
    我同意博尔赫斯。读书也需要天才和大智慧,要能够“转识成智”,并不是谁都可以读通的,对许多人来说,那真的是“为学日益,为道日损”。许多学富五车的知识分子,读那么多书,最后是下半身(生殖力)灭绝,连生活的基本常识都不明白了,知识是会遮蔽常识、摧毁生命的!“知识就是力量”也包括这方面。而对杜甫这样的读者来说,那真的是“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

    22、你喜欢美国诗人弗罗斯特吗?弗罗斯特认为诗是翻译漏掉的部分,你认为呢?有一批中国先锋作家以受翻译文学的影响开始写作为自豪,被评论界称作“吃狼奶长大的”,事实上这批先锋作家鲜有人懂外语,请问你如何认识翻译文学与母语原创之间的关系?
    我首先是读者。读者不是你自己选择与否的问题,而是被“抛入世界”,说他喝的是狼奶的那些人其实很做作。喝狼奶的用狼语写作而不是汉语。阅读从襁褓就开始了,母亲难道不是世界的第一本书?弗罗斯特是一个感觉得到存在“在着”的诗人,看见世界的诗人,他靠的是看,而不是虚构。他是我的同道之一。我的写是看见的写作。

    翻译的只是翻译的,不是一个真身,所以你只能以翻译来对待它。翻译是翻译意思,翻译其实是对原话的解释、转述。转述只有一个方向,转过去就转不回来。英语的唐诗,转回汉语你发现是白话文,我靠!语言是不能翻译的,被勉强转述的只是意思。我阅读翻译作品主要是理解那些意思。
    杰出的翻译,我倾向于认为,那是翻译者被原作阴魂附体的再生。能够被原作阴魂附体的译者凤毛麟角,那就是母语中的天才。我的意思是,如果翻译作品被感觉到确实是杰作的话,译者必须是一个母语的大师。大多数翻译作品其实是语言垃圾,你得用你自己的语言去重建它们,找出微言大义,沙里淘金。

    23、“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这是担任国家图书管理员的老子说的话。老子忧虑的是:血肉之躯在时代中的去向。后来,老子骑着一头青牛,出了函谷关,不知所终。请问你如何理解老子的这一行为?今日学院知识分子习惯了对身体的漠视,更喜欢讨论精神、灵魂等,你如何看待这种情形?
    老子只是提醒,而不是真的要弃身。老子深刻地意识到,命名就是从世界中出来,就是意识到身与世界的出来、分裂、对立。世界成为对象,这是一个隐患,如果度掌握不好,就成为大患。西方20世纪的种种,都是“身”的过度升华、从世界中出来,其患也是灾难性的,例如原子弹的发明,这是自我之身与世界之间最极端分裂,对身的最大保护,同时“吾身”以外的一切也成为危险的对象。身不可弃,无身当然无患,但无身,世界也就不存在了。宇宙间只有人意识到存在,并命名。老子担忧的是度,而孔子自告奋勇,他要为世界提供一个度,所谓中庸。然而世界总是倾向更极端,左右摇摆,因此最佳的生活世界——中,总是达到又被抛弃。
 
    这是20世纪的普遍的意识形态,就是“生活在别处”。生活,从身体开始,直到我们置身其中的世界,日常生活,这是此岸。对此岸的抛弃和对彼岸的向往其实来自基督教思想。我认为这种20世纪的中国时髦已经不时髦了,此岸已经成为彼岸,而彼岸已经成为此岸。传统中国今天已经“彼岸化”了,今天夸夸其谈《论语》的人们难道不更像是牧师而不是老师吗?你说的那些所谓知识分子只是人云亦云,拾人牙慧而已,并不值得认真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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