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些美丽的问题,谢谢吕露。
1:作为一位从日常生活入手的诗人,你对特朗斯特罗姆的看法?
我喜欢他的一部分诗。他也是其中有象的诗人,所谓“日常生活”在各地并不一样。
一个在夜晚的窗口看见的是蓝色月光下犀牛的脸的世界和经年累月都在拆迁到处灰尘滚滚,挖掘机到处横行霸道的日常生活肯定是不同,这最终影响到语言和时间观。
2:你对待爱情的态度?
爱情是什么?具体到每个人恐怕没有统一定义。我比较向往古典的爱情。
3:你向往的哲学?
自由主义和存在主义不错。
但我不向往哲学,在哲学和宗教上,我以为诗歌要高得多。
4:你理解的自由?
在限制中创造。
5:你的妻子是什么样的女人?
与我结婚并生子的女人。唯一的。
6:你的愿望?
安静地写作。
7:有没有周游世界的想法?
我经常旅行。
8:诗歌为什么重要?
对于我,人生之意义在于我在写诗。人生之无意义也在于我在写诗。
9:你曾说“语言所阐释的是我们对世界存在本身的看法,而并不是世界本身。”在你心中,写作的价值是什么?
活着,你需要做某件事情来养活自己、颐养自己。
10:如果还能选择,你最想做什么?
写作。爱。
11:记得你写过这样的诗句
我总是轻易就被无用的事物激动
被摇晃在山岗上的一些风所激动
被倒塌在玉米地上的一片枯草所激动。
无用的秋天不会改变时代的形状
不会改变知识中的罪行
但它会影响我
使我成为一个有感官的人
韩东跟我说,你在北京见到乔美仁波切后特别佩服他。你看上去像个愤怒的少年。愤怒的少年?是这样吗?
乔美仁波切很安静、从容。那种天然而不是修炼出来的从容大度出现在这时代的一个青年身上,印象非常强烈。我们许多人都太愤怒了。我们中间罕见的从容都很做作。因为这个时代太疯狂。
我在疯狂的时代长大,又在疯狂的时代进入中年。被革命流放、被拆迁流放,在自己的故乡被流放,在自己的故乡被“去终古之所居”,苍茫人生,何时尘埃落定。
我是在故乡被流放的尤利西斯。
我在时代的疯人院里看到乔美仁波切,被他的定力深深感动。
12:你对先锋的认识?
先锋是一种对限制的反抗,但离开了限制,先锋也就不存在了。天马行空很容易。先锋很难,它的方向并不像诗歌青年们以为的那种进化式的。
13:女儿读你的诗吗?她说什么?她写诗吗?
偶尔读。她说我的诗很好玩。她不写。
14:什么女人最美?你给她(们)写过情书吗?
各美其美,没有“最”。气质和感觉很重要。“最”只相对于动了心的人。
当然。
15:那天(6月中旬)我们在院子里聊天,你说当工人的时候,因为许多书是禁书,你看过后,常将读过的长篇小说讲给车间的工人听。这些复述故事的能力取决于什么?
阿,那时代你得有一种责任。传播真理的责任。我青年时代是铁一样沉默的时代。而我是一只不甘沉默的乌鸦。
在复诉巴尔扎克或者雨果的过程中,我有一种创造的快感,我将文本复原为口语,用我个人的口语再创造了大仲马的《基度山恩仇记》。
16:你现在孤独吗?
很孤独。但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那种。孤独这个词对我的孤独来说,太做作了。
在人生中。我从不表现为所谓的孤独。孤独与生俱来,人其实像星星一样被抛入宇宙中。承认并自我守护着这种孤独很重要。
17:作为朦胧诗后,第一个用口语方式写出汉语杰作的诗人,你欣赏中国哪些诗人?
啊啊,我不是第一个。 20世纪30年代,用“口语”写作已经是风气。
“口语写作”这个词很模糊,我没这么讲。口语是什么?我是用汉字写作,而非口语。口语与写作的关系,有一个从口音到字面的转换,这是一个转喻的过程。邻近性。口语并不是诗,现代诗是在字面上发生的,并非口音的直录。口音的直录可以用拼音完成,字是另一回事情,例如LING和靈。如果口语写作意识不到这一点,它就只停留在“声音直录”的层面,它被动地被字面改造。而我的口语写作是主动的,是在字面上创造。
我欣赏的中国诗人如果排列出来那是一个很长的名单。中国二十世纪后期以来如果在文化上有什么可以自豪的话,那就是诞生了一批具有“普遍性”的诗人,我的意思是常识意义上的那种诗人。我并非只欣赏所谓口语诗人,其实我更欣赏那些对汉语的本性有自觉意识的诗人。
18:怎么看废话诗歌?怎么看废话教主杨黎?
杨黎是个诗歌天才。这是我1986年首次与他见面就意识到的。我们有许多天然的,不谋而合之处。废话理论是杨黎的最有影响力的废话。但他不说这些废话他也就不是杨黎了。
啊啊,他影响了许多模仿他的诗歌废话。而其实他太有意义了,太有意义了,总是激发阐释的冲动,例如撒哈拉沙漠上的三张纸牌,那是什么意思呢,为什么撒哈拉沙漠上会有三张纸牌而不是五张呢,唤起了无数的为什么。而其实就是这样,没有为什么。杨黎的诗有反智的倾向,而二十世纪太追求意义,太聪明了。
19:去参加某诗会的路上,你叮嘱我,要我今后能自己一个人多去走一些地方,不要怕鬼。在你的作品里,我闻到了广阔的大地,险峻的山河,和咆哮的闪电的味道。这些力量可以征服自我恐慌吗?
大地是庇护者。人对大地的恐惧才是真正的恐惧。真正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害怕,而是意识到没有死亡,归顺死亡。但人们总是忘记了这一点,于是他们真的很害怕。
20:接受《约翰·克利斯朵夫》的人生观?
那是一部张扬个人英雄主义和人道主义的书。在1970那样的时代,这本书是我的圣经之一。
21:在你心中,哪些作家是伟大的?
被世界文学史视为伟大的作家很多,我青年时代涉猎过大多数。如今我继续在读的是孔子和老子、李白、杜甫。还有契诃夫和托尔斯泰,三十年后再读他们,依然感觉到他们的强大魅力。
22:韩寒他为自己曾经错误的言论道歉了(“现代诗歌和诗人都没有存在的必要”),你如何看?
韩寒是个好同志。但愿他真地写出点什么来。不只是言论。他骂新诗的那点言论没什么。我骂他两句也没什么。
23: 孤独感?时代为什么在他那里没留下烙印?诗歌比小说是否有优越感?
作为诗人,我确实很有优越感,因为自1979年这个国家重新暧昧地允许人们公开自由表达以来,诗人没有浪费光阴。我们确实写出了某些东西。
24: 喜欢朗诵吗?诗歌是用来看的还是读的?
在中国通常的“团支部式的”诗歌朗诵会我非常不喜欢。但如果是有创造性的诗歌朗诵会,我很乐意,诗歌朗诵是诗歌文本的延伸。但是,朗诵不能抛弃汉字,把汉语变成拼音语言。朗诵会上,汉字在黑暗中。所以我的朗诵会要求不能离开汉字,通过电子屏幕或者诗集,人们一边听,一边看着我的字。而不是看着我表演、我的表情,我不是演员。朗诵应当将读者带入诗,而不是突出诗人自己。
白话诗主要是看的。看的诗和吟咏的诗不仅仅是音律问题,而是思维方式的不同,世界观的不同。叙述的和意象的。古代诗歌长于表现性和意象。现代诗长于客观性和叙述。叙述的诗不在于背诵,而在于将读者领进一个语言的场。
25: 在诗人中你体魄雄浑,近似于聂鲁达,热爱什么体育运动?
游泳、登山、以前还打网球、踢足球。现在大家都没有时间,需要对手的项目约不着人,所以主要搞一个人的运动,比如步行、游泳。我走过的大地可以说无边无际。我曾经直穿曼哈顿岛,独自在纽约走一整天。我把城市、高山、河流都视为大地。
26: 年轻时打架骂人吗?这个骂人的传统是否得以延续下来?
当然了。但没有认真专业地打过一架,都是瞎打一气。现在骂得少了,但还是会骂。
27: 会自己做饭么?一年中有多少独处时光?
当然。我会烧一两种独家菜。也一直在研究烹调。
很多时间独处,我比较喜欢独处,不喜欢群集,我更喜欢密谈诗歌。
28: 听说八月去美国,干什么?
我的一部诗集在美国出版。美国的一个机构颁给我一个奖。奖励的方式是邀请我去那里写作、朗诵、讲学两周。与世界其他地方的诗人作家交流。
29: 男人的光头很多时候是性别炫耀。自己觉得性感么?
嗯,当然。是有许多性感的人说我很性感。
30: 加勒比的诗人沃尔科特说过:黑皮肤是太阳神的眷顾,你热爱阳光还是月光?
是的。我很喜欢黑皮肤,我注意保持我的深色皮肤。其实我很白。我更热爱月光,阳光太实用了。我喜欢在太阳下晒成棕色但是在月光下漫游。
31: 云南是彩云之乡。大地也是斑斓的。如果不写诗歌,你会不会去画画?
会的。其实我是个画家。我用眼睛写诗。
32: 你是徒步爱好者,如果任由你走下去,你最想去哪里?
印度。
33: 人类是从水里出来的,只有那些爱游泳的人才没有忘记祖先,你上岸后最想成为哪一种?
有着黑色丝绸般的皮色的骏马。
34: 你会在梦里飞吗?做什么样的梦最多?
飞过,但不是向上。而是下坠。我不太记得我的梦,我记得一两个很壮丽或者粉红色的梦。
35: 你取过多少笔名,最终才定下来的。
我没有笔名。但用过几个笔名,尼罗、大卫。在1983年以前。
36: 我猜你是有大梦想的人。如果你失败了,会后悔吗?
我不会失败。因为我没有成功的标准。
37: 喜欢乌鸦吗?你是否可以预见自己的命运?
喜欢。这是非常有力的鸟,它的线条、颜色、姿态。在遥远的一天,我曾经在澳大利亚的荒野,等长途客车的时候,仔细地观察它们。真是很漂亮。
我不预见命运。我习惯听天由命。
38: 海明威喜欢站着写作,克洛德西蒙,喜欢用好多种颜色的墨水写不同的心境,你写作时有什么癖好?
早起。用各式各样的便条本。
39: 喜欢什么季节?
秋天。秋天!我的生日是立秋这天。
40: 赫拉克利特说:“即使你走完了每一条道路,也不可能找到思想的尽头”,你的思想愿意上高山,还是愿意埋入大河里?
不知道。我有思想吗?
41: 在生殖的道路上,一代人和一代人就是那么一种前仆后继,孩子给你带来多大的快乐?
我完成了作为一个人的基本的大任务,传宗接代。如果每个人都不传宗接代,世界就不存在了。
42: 古希腊一个哲学家不愿到著名的城邦去。他更愿意让一个地方因为自己而闻名。你是否有这样的愿望?未来100年,尚义街会不会成为旅游中心?
我不到别处去,很简单,昆明好在。这是我的故乡。
“未来100年,尚义街会不会成为旅游中心?”不知道。那条街早就拆了。
43: 一天中,你最喜欢清晨?午后?还是黄昏?
黄昏。
44: 你害怕鬼怪吗?雷霆?滔天洪水?还是什么也不害怕?
不怕。我与它们是一伙的。我真正害怕的是动物,我甚至害怕一只猫。
45: 如果你的女儿做了皇后,你会是怎样一种心情?
啊啊,不知道。但我希望她有机会成为皇后。她现在是公主。
46: 你的袜子臭吗?
有时候很臭。
47: 讲一个故事给我听吧。什么都行。
有一天,我在旅馆里写作,大清早,忽然有人猛烈敲门,我披着睡衣去开,一个青年维修工抱着一个纸盒子阔步走进来,说,你的电话坏了。
不由分说,立即拆掉旧电话,换了一台新的。
“不是电话的问题,是线路出了毛病”。他说。
但还是安装了一步新的电话,抱着旧电话扬长而去。
我惊魂未定,百思不解。
后来想起来,会议为每个与会者要了叫醒电话。
48: 对年轻诗人,你的忠告。
千万别通过写诗获取名声。
名声是“桃李无言,下自成蹊”的结果。
写诗要获得的是上帝的敬意。
通过写诗获得的任何世俗的好处,最终都是声名狼藉的。
49: 你觉得自己酷吗?
相当酷。
50: 穿过山的隧道,你说人类胆子大,敢在这大山之下挖洞。穿过山川,你说:长江,我又来了。我记得我问过你,我们的车子到底要多久才能穿过隧道。你说无论我们愿不愿意,都是要穿越的。你欲说还休的样子。我想听你再说说这个问题。
已经说了。再说就是唠叨。
51: 你的写作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忽然出现了某一句。我正走出一家餐馆,或者看见一个站在街心的警察。
或者一只乌鸦停在雨后的水泥屋顶上。
52: 你的写作什么时候受到关注?是哪一首诗歌?你还能够背诵吗?
太早了,大约三十多年前。我的诗是写来看的,过目即可,我没有为过目成诵而写。
53: 你身边的人怎么看待它?你的朋友、同学、亲人?
他们通常说很好玩。这评价可不低。好玩多么重要啊,在这个难玩的时代。
54: 如果不写了,会痛苦吗?
会的会的。我就没什么玩场了。
55: 你渴望得到怎样的荣誉?
当我经过故乡的某条小街道的时候,有人在后面说,那个人骑自行车,龙头上挂着一个塑料袋的人是写诗的于坚。我没听见。
56: 你的作品最希望给什么人看?
所有人。包括过去的人和将来的人。幽灵读者。
57: 诗歌给你带来了什么?
快乐、丰富、充满激情、骄傲和挫折、被漠视也被重视的一生。
58: 柏拉图不愿意诗人住在乌托邦,要把诗人开除出理想国,你要是见了他会说什么?
啊啊,没想过。我不会见到他的。别看这个世界人人一幅大权在握的鸟样,有开除这种权利的其实是诗人,只是诗人。
59:艺术是趣味,是时间让它变得庄严。这好像是老歌德说的话,你同意么?
同意。开始很好玩,后来才发现它是味同嚼蜡的经典,成了教科书里的某一节、成了论文题目、成了孩子们的噩梦。
2010年6月29日星期二
2010年11月4日星期四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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