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德谈话录》我经常在读。以前读的都是朱光潜先生的节译本。朱先生在后记里说,全书四十万字左右,选译的不到全书的一半。选的标准是比较健康,易为读者理解。关于应酬、游览、个人恋爱、自然科学争论之类只“略选少数样品”。删掉这一半,此书就像是一本与文艺理论有关的言论集了。这个译本当然是第一流的,译文可以说是如闻其声。但我素来对隐喻的“健康”一词不太信任。我还是想知道另外一半是什么,是那个庸俗的德国市民么?等了23年,现在终于看到了全译本。发现这本书其实是一部《论语》那样的书,就是梁漱溟先生讲的,孔子的思想不是一种思想,而是一种生活。《歌德谈话录》不仅是一些思想,更是一种生活。爱克曼始终以尊敬和幸福温暖的笔调去描述他和歌德在一起的时光,他一分钟也没有想到过歌德是什么庸俗的德国市民。那是歌德的生活,离开了这样的生活,离开了那些葡萄酒、离开了在晚餐时对《浮士德》的讨论、离开了冯·米勒首相的拜访、离开了魏玛剧院、离开了歌德先生在剧院财务上的精打细算、离开了他“在夜间出血症强烈发作”等等这一切,伟大的诗人还存在么?人们说到这个德国小市民的时候,还带着些遗憾和美中不足,好像在德国还有一个什么真空,可以培养出一个更完美无缺的来似的。难怪歌德要抱怨:“人们不愿如实地看到我,宁愿避开那些可以显示我的真相的那些光的角度。说句真心话,席勒比我更是一个贵族,却被幸运地看成人民之友。”
歌德活着的时候就感到了被“关于歌德的结论”遮蔽起来的恐惧,我们其实也一样。据说我们这个时代乃是知识的时代,本国的知识已然不够,拿来的知识充斥着书本。但我还是发现,世界性的“知识共享”只限于人生的喜剧方面,对某些悲剧性的知识,我们其实是喜欢省略掉的。例如一本叫做《枝蔓丛丛的回忆》的书中提供的知识。此书收集的是胡风事件中一些当事人的回忆录。其中讲道,绿原在1955年夏天的一个夜晚把路翎约出来告诉他:“我明天就交信,什么信都交出去。什么我都要讲,没有什么不可以讲的。我现在已经到了底层,还能把我怎么样呢?”这是著名的“胡风集团攻守同盟”的密约之一。绿原在那个夏天肯定没有想到,他的这些言论已经创造了一种知识,一种如何在那个时代生存下去的常识,公开的不留任何把柄地活着。这只是枝蔓丛丛的回忆么?不,这是枝蔓丛丛的知识,私人的回忆是会被忘记的,知识却不会,它将影响我们的思维、世界观、语言,直到肉体。这是一本沉重而好看的书,如果这样的知识被教育略过不提,我们还会重新被它统治的。
说到知识,杜尚创造的知识可能是已经被世界性地共享着了。从安迪·沃霍尔到北京郊区的行为艺术,随处都是杜尚的影子。而杜尚却是个沉默的人,研究他的知识分子们的喧嚣更使他深陷沉默,简直就是无声无息了。11月份,我在书店突然看见这本他开口说话的书:《杜尚谈话录》。立即买下,一口气读完,感觉是说得痛快,比看他的作品还痛快,痛快到书中那个博学的向他提问的法国知识分子在我看来,简直就是正在被一只叫做杜尚的猫在作弄的老鼠了。别去跟杜尚这样的家伙提问题,研究他也只令你更愚蠢。因为你总是忍不住要问这样的蠢问题:“泰特美术馆举办了您作品的重要回顾展,我觉得这是"历史性的示威",这可是你一向不赞成的呀。”于是杜先生亲切地回答:“每天在这个世界上有6000个展览在举办,因此如果为一个艺术家举办展览就认为这是他的艺术生涯的终结或高峰,不是有点儿可笑吗?你必须把自己看成六千分之一,就该明白怎么回事了。”在今天一有机会就抓住不放的艺术家看来,杜尚在生活中的许多念头就像他的小便池一样不可思议,一个画商希望每年给他一万美元,包下他在一年中所做的任何东西,(当然包括再弄一个小便池来,给它画上胡子之类。世界已经迷信到这种程度,就是杜尚拉的屎,包装一下也是作品,生活就是艺术,是这样的意思。)但他拒绝了。他并没有钱。“我感觉到了其中的危险,我知道怎么躲开这种危险,已经足够成熟来保护自己了。”什么危险呢?这是一个机会呀!艺术家们惋惜极了。“他把一件生活中普通的东西放在一个新的地方,给了一个新的名字和一个新的观看角度,它原先的作用消失了。他这样做是把一个新的思想提供给这件东西”。杜尚是一个思想家,但这个思想只能出现一次,所以他的朋友达利说,在早些时候的巴黎,只有17个人懂得杜尚做的很少几件现成品,现在有1700万人懂得了。等有那么一天,当所有存在的东西都被认为是现成品的时候,就没有现成品存在了。天地有大美而不言?道在屎溺?杜尚是幽默的,他的恶作剧不过是要使世界对狗屎也肃然起敬,从而侮辱它的全部叫做艺术的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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