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足于堆积物象的描写,不仅会造成对思想的遮蔽,而且必然导致审美趣味的贫乏和理想性的缺失。正因为这样,德拉克洛瓦才认为文学和艺术不应该表现出“对烦琐细节的热情”,才认为艺术家的目的,“绝不是在于准确地再现自然”:“谁想把画画得有趣味,就应该有意或无意地配上基本思想的伴奏,只有这种思想的伴奏才是人们精神愉快的传导体。”他在《写实主义与理想主义》一文中,不仅尖锐地批评了德国艺术家德米尔的“非常低劣”的绘画,还坦率批评了小说领域的琐屑的“写实主义”:“追求描写最微小的细节,是现代文学的主要缺点。细节的堆砌破坏了整体,结果是叫人难以忍受的枯燥乏味。在一些长篇小说中,例如在库泼的小说中,读者为了找到一处有趣的地方,必须去阅读一整卷的对话和描写。这个缺点,尤其损害了瓦特·司各特的许多长篇小说,使它变得佶屈聱牙。作者似乎要在他同自己的对话中寻找满足,而读者的理智却在单调和无聊中懒散地徘徊。”
德拉克洛瓦的结论很简单:艺术和文学的趣味和力量,首先决定于人的“思想”,决定于精神性的东西,所以,一个有追求的作家和艺术家,必须摆脱对“物”的迷恋,必须向内去发掘人性的光辉和理想主义的资源。 文学总根于希望和理想
鲁迅说,文学总根于爱。换一种表述,也可以说,文学总根于希望和理想。地狱里没有文学,因为那里没有希望;天堂里没有文学,因为那里无须梦想;文学只存在于人间,因为,这里既有灾难和不幸,也存在希望和理想。
一个优秀的作家,既是一个敢于直面人生的现实主义者,也必然是一个具有浪漫气质的理想主义者。他的理想固然不必是经天纬地的政治理想,但却一定是与人的命运和尊严密切相关的生活理想和文化理想,是与美好的人物形象密切相关的人格理想和道德理想。这些理想包含着作家对人性的深刻理解,对人的命运的热情关注,对未来生活的美好向往。对一个伟大的作家来讲,无论生活在多么糟糕的时代,都可以创造出伟大的理想主义的文学。一个理想主义的作家不必是一个无所畏惧、仇恨一切的斗士。一个好斗成性、傲慢自大的理想主义者,往往是浅薄的、爱夸张的,因而本质上是一个“伪理想主义者”。真正的理想主义者大都具有温柔的同情心和深刻的悲剧意识。所以,一个作家即使有着感伤甚至悲观的气质,也丝毫不影响他在作品里表现自己的“理想主义”,丝毫不影响他在悲剧的形式里内蓄着照亮人心的理想主义光芒。《红楼梦》讲色空,果戈理爱嘲讽,鲁迅冷峻,契诃夫忧郁,但他们都是伟大的理想主义者,因为,在他们的内心深处,在他们的作品里,都蕴含着对自己笔下的人物和人类的温暖的爱意,有着对美好人性、理想人格和理想生活的直接赞美或隐喻性的肯定。
在《笑话里的笑话》里,西尼亚夫斯基就极为深刻地揭示了果戈理的作品所表现的特殊形态的理想主义。果戈理的几乎所有作品都嘲笑人性的庸俗和弱点,甚至揭示生存的无目的性和无意义性。但是,他却通过自己的作品与他所抨击的一切,进行了“高傲的决裂”。不仅如此,他还用抒情的诗意的方式描绘了“理想主义”的生活图景:“作者把自己变成了工地,以便从黑暗和倒伏的乱树堆中筑起一座高耸入云的新的人的纪念碑。与小说所展现的恐怖而丑陋的人世间的客观景象不和谐的离题的个人感慨,尽管脱离了史诗的叙事,却绝未脱离史诗的精神。史诗的这种精神就是作者创作力量中的目的明确的意志,它建造了高大的纪念碑,并大声呼唤生者的死亡,为的是在不远的将来随着小说的完成和目的的达到,他们从骨灰中死而复生……”
勃洛克也发现了在俄罗斯作家身上普遍存在的这种坚定的“理想主义”特征。他们内心充满改善生活的热情和信心,致力于摆脱自己身上以及所有俄罗斯人身上的小市民习气,致力于帮助所有人追求理想的生活。就此而言,所有俄罗斯的优秀作家天生就是不甘平庸的“革命者”,正像勃洛克在《知识分子与革命》中所评价的那样:“……他们信仰光明。他们知道光明。他们中的每一位,正如同精心培育了他们的全体人民那样,在黑暗、绝望和经常是仇恨中咬牙切齿。然而,他们明白,一切或早或晚总要焕然一新的,因为生活是美的。”
原谅我总把俄罗斯大师“挂在嘴上”。我这样做,是因为尊重这样一个基本的事实:他们的写作达到了极高的境界,他们的经验具有深刻的启示性。几乎所有的俄罗斯作家都具有极强的“道路感”和“方向感”,都具有向上的价值指向,都具有深沉的浪漫主义情怀和高尚的理想主义精神。所以,我们有必要把他们的经验和成就,当做伟大的典范时时提起。
理想主义:文学的力量之源
1912年的一个夜晚,一个7岁的小女孩躺在黑暗中,听妈妈在客厅里给外婆读一本法国小说。她感受到了其中的“惊心动魄”。13岁那年,她终于意外地读到了这部名为《九三年》的小说。小说的作者雨果,从此成为她终生最喜爱的作家。
雨果的小说在这个名叫安·兰德的女孩心里,埋下了“理想主义”的种子。许多年后,她在《洛杉矶时报》专门写文章评价《九三年》的时候,说过这样一句话:“一个人回首她的童年和青年时代,能够触动心灵记忆的不是他有过怎样的生活,而是那时的生活有过怎样的希望。”这本书让她认识了“什么是伟大的文学作品”,认识到了雨果的“伟大”:“他表现的是人性的本质,而不是某些转瞬即逝的东西。他无意记录鸡毛蒜皮的琐事,而是努力把他心目中理想的生活刻画出来。他崇尚人的伟大,并竭力表现这种伟大。如果你想在灰暗的生活中留住对人类美好的幻想,那么雨果无疑能给你这种力量。……如果你转向现代文学,想找到一些人性美好的东西,却往往发现那里面净是些从30岁到60岁不等的罪犯。”许多人像安·兰德一样喜欢《九三年》,也因喜欢它而热爱雨果。这部充满浪漫情调的理想主义作品,深化了人们对“革命”的看法,提高了他们对“人道主义”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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