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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羌人六散文七篇

2012-09-28 16:48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羌人六 阅读
  与山共舞
  
  我不知道这些山是从哪里开始竞相奔走的,逶迤的孤独,无限的苍茫,在我眼底苦苦跋涉。冥冥中神的安排,自然之梦,那锋利绝伦的想象和力气缔造了平武的山,我对它们充满了赤子般的热爱和骄傲。即便耗尽真诚,我也难以用文字捣出内心对于山的情感,在我眼中,我们平武的每一座山都是威武不屈贫贱不移的战士,有着日晒雨淋而从来不会倒下的庄严。之于河流,山要粗犷得多,河流擅于绕弯、随机应变,山却向来矢志不渝,举止稳健。有时候它们也会自作主张,进入我沉睡的躯体,到我的梦境漂游,我随着它们轻轻摇晃,在一种模棱两可的幻觉里无法自拔。我确信自己有着与山共舞的天性。平武的山并不十分陡峭,宛似大海从容不迫升起的巨浪,盛气凌人而势不可挡。不知是时间把我一点一滴地磨掉了,还是我用身体的太阳把时间蒸发了,坚固的记忆未曾改变,流年不是山的实体,而是影子一般的不离不弃。印象中再也没有哪里的山能比平武的山更能使我激动,平武的山没有一览众山小的挺拔和超乎寻常的神圣,却有着一种实实在在的美感,那些岁月之中沉淀下来的风景,我之所以这么说,还有一层原因就是,平武是我的出生地,这里的山塑就了我的精神野蛮了我的思想,我视之如故。复杂点说,它们是我风吹平原阔雨来大江流的动力,也是我习惯了孤独和舍我其谁的参照,不能说不在乎,在季节反反复复的涅槃里,我唯一做到的就是无畏。这些山真是太扯了,我想它们一定是长跑健将,虽然它们的形象是那样坚固,牢不可破。我无法读到它们深邃的一面。六月份前后是山里最明朗的时候,满山遍野游走的绿的线群,将大地厚厚地裹了起来。李子树、桃子树挂满了沉甸甸的喜悦与伤感,果实其实不会伤感,单单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印象中这我和山的关系也是如此。季节如同扫把,总是拖泥带水,却终归吝啬得什么也不留下。唯独天空是带不走的,还有我的苦涩的记忆,它们如此鲜活,就像是居住在心灵枝头的寂静的音符。缺少水来装饰的山是可怜的单身汉,而没有山作为依靠的河流就如同守寡的媳妇,怎么耐看,也是干旱。平武的山可谓完美,正在于它有河流的滋润,于是苍茫有了柔软,庄严多了妩媚,连我并不安分守己的眼睛也受到了影响,变得开阔而镇定自如。我喜欢爬山,尤其是那些陡峭而巍峨的山,只需带少量的食物和水上路,一言不发地前进、思考,在狭窄的小路上攀升,体验自己心境的变幻,非常美妙。山上除了看风景之外,比较实用的有背柴,放牛,挖山药,捡板栗子,还有则是打蕨苔。就我个人而言,与春夏的繁华妩媚相比,我尤其喜欢平武秋冬两季的山,一切归于苍茫,没有了粉饰,有凛冽而粗粝的美。那时候,大西南的太阳总是一抹金黄,给平武的山贴上了梦幻的标签,那时候大西南的月光总是无垠,做梦的村庄和寂静好像都被它染白了,连同我莫名的疼痛一起,远远消失在我孤独的尽头。值得一提的是,平武虽是世界上大熊猫数量最多的地方,但我所居住的流域没有它们活动的身影。野猪和老熊比较多些,在老林里面,偶尔在赶集的时候能看到卖野猪肉的,当然,也能看见那个住在山上的独眼老人,他的一只眼睛被老熊挖了,那布满血丝的眼眶空空如也,好像一个鸟飞走了的巢穴。一个人在山上的林子里瞎逛,挺拔的松树,永远那么苍翠,还有更多我叫不上名字的,潮湿、蓬松,一点点腐朽,时间留下的痕迹,和心中那些模糊的惆怅一般,它们永远不会停止生长,没有所谓的和谐、公平,没有世俗的成功、失败,它们无动于衷的享受着生命最初的阳光、雨水和循环往复的季节。季节来了又撤,时间从我们的身体慢慢剥落,山却像内心的那些孤独一样坚韧,当我们远离孤独的时候,真正的山业已远离了我们自己。我离不开平武的山,无论在哪里,我都会骄傲地诉说着它们,仿佛谈论自己膜拜的英雄。我们羌族最隆重的节日要属祭山会,分别于春秋两季举行,春季祈祷风调雨顺,秋后则答谢天神赐予的五谷丰登,实际上是一种春祷秋酬的农事活动。遗憾的是,到现在为止,我都没有参加过一次这种古老而神秘的活动。羌族被誉为云朵上的民族,那些此起彼伏的山就像释比口中源源不断的史诗经典,我一直想到半空看自己的出生地,看那些缠绵悱恻的山,或许今后,我能了却这个夙愿。近段时间很累,莫名其妙地厌倦了放浪形骸的生活,因为不想被人说三道四,我想自己应该成熟起来了,可惜我学不来阳奉阴违,又不会看人脸色,整个人反而矛盾起来。半只脚已经跨入社会,很多毒辣的诱惑等着我去分享,很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选择等着我去承担,因为看到太多放弃的嘴脸,我又释然了,其实这些对我来说都太声东击西,我永远不会放弃我视之为生命的写作,也许粗浅的我不会真正有所作为,但我珍视自己心灵对于世界的感受,珍视能够指点江山信马由缰的文字的力量。在这个利益熏心的时代,我确实想慢慢努力,通过写作表达自己的天性,以及我所生活的环境和对于地域认知的点滴。从诗歌到散文,我一直在主动的坚持,有太多的阻力限制了我对人生的思考,因此进步很慢,甚至可以说是无为。布罗茨基在《诗人与散文》的最后一段这样写道,他说无论促使茨维塔耶娃转向散文的原因是什么,无论俄国诗歌因为这一转向蒙受了什么样的损失,我们仍要由这一转向的完成而感谢上苍。实际上我也是在自己诗歌写作六年之后有意识的开始了这一转向,并不是说放弃了诗歌,而是把自己的写作延伸到了散文。诗歌更多传达的是我的灵魂内部的声响,散文则似乎充满了宽容,也能接纳在诗里我通过任何技术都无法解决和表现的东西。回到文学本身来说,这其实有些画蛇添足,布罗茨基近乎总结地写道,诗歌实际上并未蒙受什么损失,如果说,诗歌在形式上有所损失,那么就力量和实质而言,它仍是忠于自我的,也就是说,它保持住了自我,每一位作者都在发展——甚至用否定的方式发展——其前驱的公设、语汇和美学。和茨维塔耶娃相比,我自然是鸡毛蒜皮,一山还比一山高可信,一代更比一代强值得怀疑。但我荣幸自己和她选择了类似的方式,用纤细但不柔弱的文字记录这荒诞而真实的生活。和平武青铜般的群山一样,充满了耀眼的生机,又带着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苍茫。我怀疑自己的身体里有山的影子,或者是存在着那样一座山,有时候我对自己的生活难以把握,但似乎又从来不是想象的那么艰难,那座山似乎一直伫立在某个侧面指引着我的前进,使我不至于迷惘和艰巨到寸步难行。走到哪里我都是山的子民,现代性消耗了我的民族气质,但永远无法取消我对山的纯粹的膜拜,毫无疑问,这是我的信仰所在。与山共舞,让我的思想靠近苍茫,让我的智慧在孤独之中不断生长,哪管岁月将我燃烧,哪管对于土地的热爱让我耗尽了悲悯,不求文达于诸侯,只求真实和问心无愧。山养育了我的灵魂,我是山的赤子,现在,我的朋友们,请你们随我到云中漫步,请你们跟我一起为明天而舞,在永恒的地方,在我眼睛里的篝火旁边……
  
  小于二
  
  再也没有见过像我们平武那么粗野的夜晚,连绵而起的群山把天空挤得支离破碎,比记忆还要陡峭,比我摸过的最漂亮的女人脸蛋还要光滑。漫天繁星闪射着冷寂的光辉,我睡不着,起来撒尿,风割在只剩裤衩的身上,十分冰爽。唯独它是坚硬的,想飞的鸟,一定充满了寂寞。平通河和我一样,还没有入眠,印象深处的它却不是这样的,我有点不习惯它的委靡不振,原来的它是那样开阔,浪花打起一人多高,浅滩上都站不住人,而今,只剩下绵延不绝的呻吟,在岁月的耳边萦绕,水退去的痕迹挂在岸上,向我们倾吐着它不为人知的苦涩。要是有月亮出来的话,那就有些妙不可言了,耸入云霄的山峦也会像是被铺平了一般,齐刷刷地涂上了一种近乎幽怨的白,贪婪地人肯定会疯掉的,这里的一切都像用银子打造出来的,天堂,也是梦幻。风吹在脸上,旧旧的,像曾经在我们的记忆中来回。我迟迟不愿回到床上,一个自小内心就充满了孤独和柔软的人,哪里忍受得了这样卓绝的美轮美奂的诱惑啊。猫头鹰在某棵树上虎视眈眈,我听到它黑漆漆的声音从山上的林子里传来,掉在我的心上,几乎让我的灵魂在某棵树上绊倒,仿佛记忆被什么钩住了似的,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夜路的经历。是深夜吧,我沿着小路去外婆家捎信,步子和心跳像野兔子一样快,周围黑黢黢的,我看不见自己的脚。胆子小,我却不敢拒绝母亲的吩咐,我怕他们说我没用,更怕父亲打我,情愿在路上承受那些青面獠牙的恐惧,我也不愿呆在冷冰冰的屋里,看他们的冷眼。我晓得自己其实不小了,因为我知道他们偏心,爱幺儿,不喜欢我。只有外公外婆疼惜我,稀罕我,毫无疑问,他们是我走过夜晚的动力。好多年了,我未曾把这些陈年旧事拿出来摆弄,我知道这会让母亲难过,毕竟,他们已经付出了太多太多。那是我头一次走夜路,庆幸的是想像中的妖魔鬼怪都没拿我当回事,我再也不会害怕了,路上的荒坟,猫头鹰古怪的哀啼,齐腰深、咕噜噜的菜籽地,依然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只是我还不晓得,孤独已经在我幼小的身体萌芽,它催促我不断成长,也诱惑着我破解那些尘世里深邃的情愫、风景和命运,是的,我终于懂得了,没用一种艰难能够打败坚持,没有什么比一颗强大和善良的心还要珍贵。十三四岁,除了努力学习和无恶不做,我还有很多自己的秘密,比如频率不一的喜欢班上某某女生,比如想女人丰满的身体,并且,我无法解释自己的想,也无法解释自己身体的变化,它的膨胀和草长莺飞。没用任何经验,但我从来不认为这是坏事,反而为自己发现了一个世俗又充满快感的世界暗暗高兴。在我昏暗的房间里面,我从来都没用感到孤独过,当然,也不可能告诉任何人,冥冥中,被子上眼花缭乱的山山水水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使我背上包袱的是我无法面对家里的窘境,我与弟弟又在同一班级,可以想象,对于一个农民家庭来说,这该是怎样沉重的负担。这也太沉闷了,我告诉自己,要远远地离开自己的出生地,再也不要生活在这里。天生的敏感造就了我的孤独,同时也塑造了我的灵魂,独立、坚韧又不甘世俗,有时候我也充满了脆弱也会感到无所适从,但它们很快就被现实冲淡了,甚至可以叫做粉碎。黑夜湿透了我的身体,灵魂却拯救了我的一切。当我渐渐明白一种承担的时候,孤独已经趋向内在,大有风吹草地见牛羊的欣慰。不知在屋子外面神思恍惚了多久,等我缓过来的时候,夜更加静了,紧紧靠在我的身上像美丽的情人那样蠢蠢欲动,像这个世界一样充满了兴奋。我看到了别人看不见的风景,却丧失了难得的梦境,这就是生活。巍峨的山脉耸立在我的对岸,很多年来,我都在期待用一个晴朗的天气去攀登,站在那个最高的位置看我生活方圆的世界,可惜未曾行动,那几乎是我心灵上的一个庄重的仪式,有生之年,我一定要实现的。百折千回,往往物是人非,记忆走缘的童年和现在已经天差地别。亲人们脸上日益增多的皱纹,好像我身体里的裂缝,一遍遍刮伤着我的眼睛。而那些近乎亘古的风景也从来不是一层不变的,它们始终会变,一直在变。时间孕育着成熟的同时,也撕毁了人类走向永恒的通行证,死亡和爱,使我们得心应手的游离其间,畅通无阻,这种前仆后继的安慰,类似于沉落水底的石头,和陆上的没有区别。没有河流的话我们难以洗涤自己的肮脏,没有山的话我们不足以知道自己卑贱,没有时间的话我们的生存毫无意义,没有灵魂的话,真不足以存在。我的灵魂告知我故乡的山水也是有生命的,它们也会思考,繁育,也会有自然意义上的起伏、高潮和终结,和我们类似。我带着自己的灵魂回到了屋里,在遥远的故乡,我的身体却在成都,卡在这座城市昏聩的大脑中间。前天晚上十多个兄弟在寝室喝酒,从内蒙带回一瓶六十二度的闷倒驴,又买了四瓶五十多度的老白干,战斗持续到凌晨一点,最后,全军覆没,下床的兄弟直接以头枪地尔,我吐了两次,全身通红,撕心裂肺,陪着一个兄弟泡吧到凌晨两点,终于撑不住了,回寝室轰然入睡。翌日上午起身直奔川师,在川师文理学院,又一场小醉。后来,到川师本部飘了一圈,打车回学校,是师傅把我喊醒的。如今,疼痛和我好像没了距离,往事空有残骸,凉风渐起,我却不知道自己的终点,生活的去往,命运的风筝,该飘向何处,该落在哪里。这让我更加想念平通的夜晚,天空,还有一望无际的人群。我非多愁善感之人,却愿意成为悲歌感慨之士。出生地给予我的是灵魂的厚度,那些苍茫而辽阔的事物,往往能为我欣赏,勾起我无限的情思。美好是没有秩序的,智慧需要延伸,我们缓慢地成长,就是为了填补一种人的空隙,成为时间的关节,构成文明的整体。我们在每个阶段所努力的结果,是文明的核心。我很认同布罗茨基在诺贝尔文学受奖演说里的一段话,他说,如今有这么一个主张流传甚广,似乎作家尤其是诗人,应当在自己的作品中采用街头的、大众的语言,这个带有虚幻的民主性和显见的实际利益的主张,对于作家来说是荒谬的,这是一个使文学依附历史的企图,如果我们认定该停止“智慧”的发展了,那文学便应该用人民的语言说话,否则,人们则应该用文学的语言说话。对我来说,把我并入任何一个写作范围都是我的耻辱,写作需要朋友,但真正的写作只有敌人,这个敌人正是我自己。没有积累是没有突破的,没有动力是不会突破的,前提是所谓的作品对本真的关注,有没有自己的灵魂参与其中。遗憾的是,我对文字还缺少足够强大的控制力,我的思想还是碎片,我只能慢慢走下去。读过我散文的朋友都知道,我是几乎不分段的,并且,我不觉得这种方式有什么坏处,也许我太自私了,没有照顾大家的感受,另一方面的事实是,分不分段,从来不是什么问题,关键是我在怎么写,我在写什么。成都平原连日来阴雨绵绵,我感到很不适应,我喜欢晴朗的天气。糟糕的天气会影响我的心情,也会捆住我一马平川的心,我感到无处可去,难言的孤独,我浑身滚烫,坐立不安,只能在恍惚的内心游历,不在于什么恍兮惚兮其中有象,这纯粹出于无聊和空虚。又想回平通看看了,那青青的山,碧绿的河水,坐怀不乱的苍穹,还有芜杂之中清澈见底的人心。到现在我还没有摸清自己的身高,无形之中,我倒觉得自己像是平通河还没有完全消失的浪花,在已然褪色的岁月巡游,我看到的生活不是我的生活,我所经历的苦涩,也不是我一个人的苦涩。好在我已经学会了承担和无畏,不管写作还是生活。我发现自己的脆弱主要来自那些不可触摸的悲悯,单纯,并不代表愚笨,我不愿与肮脏为伍,也不愿跟现实同流合污,我敬畏自己的灵魂,所以,愿意同它浪迹天涯,一意孤行……   汹涌寻欢
  
  吊在半空的夜晚,苍茫把我削得衣不蔽体。繁华转过弯去了,埋在脸上的坚硬的皱纹,像撕开的玉米,挂着黑色的哀伤。我愿独行苍茫,你是否看到在那青铜一般浑厚的身上,散布着太阳之火般的威力,有鸟飞翔,漫山遍野插满了唯我独尊的旌旗。每当我为之摇曳,用七彩的目光对那充满了爱和谎言的土地野蛮地抽射,你们却懒散地躺在造价昂贵的棺材里呼呼大睡,无动于衷。这使我不得不收敛自己的任性,反复清洗昨天才刚刚病好的石头,从奢靡的平原住回了故乡山顶,我把所有真实的记忆都晾晒出来了,我怕它们一不小心就得了感冒,怕它们将自己的过去遗忘在酒杯的南征北战中。即使游遍了女人,我也没有什么实实在在的爱情值得夸耀,我没有从她们身上挖出水晶,采到稀奇的芍药,摘到久违的心动,我只是光着足踩到了很多的玻璃碎片,它们用眼神贪婪地吮吸着我阳光一样灿漫的鲜血,饥饿得像一头头充满渴望的母狼,最终,我像猎人那样离开了这屠戮的行列,目空一切。飓风摇醒了那个昏睡的自我,是太阳为我启开了永恒的大门,我看到我的脚下有芸芸众生,和我共同分享这既美又疼的时光。很多时候,我比他们更加捉襟见肘,因为我不能容忍自己犯下爱的罪行,我不能容忍伤风败俗和自暴自弃。我愿意呼吸新鲜的美,我愿意在往事之中漂游,有时候我真想花开自己,看我究竟是怎样的构造,有怎样独一无二的灵魂。在心中种满了玫瑰的人,在梦幻里自甘沉沦的人,在脸上写满寂静的人,你看不到喜悦也读不到任何脆弱的人,在纸上漂泊,为了写尽酸甜苦辣,为了写尽苍茫,他有着不羁的天空之血,和一颗向着永恒的心。怎么都是活,更不要说死:从忌讳的地平线升起的是故乡的梦幻般迷离的炊烟,仿佛刚刚出浴的太阳少女,无论怎样形容心中的美好都不算错,我渴望的是,一直住在这两个字的旁边,如果还要加上属性的话,那就是清洁的精神。身体之中有无穷的火焰,也有永远不会被蒸发殆尽的露水,它更像是固态的,在朝圣的路上,一切都美得烂成了纸。我惊讶的是那些腐朽行动中孕育的神奇,它首先满足了自我,也回到了自身,但这个自身却线段一样枯竭了,铺满灰尘,最后在泥壤之海不分你我,没有你我。我期待的是射线那样的无限的延伸,不说命运,这太悲哀了,它被他们写满了生存的角落,历史的航船,涂上了无法抹掉的呓语,月光一般散落在脆弱的灵魂深处,时间的眼睛会忽略这一切的,它就是我们现在的状态,一直在变幻,不会山穷水尽。喧嚣和浮躁健在于那些事物的表面,我们在上面栖息,并努力寻找自己的居所,我没有自己的居所,我的居所就是居无定所。生活会磨伤一个人的棱角,但最好不要失去心中的锐气,智慧的光芒,就像那遮蔽了你的人永远是你自己一样,你首先对自己保持忠诚,才不会感到欺骗、残酷以及毫无作为的灰心丧气,主动打开了这扇门,你才会认识它。写作永远孤独而非炫耀,它是灰色的,而且深不见底。我更愿意自己是美的检举人,而不是创造,太虚无的往往经不起拳打脚踢,也经不起时间的过滤,我愿意用自己的方式去还原那些朴素而本真的美好的事物,一切都是美好的,但我希望这些美好都意味着一种无可取代的神奇,它灵活多变,鱼一样游弋在浩渺的星宇。我缺少的不是幸福,而是永远不够的疼痛和苦难,生活落寞而荒凉,奢侈而荒谬,没有哪一国的语言能将我的生活一网打尽,我只是被这种生活摔倒了。那些陌生的面孔闪烁着赴死的光芒,我也在这沉重的哀伤里,靠近真正的虚无了,读他们的若无其事,读她们的放浪形骸,谁又能在别人眼中理所当然的高歌猛进,一往无前,用独树一帜的鲜明表白自己的所谓的功成名就。恍惚中我已经游离了自我,渐行渐远,即将毕业走向社会的旷野,没有感慨万千的宣言,没有一望无际的收获,从机器返回镰刀,理所当然,这是农耕时代的一次伟大复兴。我期待去很远的地方生活,永远的离开自己的出生地,因为这样,一颗炽热的心才不会疲倦,激烈而深沉地怀着大地一样的庄严与感恩,我清楚自己需要这样的生活,关键是,它赐予了我即使千言万语也无法表述到位的意义,来证明时间对我来说是多么的无效和清醒。我知道自己一定是有病的,而且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一类人都不轻,爱情是其一,那些轰轰烈烈,那些花前月下,都太感性,麻,烦。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药到病除,我期望快一点快一点,现在的姑娘太热太浅,不能打动我,希望天使极早出现,也许那时候,我能真正的缓慢下来,静如止水。我对枯燥的学校生活好像早已置身事外,那些眼花缭乱的考试比斗牛更加疯狂,秀才遇到兵的事情,总而言之,那是一个阴影。我就不能老实一点,飘忽不定貌合神离言不由衷口是心非语无伦次答非所问欲盖弥彰妄自尊大得意忘形,有时候我在想哪一个我才是我自己。绕过往事纠缠,它一直在我搓洗我的眼睛,看他们的时候我立刻判断出这是怎样一个形象,有圆形的,也有正方形的,更多的是多边形。七月,当年的七月,已经不能用手触及,用心去感受,它的余温,浮雕一样凝固在记忆深处,已经碎裂成漫天的烟云。二十三岁生日的那个夜晚,十几个肝胆相照的兄弟就把这座巨大的城市塞满了,环抱美人,不惜痛饮。且只有酒,能安慰这些孤独的心,能够安慰那些偏执的信仰与纯洁,是的,我一直在你们中间,看风熄灭,汹涌寻欢……
  
  西南王
  
  他不再吃什么,也不再担心,被我们的邪恶或欢乐击伤。——狄兰
  
  平通河谷嶙峋的垂挂在记忆纵深处,好多年来,我都没能翻越岁月和辽阔的忧伤,回到童年那个遥远而夯实的家园。它美得大刀阔斧,美得触目惊心,乃至我发觉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赞美心中那些瘦小的欢乐。每逢集市,乡亲父老从四面八方赶来,像一簇簇温情的闪电。很多时候,白鲁鲁的阳光洒在郁郁葱葱的大地上,落在每一片叶子的嘴里,平通河更是一片闪耀之象,斑斓得叫人心痛,恨不得一头扎进去,把那些辉煌的诱惑抓捕出来。风很柔,慵懒,它们一摇晃,对岸的山林也似乎跟着走动起来,我简直有点忍受不住的感动了,还是个孩子,面对这样的深邃和梦幻,我能说什么,我还能说什么。山里的生活单调而重复,自出生地开始,从来没有一种事物能够超越我对外面世界的好奇与想象,我想,等长大了,我要走出去。家门前来来往往的车辆,总是风尘仆仆、呼啸而过,我猜,肯定会有一个地方会留住它们的,正如使我们诞生的道理一样,首先要感谢自己的亲人,因为他们不计一切的收留,我们才不会有那么多的孤独和痛苦,我们才会有家的温暖,才能感觉到月亮的大和圆。平南、豆叩、锁江、大印、响岩、南坝、水晶……每每默念这些单独属于故乡的名字,我都有一种强烈的自豪感和想要流泪的亲切,也许,对我这种感性的人来说,这也实在不足为奇。但我还是愿意乐此不疲的告诉他们,我是平武人。大部分风景都是沉默的,我相信终有那么一天,那些地方,会因为某些人的坚持,而深深爱上它们。苍茫和幽深是平通的左右手,注定一生的色彩,时间一点一滴的腐烂了,它们也不会消失。爷爷去世的几个月以来,我未曾流泪,生活的琐碎不知疲倦地折磨着我,感受不到阳光和尽头,信心也在融化,灵魂在喧嚣的水面上浮沉,无法自拔。会过去的,我努力告诉自己,只是不清楚这个过去意味着什么。抛开洪水时节,平通河终年清澈见底,在甘肃、内蒙古,我见到的河流却是浑浊的、衰败的,虽有凛冽之气,但似乎不尽人意。我偏爱北方的粗犷,也垂青南方的妖娆,万紫千红如诗,铁马金戈若词,诗词抱成一炉,卷起胸中万般豪情。夏日炎炎,蝉鸣声在枝头摇来晃去,猪圈的浓密的味道在空中肆意弥漫,我早已熟悉了这种气息,不觉得臭,只是不愿多闻。波哥家的樱桃树下,臭老婆子开得昏昏欲睡,像散开的欲望,在我们年轻的身体里寻找突破。表哥站在院坝上往弟弟嘴里撒尿,我真想冲过去把表哥暴打一顿,可是我不敢动手,表哥的父亲在场,看着自己的儿子把尿灌进弟弟孩子的嘴里,他笑得合不拢嘴。时至今日,没了复仇的欲望,我们都长大了,但是这个时代不会因为我们的成长而远离荒谬、邪恶,在庸俗的日常状态,滋生的是没完没了的压抑,我所需要的激情,放弃了我。外婆家一直是我内心迷恋的地方,躺靠在半山上的天堂,有吃不完的苹果、枇杷、水蜜桃、李子、梨、樱桃,那时候我沉溺在外婆阳光一样凛冽的爱里,常常不愿回家,即使上学,我也会背着书包到外婆家住,我不想呆在山下家里的原因是,怕被父亲和母亲打骂,自始至终,我都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人。暴雨来临,往往没有征兆,转瞬电闪雷鸣,群山被急来的黑云压得很低,整个平通都在快速地飘动,远处阑珊的灯火在雨帘下若隐若现,好像神秘女郎裸露着的性感曲线,只得无动于衷地呆在窗前,感受那莫名的低落,凭那疯狂的雨水把自己的灵魂一寸寸浸湿。我的欲望像霉一样,像那些角落里的青苔一样,在我的身体里暗暗生长,甚至有了最初的狰狞和野蛮,我对它失去了控制,手足失措。我渴望有一双手引领着我飞翔,引领着我不断的完成自己,反反复复,不知疲倦。跟随着青春期的到来,淡淡的迷惘手舞足蹈,我开始渴望离开。离开自己的出生地,离开乡亲父老,去经受未知的考验,去逐鹿苍茫的家园。摇曳地星空,神秘的滑向大地深处的陨星,给了我无际的遐思,我好奇它们,好奇它们所经历的风景,它们牢牢的焊住了我的眼睛,我在追寻。依然一层不变的是内心对土地的膜拜,和对自己流逝的细节的怜悯。我不想惊动记忆,但我老是有意无意的在路上碰到了它们,碰到那支离破碎的千千万万个自己,呼吸着时间的重量,一切都显得无足重轻了,我却更加迷惘。季节在变幻中不断的重复自己,是因为它有足够强大的信念,我在记忆中不断重复自己,是因为我无法完成超越,无法翻过时间的围墙。死亡,永不枯竭的良井,一直在命运的跑到上侧立。太阳出来了,我看到你们的太阳早已死去,那是唯一的太阳,它更像是一团巨大的阴影,好久没有看到日出了,只感受到它带来的光和热,更多的喧嚣与浮躁,谁又能在那样的环境中拔地而起,将那些沉重的一笔勾消,笑看风云?平淡无奇的生活,脸上写着的无畏和空虚,均是我现在的真实写照,我无法改变也无法逃离,默默承受着这种毫无意义的折磨,我真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那些一往无前的日子好像都过去了,世界一片灰暗。在强烈的阳光下,我感觉不到生命的激情与活力,它们再次在我这里缺席了,我找不到关于它们的一丝踪影。人在天涯,心系故乡,只有它心甘情愿为我捧出蓬勃的体温,照耀我阴暗的生活。事实上,我一直在努力塑造一个王,恢复那些转瞬即逝的光景,无需任性和野蛮,但求痛快,在西南深处,也在我的深处,我答应的王会永远活着……   归零
  
  我已想不起好些狐朋狗友的样子,他们零零星星消失在带着美好憧憬的途中,生命金色的原野,像那些南来北往的面孔,有着从容不迫的哀伤。我从来不是一个善于把握的人,包括记忆,尤其是现在。只是落寞的时候,常常想起他们的一举一动,恍若挽留不住的风,沾不得半点扬尘的梦,就在季节的抓扯中掉落了,没有丝毫响动。我的脑海还会有长久的足音响起,灰色的足音,朦胧的足音,在高迈的远处闪动,神的呓语一样牢牢贴在了我的肩膀,使我感受到不同寻常的旋律、庄重与孤独。继续等待,继续飘扬,生活里有写不完的诗,平淡无奇肯定不妙,鸡毛蒜皮的追逐和向往面前,我却有点无动于衷,不知所措。我只会发动灵感,用心感受每一个瞬间的美好,每一种事物的心情,思考人生的意义与轻重,且如此迷恋,深知它们不能改变世界,也未必可以改变一个人的生存境遇,但我始终无法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让自己放手。最主要的原因在于,我的孤独需要这样的幻想。至少,它们可以填满我内心的空格,掩饰我的脆弱,乃至我从来都不懂珍惜的照护。以我的性格,是绝不允许自己回头的了,那样的我总是易于感性,易于悲伤和忧郁,它们沉甸甸的光芒会把我掩埋的,我害怕在人群中找不到自己的声音,我害怕在人群中失去自我。我告诉自己要用舍我其谁的无畏,去领教苦难、伤害和浸蚀,换位思考,也许,这是最好的成长和保护。我和我所陌生的你们一样,承担着永远归零的风险。夜色染黑了天空的尽头,一片苍茫,深深浅浅的人们踩着黯淡的灯火,在滚烫的马路上心事重重地走着,我在另一个地方抽烟,他们的样子冰冷漠然,我也像是感染了那种无法阐明的焦虑,我的火机不停换。多长时间没有开怀大笑,我扪心自问,这是否太跟自己过不去了。想象与那些你们无法想象得到的颜色一样,在未知的旅途永远存在,只是惯性和模式把它们的庐山真面屏蔽了,需要我们不断地超越、完成。人影稀疏的校园,无兄弟不篮球这句话变得毫无意义,仿佛只有空旷的球场能够释放我的激情,缓解那些在心底挥之不去的压抑和空虚。这时候,我会习惯性脱掉上衣,把短裤挽到大腿以上,我想我要是赤裸裸的才好,不知不觉浑身湿透,粘稠的汗水顺着黑色遍涌的身体滚落,我终于如释重负。长久以来的身体折磨好像结束了,我有一种恢复的感动。假日的成都体育学院像堕胎后的女人,早已人去楼空,剩下为数不多的寂寞陪着我,可恶的装修使我不得不搬到别人的寝室住,在这个我依然可以胡作非为的城市,我第一次感到了什么叫无住,什么是无助。人穷志坚,小时候听惯了母亲的谆谆告诫,它给了我足够多的敏感。是的,我几乎没有给任何人说起,我早已负债累累,花钱如流水,人生如梦,我好像要把自己宠坏似的。没有心情做任何事情,写作也不够尽兴,时常我会听到血管里有微弱的钟声,在缓慢的流逝中聚拢那些散落已久的记忆。在甜蜜的花环下,我试图上前去抢他们脸上的幸福,却只有更深的孤独。我知道任何人都不能再伤害我了,我早就把自己关了起来,或许,遗忘是最好的锁,我的城建在荒山野岭,我的梦没有谁能轻易抵达,甚至无从靠近。我的粗粝,我的怪癖,我的傲慢,我的自命不凡,好像永远擦抹不掉的时间的罪行。如某夜叉即兴所言,H族是一个非常腐朽堕落的民族,我想,我也好不到哪儿去,她的激动,让我看到密密麻麻地蝎子和苍蝇,在其一波三折的脸上抖动,荒谬而无耻。见惯残忍,才知道破碎的灵魂并不肮脏,也没有失去它正常的温度。厌倦了今天发生的一切,可还是要用简单的微笑去应付。我怀念那些在我生涯形成穿越的人们,并非我有什么伟大之处,时间的阻碍下,我多少有了一点点温存,可以说,记忆使人超越了时间,即便恍若隔世,所有弥足珍贵的光芒也会永远铭刻在记忆的铁丝上,一再的缠绕、循环,直到速度消失,死亡粉碎了充满局限的身体。你们在哪里,我想用及其感性而疯癫的文字来吐露惆怅,没有结果。周围的风景都在缓慢地消失,还不要说你我,过于重视还有忽略的细节,一如无法交换的身体,在冰与火的交锋之间偷偷磨损尽了。现在,无论有无记忆,我都是干枯的,像秋天的那些凋敝了的叶子,紧抱着衰朽的黄昏。天空绽放着忧郁的蓝,这种蓝,把我举得很高,深远,空阔,潦倒,并无改变。七月下旬,成都平原刺眼的阳光把人都要晒化了,不,简直是快要把人引炸。这样也好,碎片总是比完整更加真实、可靠。平日里稀奇古怪的朋友们都被忙字焊住了,唯我春风万里闲。想找份工作,工资廉价得要死,不愿意,无所事事吧,囧,我难以心安理得。意外找到了一句生动的注解,昌耀先生写的:烘烤啊,我正感染到这种无奈。带着一百五十块钱买来的太阳镜,拒绝了某人的散步邀请,我在喧闹的菊乐路上孤零零地走着,像一团傲慢的黑色的火焰。很多时候都是这样,心底感到沉重的孤独,又不想轻易离开,卑贱啊卑贱,我正感染到这种不幸。前几日与诗人哑石自郫县结伴回蓉,阿哥曾在博客里评价他是成都的灵魂,尽管,很多人会不高兴。我惊讶的是,我们抽烟差不多厉害。聊了很多,只是我没有向他提起我内心的孤独,荒谬的生活,对于诗人来说,这也是不值一提的,我别无选择。
  
  沉重的蝙蝠
  
  我试图努力消灭自己血液里那群沉重的蝙蝠,它们漫过了苍茫和夜空的尖叫,它们的逍遥法外,使我深陷在作茧自缚的痛苦中。回到西南深处的家园,心上的风尘被她凛冽的阳光轻而易举的过滤了,有一种重获新生的纯净感和在外面不曾感受到的轻盈。累时的我总是愿意奋不顾身地抛开一切,回我的平武县,回我的平通镇,这时候,几乎所有的阻力都消失了,被回家这个概念弹得魂飞魄散。那些我能呼吸的一切,都恰到好处的安慰了我麻木的神经,唤醒了沉睡已久的激动和灼热。我加倍珍惜起自己的一举一动来,怕碰碎了那些熟悉光景的浮现,它们总是不经意的暴露在我的面前,远远地看着我,慈祥而布满怜悯。乡村独有的响动在空气中来回散步,模糊的光线之中,有无数瘦小的力量牵引着我的心情上升,直到返回记忆的形状,像屋檐上展翅欲飞的灰色瓦片。我喜悦那些美丽而干净的清晨,太阳如履平地的照亮了平通的角角落落,到处都明晃晃的,亮堂得很,仿佛一种整洁的仪式,你会情不自禁地想把自己雕刻下来,剩下隐隐的哀伤,一言不发地紧抱住我们的从前。爸妈好像又老了一大截,我不得不调动心思说些轻盈的话,与内心那些虚无的沉重相比,他们的沉重要真实、深刻的多,也许,我并不会心甘情愿地承认自己肤浅。弟弟到洛阳当兵,我在成都无所事事的上学,他们太缺我们的陪伴,即便是回家,我也只是蜻蜓点水呆两三天就走。我在害怕,怕自己被一种无法描述的沉重锁住,淹没,所以我不得不逃离那些脆弱,胜过亲近。如同能够感觉的蝙蝠群,在我的血液深处集结,肆意冲撞那些牢不可破的阴暗,在漆黑的夜空中延伸着梦的家园。作茧自缚的命,很矛盾,很难取消,也许,被空无燃烧是一厢情愿的选择,因为我永远不会厌倦那种兴奋和徒劳。我游离在蝙蝠群的边缘,它们很快会与我融为一体,说消灭它们太过口是心非,原谅我:找不到合适的字句去安置那些总是桀骜难驯的灵魂,因为命中注定,更重要的是,它们引领着我超越了强大的孤独。去外婆家的路上,玉米已经长到一人多高,夹在中间的小路就有点曲高和寡的味道,锋利的叶子扎得我生疼,我被这些疼堵得说不出话来,沉默地走着,头顶上寂静的云朵也似乎有意地走开了,赤裸裸的阳光重重的捶在身上,好像要把我所有的潮湿舀出体外。我还是感到了背后的凉意。风是外婆为我摇出来的,她说母亲前段时间跟父亲吵架,喝农药,洗胃用了一千多块,之前,母亲给舅舅电话,要舅舅照顾好我们兄弟。我一时黯然无语,回家的心情转瞬飘散,四周都熄灭了,沉甸甸的光芒在倒塌,时间失去了重量。母亲啊母亲,你千万不能这样。昏昏欲睡的蝙蝠群再次狰狞了,在我的血液里拼命狂啸,我变成了很多碎片,遍体鳞伤的很多个我躺在地上欲哭无泪。其实,我根本不了解自己的父亲,现在,我发现我同样无法了解母亲了。我真想从那些距离中把自己一点一点原封不动的搬回他们身边,也许,他们就不会有那么多的苦涩,埋怨,乃至互相伤害。如果有发生,我真的不敢想象自己该如何面对。原来我是那么自私,没有体味过他们身上的艰辛,随心所欲地放纵自己,却一事无成,我,没能逃过神的捕捉。带着巨大的沮丧与满腔的豪迈,我又一次上路了,我告诉他们我在这边打工,并不只是想要安慰他们,我要的是一个真实的开始。以前那些隐忍的假象就让它们一去不返,我将脚踏实地的去改变现实的温度,去领悟岁月沧桑。血液里的蝙蝠群也该是恢复新的活力的时候了,我知道,它们和我的文字一样,不会有任何改变。过于纯粹的事物往往是可疑的,重要的是在具体当中得到确信,就像阅读人生,才知道那些千篇一律的乡愁,有多少是虚伪和矫揉造作。我期待血液里的蝙蝠群的横空出世,期待它们飞过茫茫夜空,和翻过我胸口的遍身火焰,不论坚持多久,不论受到怎样的摧残。山坡上漂浮着绿色,像一列列满载苍茫的火车,季节又在重演它神秘缱绻的生命的舞蹈,它总是卷土重来,惊心动魄地诠释着循环的意义。在太平坝,我的眼睛再次被一种无法熄灭的情绪刮伤,那个村庄在地震中完整的毁灭了,山上倾倒下来的黄土掩埋了一切,几十口鲜活的生命沉入了永恒的黑暗。冥冥中我看见那些气味浓烈的早晨,他们依然在那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偶尔转头望着对岸的人们,一言不发,风摇曳着将他们锁住的天空,那片竹林的漆黑的叶子。我惊讶于遗忘的速度,不是时间选择了我们,是人类主动选择了时间,正如我讨厌没有创造的生活,而不是生活缺少创造。平通在身后渐行渐远,我意外的想起了帕斯,墨西哥的帕斯,太阳石的帕斯,他的无人的街道,还有聂鲁达,他的长诗马楚比楚高地,我不知道是什么让我和这些浑身洋溢着力量与激情的人联系到了一起,我相信我们的血都有一种无坚不摧的气质,从来就有,只是我要愚笨得多。天空垂下了火造的羽毛,我的湿漉漉的心,开始无声的融化,血液里沉重的蝙蝠群也开始融化,它们的声音没有消失,在天空的蓝色布景中,永远不会消失。我憧憬着有一天自己能站在云端,俯瞰苍茫大地,残酷的过往,在太阳的鼾声中,庄严地升起。我将情不自禁地举起手来。
  
  黑道
  
  沉重依然端坐在我毫无分寸的热战之中,梦掉岁月的蚯蚓依然在土地的怀抱里面穿行。请原谅我不再胆怯那些犹疑过我的纪律,被遗弃在深邃的肩头,我肯定自己,已经化为虚有。不知什么样的生活,日夜与我交缠,把我削成不规则的光的碎片,它的暗号是永久不变。习惯了就好,我不清楚这几个字的来历,只是莫名地喜欢着。极想一种安定的生活,一个永远不会安分的人,放浪形骸的人,没有谁要求我怎么做,我总是故我得近乎偏执。除了一点点陌生人面前的矜持,天生俊俏掩饰了我本来的狂妄、自恋,还有骨子里某些无法挣脱的忧郁。盲目和选择,正如变化是永远的不变,永恒可能比瞬间还要短暂。我眷恋的不是孤独,而是自己对于种种美好遭际的一往情深,它们在这个贵重的世界轻得无法称量,却能让我在面对荒凉的时候如履薄冰。快刀斩乱麻的生活,慢的意义何在,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鸟,飞在那很多人的遥远的彼岸,他们的样子却像是与我同在。我无法让自己平坦得无所适从,在纸醉金迷的成都平原,堕落的激情征服了我身体里隐含的欲望,却始终无法驻军我的秘密的灵魂,我愿意自己这样,做一个独一无二的有伞之人。从来都是这样,好像走到哪里我都是一个征服者,虽然我无法征服每个人的孔雀开屏的渴望,大多数乌鸦浑身都在涌动那种饥渴,这是一个精神领袖无法改变的事实,严格点说我们都在追求那个需要我们自己去成就的自己,谁又能阻挡我们心甘情愿的沉沦,以为那就是道德的永生。我过着一种凌乱而窘迫的生活,四面八方的压力把我当成了故乡,他们骑在我摇摇欲坠的山谷,把那些脆弱的部分用火烧尽,空剩下漆黑的咆哮,在空空的苍茫里无处可藏。它们在每一个中心聚拢,突然蹦出巨大的火山,然后散开,散开,从头再来,永无宁日的折腾着我早已麻木的神经。雨水切割着我们路过的地方,我突然意识到生活的可怕,它总是要把我们带往某处,那仿佛是一个从来都不曾熄灭过的焦点,逃不掉的现在,望不到尽头的岁月,你们义无反顾的选择了集体自焚。我宽恕自己的无动于衷和漫无边际的梦幻游离,忧愁射伤了的武器,我既不会失望自己的威力,也不会失望于猎物的多少。我试图证明那些虚无的存在和价值,它们的浩荡深广,带着风的无际的圆和元。我知道自己跟寂寞有染,才会如此深刻的迷恋着游过身边的季节和空洞,以及那些空阔的迷离。这些汹涌成灰的梦漂浮在我玉米一样撕开的躯体,那文明之下怯弱的沮丧如同原来的泪滴,我看到大多数白色的骨头长满了晦暗的青苔,他们的脸上抹着风的祭文,擦着光的绽开的皮肉,在飘落又飘落的世纪演绎着灵魂变成暗礁的忧伤舞剧。我对这个残酷的世界充满了暴动,破碎的笼罩下是不朽的期望,我企图有所契机能达到那可以轻易转换的顶点,大言不惭完结之后我才慢慢清醒的意识到,我们对于我们走向庸俗的努力做得太多太过,但是如此的勤奋不会获得任何谅解,正如我们生存的荒谬。因此现在而言我更愿意抱着沉默的树缓慢生长,向着内心最脆弱的地方生长,像可以刺穿眼中无坚不摧的神秘的诗,闪耀着纯洁和唯我独尊的句子。也愿意在陌生的旅途萍踪不定,写下成串的凄凉和内乱,我不能像他们那样去坚持获得,我在获得比失去容易的今天更愿意努力失去,直到彻底卸下心中那些平庸,拆掉那些经不起风吹浪打的九寨沟,我更愿意像辽阔的西域那样求证自己,写作要新疆,写作的灵魂要西藏和甘肃。缺少创造的今天,铺天盖地的旗帜好像已经走火入魔,大批崛起又倒下的呼吸延续着徒劳的意味,真相被大多数绅士名流潜藏,已是该把自己看做一无是处的时候了,水深火热的炭盆里,是否在走到那荒凉的尽头的时刻还依然有能让你我深深感怀的梦的余温,把你我在记忆的孤岛上统统一举命中。从虚伪的战场中有人不断躺下,裸露的欺骗的残骸,他们再也不能自主的用一风堵住内心的孤魂野鬼,他们再也不是孤魂野鬼,擅于变化的季节总是有路可盼,引领沉重的大地返回神圣的中心,那清澈的眼睛告诉你们什么是自欺欺人,何况是鬼。不管怎样,我祈求自己能足够好的保护自己的青铜之梦,那些原始得肆无忌惮的魔力,谈不上得到或者失去,我仅仅愿意自己一意孤行的成为自己,而不是千篇一律的复制和呻吟。生命里总有些清脆的声音,在上升着那些不屑于同流合污的灵魂,也常常有更多那样另类的招摇,将忠实的巨大轮廓遮蔽,不想超越现实,谁又能奢求圆满。我的脸上住着严肃,孤独,太阳,最后都消失了,连同自己曾有的迷惑,仇恨,一起都失去了影踪,又好像真正回到了从前,没有谁能抵越旋绕在我内心的模糊的纯净。在这座伤心和不解的城市,这个完美得几乎另类的夏天,我继续找寻着一种庸碌无为的生活,写些锋利怪异而谈不上成熟的文字,很多时候,它们就像我一样漂浮不定,难以被人触摸。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的生活,我并不能说自己在希冀什么,如果要自己失去更多不算的话,就像一篇莫名其妙的文字最难让人理喻,沉默的石头一样意味深长,更为重要的是,自己没有亏欠为人的善良与德性。与此同时还有更多类似的岁月在等着我去感悟和超越,五彩缤纷的起重机,时刻都在变化的优柔寡断的豪情,我总不能把亲历的荒谬写透。人在老,岁月枯蚀,我以为我们的等待比煎熬更加迫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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