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女人 少女。女人是熟透了的人,结出了果实的人;少女是吸足了水分的春天的幼树,是无用的植物。少女和美、凉、涨、慢等词相对应;女人和温暖、性、焦虑、气味等词相对应。“女人是梦想的富矿。”(佩阿索)
五十岁以后就不分男人和女人了。 ●11 千古。流传千古的诗是可疑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在谁的口中流传?它是否还是作为一首诗而存在?我坚信,真正的好诗,至少有一半已经消亡了,好诗和千古不发生关系,好诗的寿命可长可短,长寿的诗不一定就是好诗。任何一件偶然的因素都可以淹没一首好诗,为“千古”而写作是徒劳的。
●12 国王。理想似乎随着现实的脚步一日日在缩短,在明晰,在分辨着可能的路径。过于明确的目标是否还叫理想?岁月在取消理想。小时候,我的理想是连毛主席都不屑于去作的,因为“毛主席”这个目标也是明晰的,心灵可及的,是“可以被穷尽的”。但后来,我的理想就渐行渐小,目前,我仅仅想做个诗人,以各种文字来完成自己的一生。我也有过当国王的梦想,如今也没兴趣了,如果现在让我说出当国王的好处来,那就是,当国王可以驾驭那么多漂亮女性,这是最幸福的事情。一个国王,而竟没有变为性变态者,至少说明国王实在太累了,肉体上的累。
●13 吨位。对诗人的评价,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标准。杨炼以构造有机空间的能力作为评价标准,而吨位是我对诗人的一个评价度量单位。在我心目中,一个好诗人必得是上得了吨位的诗人,这种吨位并不仅仅依赖于他写下的那些作品,而是他以各种可能的方式来完成自己。西川将诗人写作分为用脑袋和用肚子两种,我偏向于用肚子写作的一种。用身体来完成自己,而不仅仅靠天才,靠智慧。在我眼里,北岛、于坚、西川、杨炼、多多、伊沙、韩东等人是完成或接近于完成了自己的诗人,是吨位很重的。伊沙的诗作可能并不能说服大多数人,但作为一个诗人的存在,他很重。我很反感诗界流行的“一首诗主义”,一个上吨位的诗人,不可能靠一首诗,他不应是山峰,而应是高原。他本身就是他自己的作品,而不仅仅是他写下的那些文字。单单几首诗不是陶渊明,他必是那些诗、那些山水田园、那个时代、那个人的综合。
●14 简单。如何把一首诗变得简单一些一直是我思考的问题。契诃夫曾告诫年轻人“千万别耍弄花招”,卡尔维诺说“我的写作方法一直涉及减少沉重”,“的确存在着一种包含着深思熟虑的轻”。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如何更直接、更本真、更透明地写作?只让名词说话,没有太多的缀饰与遮蔽,这一直是我的理想。雷蒙德卡弗的小说、于坚的短篇集、杨黎、何小竹、杨键的作品我都很喜欢,我常以此为目标来调整自己的航向。
●15 有缺陷的诗。以前我多多少少是有纯诗情结的,后来,我抛弃了“纯诗”的幻想,但对一首诗的“圆满性”的要求却无以复加。我容不得哪怕一个意象的不和谐,一个音节的突兀。“圆满性”的要求导致一首诗被玩味得过于精致,没有了激动人心的性格与粗糙的质感。“圆满性”还与某种腐朽的“秩序”与“传统”气味相投,这是一种小心谨慎的苍白着脸的表达。每每写完一首“精致”的诗后,我体会到的是一种深深的空虚。我也不愿意去读那些过于精致的诗作,因为它们过于滑动,让我的思维难以集中,留不下什么悲欢感受。一首成功的诗作,也许是有点缺陷的诗作,卖出点破绽,不过分去打扮,更本真更质朴一些,质地更自然一些。“一种有缺陷的诗”,是否就是将词语的坚壁打破,打出一扇窗,让阳光照亮其结构回环繁复的内脏?
●16 读者。在我写作时,我从来没考虑过读者。我写作是因为我受到了某种召唤。某些词的突然闪光,某个奇怪的念头,某些事件,他们与当时的我重合在一起,我完全进入,完全被笼罩。等我完成了这些作品,其实也就是完成了我自己的一部分。然后我会有些惶惑:我都是干了些什么?别人会理解这些举动吗?——所有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表意系统,有自己的言说方式,不要扭曲自己,也不要对自己的语言施虐。我尊重我自己,读者并不是我希求的上帝。不存在一个主体和一个对象,“我用来看上帝的眼睛,也是上帝用来看我的眼睛。”
对读者的不同侧重,是区别不同写作方向的重要指针。
●17 蹲厕阅读。很多人都有此恶(屙)习。我在许多朋友的卫生间发现过放置书刊的小木架。有此恶习者多为便秘和文字癖患者。的确,拉屎——如此单调的活儿(劲儿往一处使),让大脑和眼睛处于停顿状态无疑是对自己最大的惩罚。每次蹲厕前,找一本适合短时间内阅读的书是一件颇费踌躇的事情,找不到合适的书无论如何是不能如厕的。轻松、愉悦、可读性,这是我的选择条件。本来就有些便秘,再加上阅读阻碍,这蹲厕的活儿会变得痛苦不堪。
●18 乡绅。我骨子里有一种乡绅情结。为此我写过《作一个乡绅安度晚年》。乡绅没有远大的志向,他的志向在乡间;乡绅不求张扬,求静,求小,求融洽;乡绅气傲,他不肯降低自己的生活要求。无疑,在一定范围内,一个乡绅更趋于完美地完成他自己,他的可悲之处在于他被自己所设定的有局限的生活笼罩着,不敢突破,也因此永难走出。
●19 诗集。大诗人将自己的诗集越选越薄,小诗人将自己的诗集越装越厚。
●20 阅读。阅读的欲望来自于自我逃逸的欲望,即让一本书、一篇文字带领自己逃逸出自己现时的坚硬的躯壳。我阅读的兴趣并不是因为他写了些什么,而是看他怎么写。事实上是他说话的方式吸引了我。于坚说“作为诗人而进入历史的不是他说什么,而是他怎么说”。每个人都有一个声音,一种表情,这些东西最动人。我看他哭,不是看他为什么哭,而是看他怎么哭。我看一个工匠盖房,不看他盖什么房,而看他怎么盖。这是一种取一漏万的阅读方式,我喜欢这样。我极少有将一本书从头读到尾的时候,在我看来,当我将一本书读到三分之二处时,我已经将它读完了,再往下读,就是在让一本书减少寿命。我是一个彻底的过程论者,我坚信结果存在于每一个过程中,并以不同的形态存在着。
●21 慢。这个时候,“慢”成了一种时髦。什么是慢?如何慢?谁在慢?于坚让诗的时间中体现一种慢:“四年写成与一月写成,其中所体现的时间容量是绝不相同的”;梁晓明理解的是一种写作状态的慢;卡尔维诺则“慢中求快”。真正在写作的人,慢是一种奢侈,因为谁都不敢轻易去慢,我们耳边快速驶过的东西太多了:北岛走了,60年代来了,70年代来了,中年写作了,叙事了,后口语了……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