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史前在麦粒萌芽的踌躇里睁开眼睛
?铜鼓就迸射出狞厉的烈火
?我恐惧、想念和盼望的金石时代隐现了
?饕餮就深藏在这个时代的诗意里
?在漫长的白天,麦粒的浆液滚动着惆怅
?在漫长的夜晚,麦粒的抽穗摇动着胆怯
?铜光四迸的怪物,张开血盆大口
?在白天和夜晚留下了铜腥的伤痕
?这好像是一股神赐的力量,令人心疼
?它的阴影在大地的轮回里久久闪现
?细细的雨丝掉进了泥土,种子在酥软的
?空气里长出了小手。黑甲虫爬上了手臂遥望
?月光下的桃林,那一片一片的霞是月亮的启示
?息息相连着昙花一现的天才,天才的思索
?在夏天的腑脏里,躁动着温软的纠缠
?铜光。狰狞。獠牙。鬼怪。夜叉。光环
?刀剑。灯盏。心肝。大腿。智慧。黑暗
?在我的手心一次一次展示。生命的诚意
?就在饕餮暗随的征途上
二
黄天的信仰,在铜光的照耀下
?饕餮摇头晃脑,在铜光的照耀下
?饕餮前走后飞,在铜光的照耀下
?饕餮在散开的石片间走得很远
?它吞噬粮食,粮食就更是丰登
?它吞噬泥土,泥土就更是肥沃
?它吞噬金属,金属就更见坚硬
?它吞噬真理,真理就更见逼真
?它吞噬谬误,谬误就更加失误
?它吞噬感性,感性就更加性感
?它吞噬黑暗,黑暗就更加黑暗
?它吞噬光明,光明就更加光明
?吞噬者叫饕餮,它无所不噬
?它不论腥臭、软硬、明暗和长短
?它不知饥饿、冷热、稀稠和深浅
?它与一切都是噬与被噬
?它碰到什么就吞噬什么,吞噬美
?让美更加美;吞噬丑,令丑更加丑
?吞噬善,让善更加善;吞噬恶
?令恶更加恶;雅与俗,风与山
?铁与水,雨与石,雾与峰
?共存共亡,饕餮从不轻易放过
?它让一切达到高度,更见完美
?在饕餮横行的混沌时代
?疯狂的生命,制造石器。铜器。骨器
?漆器和陶器,图腾于性器
?遮羞的麻片,简明的房舍,语言和禅让
?都井井有条,没有私欲,更没有歹意
?生命一无所有地被饕餮驱赶着往前走
三
史后,理性诞生了;饕餮走远了,化石了
?理性代替饕餮统治在意识形态
?在编钟和玉罄的混响中
?理性睡熟了,即将成为糜烂的果实
?虚荣还不够强烈;纤弱的还没有到达
?忧伤的,欢乐的,压抑的,奔放的;
?贫困的,富裕的;优秀的,丑陋的;
?……都欠火候,都在自己的范围里疲软,
?饕餮成了化石,石中有铜,铜铸火炉
?
快!快把那些在理性压制下的事物
?填进熔熔的火炉
?让它们到达硬度和硬度的顶峰
?让这些事物富有名副其实的领地
?让这些事物在个性的风格里成长
四
这是一种理性的整理和茫然,乃至空泛
?眼前剩下的只有一片被理性统治的水域
?平静的水面上,烟波浩渺
?虚掩了我的高地,我的高地泡在水中
?但是并不空泛,饕餮从水里探起头来
?水面上溅进了一层金光四射的水花
?饕餮步上高地,扭头四望,它发现了自己
?它宣布,上一个朝代过去了
?
一个新的时代将在它的意识和安排下诞辰
?我迅速整理我的身体,显出和缓的样子
?我就迅速地融进了饕餮巨大的肉体
?成为了它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无论我在哪里蠕动,它都能明显地感到
?我是它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它的头颅、心脏、尾巴、鳞片和毛须
?带动了它的感情、理性、意志和勇敢
?这是被我重新组装的饕餮
?
这个时代和它同步的城市没有看见饕餮
?它在这里的肉体是一种轻烟,灵魂更见抽象
?可谓烟中烟了,烟与烟叠加在这个时代
?生成着许多有利于理性的矛盾
?男与女。老与少。生与死。吃与屙。干与湿
?大与小。高与低。长与短。真与假。灵与肉
?权与钱。贫与富。是与非。廉政与腐败
?道德与法律……形成了大大的一个方舟
?或者营养,令饕餮优越地生活着
?表面上看来,仿佛饕餮寄生于这些矛盾之间
?实际上饕餮是事物之间的规律和内部联系
?是一个枢纽,一个圆心,一个重心,一个平衡
?一种四通八达的力的散集地
?它已在组装矛盾,制造矛盾
?成批成量地组装和制造,撒向这个城市
?让事物与事物,人物与人物之间瓜葛千重
?复杂而不单调,困难而不简单,顺利而不盲从
??
饕餮在背后主宰时代,在看不见的地方暗自发力
?天上的星星那样不烦地眨着眼睛
?月亮的眼影也双双地望着人间,红红的嘴唇和白白的牙齿
?我们的时代,抽象的饕餮在想象里
?具体的饕餮在眼前奔走和跳跃
?狼是四条腿的饕餮,它贪婪无度,与我们抗衡
?虎是狼的亲属,它以权威的身分在占领地盘
?成为山大王,成为我们看得见的饕餮
?虎狼吃掉了多少只兔子和羊,令人害怕
?虎狼吞掉了多少个草原和山林,令草原和山林
?来不及打盹,粼粼白骨旁卧着饕餮的后胄
?后胄更加贪婪无度,是我们这个时代的隐患
?它们的欲望再也不能从肚间排泄掉
?也不能从尿道流出来,都在心库储存
?转化成色素和凶残,本性和狡猾
?绿荧荧的眼珠,钢钎般的牙齿和利爪
?张着充满肉腥味的血盆大口
?都成了阳光下的权威和武器,重大的遗传和发明
五
软的继续向软的境界转化,这是一种硬度和顶峰
?硬的沿着硬的方向坚硬下去,这也是一种硬度和顶峰
?我们理解了史前的血雨腥风,理解了饕餮的贪婪
?我们明白了史后的明智,理解了和风细雨
?更加关注软的境界,向软的方向软化下去
?到达软的硬度和软的顶峰。水多软呵,风多软呵
?雾多软呵,云多软呵;被它们象征的女人
?多软呵,她们捕获男人不用刀剑和长绳
?她们把满身的媚意和妖气,通过软软的
?眼神传递,坚硬的男人就不请自来
?被它们象征的思想多软呵,软里软气
?的《礼》和《中庸》,扶着坚硬的国家走完了
?上下五千年的路;地球也在这些意境里软化
?春天多风,秋天多云,夏天多雨,冬天多雪
?自然界四季分明,人间只有一个季节
?或四季常春,或常夏,或常秋,或常冬
?特别盼望饕餮再生,吃掉这些季节,全部吃掉
?让我感到不灭的太阳,像黄绢一样披在身上
六
掠过天体和草原
?城市的饕餮已被我们这个时代哺育
?在组织里,在部门里,在公司里,在单位里
?它们的胃和消化系统已经退化
?但意志和野心正在扩张,像无可抵挡
?的洪峰浊浪,扑面而来
?啃噬摩天大楼的根基,啃噬着立交大桥,啃噬银行
?啃噬保险公司,啃噬财政局,啃噬着农业和农牧民的手脚
?啃噬利用这手脚劳作而得来的血汗
?啃噬我们这个时代的根本生命,它们含而不露,胆大包天
?没有什么猎枪能瞄准他们的心脏
?也没有什么仪器能透视到它们的心脏
?捆绑饕餮的镣铐早已打制成功
?科学的仪器和高级的侦探
?只能满脸困惑地在镣铐边叹息
七
在一望无际的大街上,人像一节一节的车厢
?轰轰隆隆地开出了森林,开进了街
?我忽然想起了《人是机器》
?想到水泥、钢铁;大米、圆木
?肆无忌惮地在我的路途里碰碰撞撞
?想起了VCD,MTV;想起了模特儿和张开的嘴唇
?无所欲为地在我空空的钱袋里挤来挤去
?想到了技术和技术职称;物质果皮
?与我擦肩而过,嬉笑我的迟疑
??
我想我是机器,为什么不把它们都加工掉
?把它们送到它们该去的地方,送给饕餮
?如果饕餮懒得张口,就算它们幸运
?它们应该去擦皮鞋,收破烂或给厕所站岗
?它们红光满面地活在政权里面
?背着天良,吃政权的,喝政权的,拿政权的
?它们简直是一群政权的乞丐,穷要饭的
?如果它们要失掉政权,它们就是垃圾
八
光明的天桥是饕餮巨大的骨骼,它撑起了我们的城市
?让城市成为它消化的食物
?成为它的细胞,与它自己融成一体而不分割
?黑暗的地下通道像通畅的血管,联络每一个致命的部位
?它的血四通八达,影响着城市
??
走在天桥上或走进地下通道
?一种深深的潜伏感遍布心头
?我找到了它的机关和要塞
?我准备的匕首和猎枪呢?我的红外线狙击步枪呢?
?我的TNT呢?我的火箭筒呢?我的大炮呢?我的坦克呢?
?我的兵工厂呢?我的指挥部呢?我的参谋长呢?
?我的暗杀呢?我的规模化战争呢?
??
然而,饕餮也不示弱?在它的空地上也排满了火箭炮
?飞毛腿组合导弹以及无声的刀箭。我的警察难以把它征服
?我的部队难以把它消灭掉
??
我的城市的骨髓也抽空了
?都是它的细胞在里面运行操作
?不到修理厂不知道病车之多
?不到出版社不知道病句之多
?不到医院不知道病人之多
?不到政府不知道病官之多
??
饕餮早就隐入我们这个时代的这座城市
?它变性,令我们麻醉或麻痹大意
?它淡黄色的长发下面,温馨又狡猾的眼睛里阴谋四伏
?它白嫩的肤色下面,骚动不安的因子
?它染红的脚趾下面,多少复杂的言语妙不可言
?它昏暗的客厅里,多少金币在暗中闪烁
?它玩世不恭,令事物显露本质,早早灭亡
?季节的衣装和裙裾、动物的裸体,早早灭亡
?成熟的思想,早早灭亡
?它是一种名词,名词就生机勃勃
?它是一种数词,数词就成千上万
?它是一种副词,副词就有时空、范围和身体
?它是一种介词,介词就有音乐的节奏和迷人的旋律
?其实,它更是一种量词
?有标准,有内容,有方位,有深浅,有爱憎,有美丑
?它是巨兽
?无时不有,无时不在,无时不来的巨兽
??
饕餮的动词状态是最值得研究的学术论文
?它是社会现象,它是官场现形记,它是腐败记
?被动的时候,它烂衣烂衫,破衣破鞋
?就因为它被动,它就目光呆滞,吞吞吐吐
?它就家徒四壁,四处流浪,没有地位
?主动的时候,它时来运转,大发威武
?它是大仙大圣,大良大善,大美大爱,大政大权
?它角挂金盏,耳饰金箔,身垂金链
?它肩扛权标,它有意志和雄心,它有魄力
?它什么都是,它什么都具备,它什么都有
?然而,它却无形无状
?巽形?火形?雷形?水形?雨形?雾形?
?鬼状?魔状?妖状?怪状?死状?亡状?
?它我行我素,聚雷伏火,风雨无阻
?它依天依地,降妖伏魔,日夜兼程
?它无言无语,它拥有生命的盛大真谛
?它无口无牙,它吞噬生命的宏大过程
?也包括吞噬死亡的过程
?它吃得有滋有味,忘掉了自己
九
我住在二楼。以前住在一楼
?这好比是史前和史后,好比是金石时代和滑翔时代
?我的房子是悬在空中,我滑翔着陆
?看看史前,看看史后;史前史后看看我
?一个毛发森然,麻片遮羞;一个面目清俊,西装革履
?一楼是野草凄凄,二楼是玫瑰芳香
?一楼是石器和修饰的铁器,二楼是白光铮铮
?的玉器和书籍,微微灼手的茶器
?一定要很聪明地分辨出,哪些是废墟,哪些是别墅
?哪些是餐厅,哪些是卫生间,哪些是暴力,哪些是和平
十
一楼和二楼承上启下;又千里迢迢
?饕餮的青春和古老,在演变中成为巨大的晕眩
?它不请自来。它走着,它舞着,它跪着,它唱着
?穿过心脏,我血管中的彩虹,看见了它
?二楼和一楼千里迢迢,又近在咫尺
?它是被废黜的皇子,有铁一般的纪律和称号
?却有像水那样容易失散的命运
?它的程序就是一楼和二楼这般相近
?它一会儿在二楼闪现一会在一楼掩闭
?充分的协调关系,协调看不见的不知为什么的关系
?它推敲它整理,它的运动在裂缝里进行
?它的内涵像宁静的空气,人类根本无法解释
??
春天的舞蹈,春天的行走,春天的跪拜和春天的唱歌
?谁看见了谁听到了?饕餮在它自己那里发生
?在人类的空气里发生,人类习以为常地呼吸
?屡见不鲜地谈到空气,但是有谁真正见到过空气
?空气的长相、空气的气质、空气的身高、空气的长度
?空气的立体、空气的颜色、空气的心脏和血液
?谁看到了?我们无法解释;它可能就不在
?空气里,可能就在我们的毛孔里,左右体温
?令我们凉爽和温暖,令我们感冒发烧
?令我们感染病菌,令我们恢复健康
?把我们和我们的邻居都感染上大肠杆菌
?让我们拉肚子,脱水和呕吐,我们面黄肌瘦
?医院里浮动着它的幻影,它通过医生和护士
?通过医理和医药代替它,让我们感到它的存在
?它存在?“存在”既是存在又是虚无
?我们说它没有存在。它就会以“存在”的形式在我们身上
?做“存在”的实验;我们说它“虚无”,它就会
?以“虚无”的方式在我们身上做“虚无”的实验
?让“存在”与“虚无”做一种交配和配合
?如果形象的话那么就是一楼和二楼,或者二楼和一楼
??
穿过心脏,妃子像平民那样,高贵的心脏表现在脸上
?柔软的心情里存放着那像铁一般的称号
?皇子总在史册的章节里哭泣,挟持着饕餮的影子
?影子的软要立足于硬而存在,影子就投在硬质的
?混泥土墙上,显得刚直和威风,又有神力
?它从一楼到二楼又从二楼到一楼,特别神奇和秘密
?就有千里迢迢的感觉和差距,仅仅就从一楼到二楼
??
在大范围的演变中,晕眩也是一种实验
?是饕餮附身显灵的一种实验
?就在我们身边和周围存在,或者就在我们身上存在
?或者虚无。二楼与一楼或者一楼与二楼
?就是一种载体,像空气那样,左右我们,影响我们
十一
我循着城市的街道去印刷厂。街道被野草挤歪
?看见饕餮就在草中,大义凛然。它饥肠辘辘
?它把我吃掉,贪得无厌,它嚼碎我的骨头
?它吃的是善良和智慧,是思想的圣明者
?我满腹经纶,善良得更加善良;圣明得更加圣明
?把饕餮印刷在广告上,撒满街道
?我是脱胎的饕餮,我要吃自私和邪恶
?我要吃钢铁保卫的贿赂,我要吃空混凝土的心基
十二
我无视技术下的化妆品,电视广告里的商品
?无视在时光里逍遥的金钱
?我寻找推土机和挖掘机,我寻找空空的集装箱
?我要把什么推平?要把什么挖掘?
?装进大的集装箱,我要行吊,把它们吊到哪里去?
?我要集散地!
?饕餮虽然走远了,可是大海没有走远
?狂涛巨澜没有走远,风没有走远
?……我清晰地看到海线上漂满杂物
?——在夕阳的燃烧里化作烟灰,而后澄明
??不是我无视这些商品和技术
?它们的本质是好的,它们精致细巧玲珑
?避孕套和三级电视片,它们的本质也是好的
?现在它们正被暴虐、私欲和目的紧紧抓住
?它们言不由衷地解开衣扣,出卖肉体和其他
?其实避孕套的本质是好的,三级片的本质也是好的
?它们的目的都是很明确的,是技术的
?春药的本质也是好的
?它令性欲新生和再生,它令那些还没有完全
?失去性欲的人,兴奋——到达一个新的起点
?电动丈夫和电动妻子的本质也是好的
?它给寂寞的独生日子带来光合作用
?令独生的阴影布满明亮的红潮
?妓女也是好的,她是个性欲的社会
?在这个能解决性欲的社会里
?钱还重要吗?
?性欲也是好的,不要性欲社会就不能进步
?性欲首先是生殖的前夜,又是维护家庭的金钱
?性欲是阳光,比阳光还要强烈的光
?它伸进正常生活,伸进工作,伸进健康
?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发生阳光一般的作用
?饕餮的作用,在我们的每一个地方发生
?经久不衰的动力
十三
街市繁华,人烟阜盛;村落冷清,粮草凋敝
?哪儿有饕餮?哪儿是它的家园?哪儿是它的领空?
?它的宫殿、餐厅,它的卧室?它的大臣、大将,它的妃子?
?它的粮仓、水库,它的市井?它的军队、战车,它的大印?
?饕餮离我们这个时代离我们这个城市很近,近在咫尺
?又离我们很远,远在天边;它大,大得无形无状、无时无限
十四
在剧院。剧情富于变化
?戏剧性地贯穿在这个商品簇拥的城市
?大大小小的制钞机和耗钞机
?复制和复印了许多商业的情节。商人出没
??
商人在大型的歌剧中看到了智慧和阴谋
?感受到情人后面的甜蜜和充实
?浑圆。狡猾。虚假。欺骗。忘义
?在这个剧院的灯光下裸露无余,快!切光
??
春天就像一块发炎的烂肉,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鸟正在上面走来走去,所有的鲜花五颜六色,媚态招摇
?不知道延续什么,遥远的将来露出了微笑
?命运的瞳孔里写满了仇敌的名字,仿佛梦魇
??
《影剧大全》、《人生箴言》出版了,上演了
?在每一个剧院里,幸福的大致相同
?不幸的却各有不幸;幸福与不幸
?人心的复印都是机器的复制
?建设饕餮,让它为世界排忧解难
?把风吃掉,把雨吃掉,把恶丑吃掉
?把善良吃掉,把妖怪吃掉,把金戒指吃掉
?……皮肉和白骨,粉砾和烟尘,吃掉!荡然无存
?在人性的旷野里,饕餮要塑造人性
?它吃人如吃灰一样,残害人性
?把不合理不合法的人性吃掉,把合理合法的留住
十五
饕餮对于事物都是公平的,它不用选择
?都是吞噬。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
?它吞噬事物,没有慈悲也没有愉快
?吞噬。吞噬。吞噬。永远吞噬
?史前,因为饕餮而辉煌,英雄无史
?没有巨大手笔写下这段史诗;
?史后,因为饕餮而失色,泪眼迷茫
?没有巨大的歌剧演奏这段史情
?楼顶上,群鸽如蚁,
?楼檐下,群蚊如粪
?和平与软弱在这间屋子里手术
?我们在绿色的福音里,建设饕餮
??
我们需要的太多;不需要的也太多
?饕餮,快!吃吧;吃它个精精光光
?把木头吃掉,把水泥吃掉,把汽车吃掉
?把列车和飞机吃掉,把战争和大炮吃掉,把欲望吃掉
?把讨厌的光线吃掉,把工作吃掉,把空气吃掉
?把纸片吃掉,把历史吃掉,把未来吃掉,把现实吃掉
?把地球吃掉,把幻想吃掉,把吃掉吃掉
?统统地给我吃掉。吃掉。吃掉!
十六
我们这个时代的思想家和执法家,在野生的状态下生存
?城市是夜的喉结,滑动在时间的流程中
?一条流程,史前史后的流程,记载着我们
?这是明察秋毫的警觉,掩映在青灯黄卷下
?饕餮高雅地呷了几口茶,又很低俗地擤鼻子
?它不是缅怀,而咒骂,咒骂政务活动和商人
?挥霍精力、政权和酒色,挥霍生命
??
在通向办公室的大道上,堆满了被女人啃噬后留下的瓜皮
?在剧烈的大脑里,酒吧亮着灯,撒一把玫瑰在门里
?解脱的是国事政事和集体的事?
解不脱的却是自己的事,秋雨一样没完没了
?我们的飞机场呢?我们的火车站呢?我们的广场呢?
?我们的工作呢?我们的电子生活呢?我们的寿命呢?
?我们的家庭呢?我们的爱情呢?我们的孩子呢?
?我的想象力如一个十八岁的少女,水灵而富有弹性
?四只脚的巨兽不是六只脚的苍蝇
?它的呼吸,喷吐着气浪,让我们感到旋转
?温烈的火和迅速的电,阴软的水和轻抚的雾
?它的存在,它的运动,它的沙漠炎热无比
?城市就像一个闲置于路边的茶馆和殡仪馆
??
休息的时候喝茶,死却的时候殡仪
?轰隆轰隆的脚步,是巨兽的节奏,暗示着“大”意
?无论什么时候,年月和时分秒
?无论何地,东南西北和中部,上方下方和左边右边
?饕餮的深藏都没有失去大的意味和大的滚动
??
建设太难,但是我不难,我的时代不难
?建设饕餮不难,它本身就是存在,不需要多少建设的意义
?它本身就是意义,不需要附加其他意义
?我们用不着苦思冥想地去乱折腾
?建设出一个凤毛麟角的巨兽
?已经有的事物或者生命,非得毁灭它们重新建设
?这是难上加难的,大致上属于非正义
??
宗教在它的里面深藏着,历史在它们里面深藏着
?政治在它的里面深藏着,科学在它的里面深藏着
?哲学在它里面深藏着,艺术在它里面深藏着
?饕餮与释迦牟尼相遇在天竺的水边
?饕餮与司马迁相遇在骊山的秋林
?饕餮与拿破仑相遇在奥斯特里克的战场
?饕餮与哥白尼相遇在罗马的宗教广场
?饕餮与苏格拉底相遇在奥林匹克的山冈
?饕餮与莎士比亚相遇在伦敦的歌剧院
?影响天文历史、政治哲学、科学文化的东西可谓大神
?海阔天空,我们能看见什么?
?宇宙无限,我们能听到什么?
?空间与时间,无限与无度,有什么依据?
?我的朋友和爱人在什么之间?
?我的想象和思想在什么之间?
?她们的存在有什么依据……
?都要依靠饕餮把握和思考
十七
饕餮的传奇、方向和起伏,是民俗之根
?饕餮的善良、诚心和朴实,是民众之权
?哪里有传奇,哪里就有它艰苦卓绝的创业
?哪里有方向,哪里就有它一往直前的精神
?哪里有起伏,哪里就有它若离若现的足音
?哪里有善良,哪里就有它催人泪下的史诗
?哪里有诚心,哪里就有它心潮滚滚的乐章
?哪里有朴实,哪里就有它赤足蹦跳的舞蹈
?无论是铸在大鼎上的拓首语,还是刻在甲骨文上的尾声
?无论是戏剧前的道白,还是小品后的掌声
?我们都看到了放逐的饕餮和它的家族
?以及繁盛而又流传于世的优秀品质
?——这些地球的神奇,太阳系的神奇和宇宙的神奇
?巽把它留不住。火把它留不住。雷把它留不住
?水把它留不住。雨把它留不住。雾把它留不住
?它更不是妖魔鬼怪,恐怖和死亡
?在亿万斯年的地方诞生
?直到今天,无形无状,无时无限,不受形状与时限的约束
?它死亡了?为什么又活到了今天……
?它活着?为什么无形无状无时无限……
??
无论是风和日丽,还是阴霾密布
?无论是风霜月夜,还是电闪雷鸣
?饕餮都是在建设之中生活的
?它比《伊利亚特》、《江格尔》、《玛纳斯》古老
?它比《离骚》、《神曲》和《失乐园》理性
?它是一种游离的精神而不是凝固物质
?它是我们这个时代不易发觉又难以设计的大神
??
我既怀恨饕餮,又热爱饕餮
?我们既想消灭饕餮,又想建设饕餮
?太多的矛盾,太大的矛盾,焦点都是饕餮的问题
?我和我们之间,我和我们与饕餮之间
?都有一个因为矛盾而形成的焦点
?其实,这是一个秘密,公开的时候也许就是一场风暴
?恪守的时候,也许就是一座囚禁政治犯的牢狱
?还有一种情况,要简单得多
?公开的时候,浅淡得如一张白纸
?恪守的时候,固体得如一枚钢珠
??
这些虚虚实实的焦点,所导致的秘密
?当然很感人,就像从疲倦的大腿剥下的红肉
?布满了来不及死亡的抽搐和来不及泯灭的跳动
?被速冻机冷藏在一只一只的塑料袋里
?成为超级市场的一道商品,令人选购
?在火焰深处哭泣或者梦呓,接近城市
??
站在高压电线上不被电压击毙身体的
?站在洪涛巨澜里不被泥沙填充肺叶的
?站在钢炉里不被高温所熔化的
?……只有饕餮这种令人憎恨又令人热爱的巨兽
?年轻的而又古老的巨兽
??
历史是古老的沧桑的,可它却薄如纸张
?现代是年轻的脆弱的,可它却厚如城墙
?巽的力量。火的力量。雷的力量
?水的力量。雨的力量,雾的力量
?鬼的力量。魔的魅力。亡的魅力
?……刺心刺骨的力,改变着一切
?谁又能体察入微地感受到?
?感受就是一种巨大巨能的饕餮
?“我就是饕餮,我什么感觉不到?”
?的确,饕餮众多的物质附身,众多的生命绕身
?它死亡了,复活了;复活了,又死亡了
?它是无限的生命
??
死去的人能说出光明
?灵魂的骨架幽光闪闪,如跳跃的烛盏
?药房与生理与身体。手术刀与政治
?发烧感冒转化成了绝症
?而绝症转化成了痊愈
?饕餮的笑声,时代留念笑声
?“这是谁的勇气凝固了笑声?”
?“肯定是生活在时间里的生命”
?“肯定是只剩下时间以后”
?无限的血滴,凝固了笑声,让那有形的墙堙没
?白昼里,我们没有看见太阳和光
?黑夜里,我们没有看见骷髅秃鹫
??
厌恶我们的生活和存在,城市里和现代的通道上
?走过的都是看不见面目的人
?厌恶柴米油盐酱醋茶,厌恶大便小溲
?厌恶从身上散发的体臭,厌恶拥抱,厌恶性交
?因为我们看到,总有阴影在监视我们
?像克格勃在监视敌人,认真而又严肃,机械而又残忍
?那么多与我们平行的物质和平等的理性
?总是不产生好感,产生副心理副作用副功能
?私有的城市和时代
?就是变形的饕餮,时去时来,主宰我们
?……醒来的时候,启明星已在眨着眼睛
?一场又一场的大雪覆盖了大地
?玻璃的里面,我刚刚离开了饕餮的肉
?疲倦地呼吸在温室的婚床上
??
《时间与存在》就在案头,案头一片温馨
?时间存在着,“存在”存在着,没有吃掉
?泄漏的精子和卵子存在着,没有吃掉
?在垃圾堆里,没有吃掉的正在酝酿
?在饕餮拉的屎里,没有消化的种子探出了头
?崭新的对立和矛盾,开始了崭新的交换和贸易
??
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
?但归根结底还是你们的
?你的
?我的
?下流的清洁的
?暴力的和平的
?疯狂的理性的
?主观的客观的,无可奈何的
十八
无奈的世界是幸福的罪恶,渗进我们的生活
?初春的花朵在开放中死亡;深秋的成熟在糜烂中返青
?夏天的雨水在脂肺中结冰,冬天的冰层在仇恨中消融
?饕餮围剿我们的幸福,成为飘离身体的无奈
?卓越的双肩上顶着空气,空气里走着饕餮
?它迅速地安排着政治和军队,组建自己的内政
?幸福的炮火沉湎于其中,在最后的耐心里转化
?成为细小声音,敏感的耳朵也无法控制它的声音
?它聆听到这种声音,是利用蓝天这种媒介
?这种媒介的质量关联着声音的转化
?幸福的词语在炮火中追踪,掉在高地上是一个词语
?它轰天动地,成为巨响,令我们的时代振动和惊恐
?十八层大楼动摇了,二十四层大楼裂开了,就连那时
?作比喻的二楼和一楼也瘫软下去,成为平地
?它飘扬在平地里,成为一种退化,它保存了自己
?在无法生存的条件下,它压缩身体,改变方向
?顽强地生存下来,绵软绵软地生存下来
?其实力量的存放是紧凑和紧张的,它松弛下来
?才好保管,就像炮弹,它要爆炸把力量化为乌有
?形式上的乌有,其实力量散伏在空间
?成为聚合的迅速和资格。无论我们怎样关押凶猛
?的豹子,豹子都在笼中跳跃;我们放逐它,它夹着尾巴
?逃跑了,瞬间跑得无影无踪,连一根毛也没有落下
?我们可以隐形,以阅读的方式走到报纸中去
?再以旧报纸换取新报纸,躲过把关的眼睛
?自由自在地在新旧报纸之间随意聆听和散步
?就像我们到印刷厂,再也不要门票和出入证
?就把自己的思想变成力量,在机器的轰响中
?加上电流和钢铁的意志,把力量压进报纸
?一句一句的话看上去都是小如蝼蚁的词语,在薄薄
?的纸上寻找着生存的尊严。我们越来越聪明
?化成蝼蚁,蝼蚁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大力士,力量之母
?它能举动超过自身体积和重量的东西,让太阳
?滚出感动的眼泪,它不是马戏团演员,它也不是侠客
?罗宾汉和佐罗,义气用事,见事就投之于力量
?伤天害理天塌了?天有空气撑着,饕餮在空气中暗暗使劲
?那么理性被不该发出的力量压扁了压烂了,流血了
?在与我们生活习惯不一致的地方哭泣,抽象的哭声
?是有一定历史的,背景那么深重有力,哭声才那么锋利
?散放着思想性和自由的感叹,后悔和后怕一直就在
?底下,被蝼蚁压迫着,蝼蚁体形小,不易引起坏人的注意
?就算让福尔摩斯来侦察也不能发现它的隐蔽
十九
失去动静了吗?力量还在那里,古代就有钢铁的铸炉
?饕餮虚虚实产城这里讲话,别人都听到它的话语
?像钢珠那样一颗一颗从轴承上掉下来,重重的呼吸
?就熄灭在豪华的加工厂里。德国鲁尔区和俄罗斯的彼得堡
?就是意志转移成力量的陈列,大炮和坦克吞吃了力量
?以敌人的方式存在于我们这个时代,和平是虚无的
?如果真是和平了,力量就是等于零,时代的动力到哪去了
?这不像坦克静止之后,加入油料,它又有力量穿越了
?击败它的敌人或者抵消敌人的力量,使自己成为
?较大的负数和高大的正数,科学在这里变得年轻
?就是饕餮在这里以速度的本质穿刺其中,创造了科学的年轻
?钢铁坚硬就是力量在其中紧密团结,如果力量不欢而散
?钢铁还不如一张纸结实,钢铁就是一块腐朽亚麻布
?灰飞烟灭,没有依存在钢铁之中,多么脆弱和渺小
??
如果心脏是钢铁的多好呵,我们就不再会得心脑血管病
?我们再也不为高血压而发愁,为中风瘫痪而苦恼
?力量会通过饕餮向四面八方发射出来,支撑我们
?在需要力量的部分那里帮助我们挺立,像钢铁那样
?如果眼睛是钢铁的多好呵,我们还害怕黑夜和光明吗
?我们还害怕看到丑恶和肮脏吗?还害怕看到下流和腐败吗
?我们一如既往地睁着眼睛毫无疲倦地看着这个世界
?看着这个时代,像看美女和情人那样闪着坚硬的火花
?如果我们这个时代没有杂物那该多好,力量也就平静
?像鱼在水中睁着双眼,鱼在空中睁着双眼
?连睡觉都睁着双眼,生怕把什么东西漏看了
?漏看了丑陋和肮脏怎么办?漏看了下流和腐败怎么办
?漏看了自己的情人和许多美好的事物不要紧
?因为我们这个时代不会逮捕美丽的人物和事物
?不会给美好的东西戴上手铐和脚镣打入死牢
?一定要看到腐败和丑恶,记录它们的言行
?让它们无法狡辩,成为法庭上的敌人
?让我们的人民代表我们这个时代的人民
?判处他们的死刑,决不姑息手软
?让这些来源于人民中间的丑恶和腐败死掉
?枪击手要找好,要有神功,要瞄准它们的心脏
?射击;要狠,要把它们的心脏打碎
?要让它们的心脏不要流出毒血,侵浸时代
?要通过法律执行暗杀,要让人民执行
?暗杀,让这些腐败和丑恶无声无息地死掉
?成为力量回忆的功勋和荣誉
?在人民眼里的下流和肮脏呢,通过
?法律清洗人们的眼睛,让下流和肮脏流出来
?流不出来的肮脏和下流,就通过饕餮改变方式
?把它们从心里呕吐出来,吐尽为快
二十
空旷中的背离和反叛是幸福的敌人,是罪恶留下的间谍
?它们的睡眠中有一种间谍的激动,怀着这种激动
?它们的眼睛都睁在睡眠常去的地方,它们的指挥部
?就设在那里,成为法律以外的自由。它们监视法律
?反侦察,以一种暴力再判处人民的死刑,报复人民
?人民很危险,人民,请你们不要上街不要到公园去
?也不要乱走动,不要急着去与情人约会,那样你们
?不只是一个人受伤或者死亡,最少应该是两个人
?通过饕餮触摸一下钢铁吧,让钢铁带给你力量
?让每个被敌人盯上的人民都被钢铁传递上力量
?保障他们的生命安全,直到彻底消灭敌人
??
敌人是狡猾的狠毒的,它们在饕餮睡觉的时候
?或者吃饭的时候,利用重金赂贿钢铁
?钢铁便软弱下来,虽然是钢铁却坚而不硬
?硬而不挺,挺而不举;举而不猛,猛而不利
?一连串的问题,使人民得病了,人民软里软气地走在
?街上,要求力量赶快到达;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
?人民向饕餮揭发了敌人赂贿钢铁的事实
?饕餮狠狠整治了钢铁,饕餮先往钢铁上
?泼水然后令它生锈,锈迹斑斑,再将它投入
?炉火锻炼,令它成为一种新兴的力量,不变质
?的钢铁加入了新兴力量,坚硬无比
??
建设饕餮,我们要真有信心
?不要趁人民在睡眠中,偷偷变节
?偷偷触摸不义的金钱,为金钱所骗
?成为出卖灵魂的犹大,让人民痛苦地死在刀刃上
?人民是饕餮的细胞和营养
?有了人民它才能诞辰和壮大,威力无穷
?尽管我们看不到它,也摸不着它
?它也活得很好,它吸食阳光,吸食钢铁
?快!吃;吃它个精精光光
?把木头吃掉,把水泥吃掉,把汽车吃掉
?把列车和飞机吃掉,把大炮吃掉
?把纸片吃掉,把腐败和丑恶吃掉
?把肮脏下流吃掉,不要吐骨头
?闭紧嘴不要发出咯喳咯喳的咀嚼声
?把地球吃掉,把幻想吃掉,把未来吃掉
?统统吃掉。吃掉!吃掉!吃掉!
?我们要新生,人民要革命
?建设饕餮,建设一种新的生活空间
?新的阳光新的工作新的人民……
?新的新的新的……何时再来?
?饕餮再来?何时再来?
?
1996年9月完稿于 阿克苏
1999年9月定稿于 乌鲁木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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