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锋与谢冕（右）在一起
王锋把他的系列作品命名为饕餮集。
饕餮是传说中的一种凶兽，古代铜器上多刻有它的头像以为装饰。它的寓意是“凶恶的人”或“贪吃的人”。这里王锋着重取舍后一种意思。在诗人的眼里，饕餮是疯狂的欲望的象征。“史后，理性诞生了，饕餮走远了，化石了”，“在编钟和玉罄的混响中理性睡熟了，即将成为糜烂的果实”。我理解这里的意思是，史前是饕餮横行的时代，缺少理性的约束。但理性一旦成熟，编钟和玉罄是精美了，绚烂之极可能是糜烂之始。王锋还对把这种具像的饕餮作了学理性的定义：“实际上饕餮是事物之间的规律和内部联系，是一个枢纽，一个圆心，一个重心，一个平衡，一种四通八达的集散地”。这里，诗人已把饕餮的含义作了自己的引申。
已出版的饕餮集，包括了长诗、短诗和随笔，都是作者“建设饕餮”的具体成果。阅读王锋，必须对他极端重视的“饕餮”这一关键词有所领会，而后才可能进入他的叙述世界。我以为在王锋这里，饕餮是一个隐喻，也许更是一个警示。它旨在提醒人们在放纵与克制之间创造平衡，惟有此，方可谈论创新及其他。这是他的人生理念，更体现着他的诗歌思想。
王锋赋予这一关键词以深刻的含义。例如论及诗歌，认为对比物质世界而言，诗歌只是一种建立在幻想之中的“虚无”世界：“在沉思、怀疑、反诘、理想、想象、冥想、梦境、幻觉和错觉中构建社会形态，以非可视性的‘虚无’存在着。”他关于诗歌的“虚无”属性的论述大体是对的，也相当精彩。
这样看来，王锋在饕餮名义下展开的诗学理念，应该是直指在存在与虚无之间、在具体与想象之间、在物质与幻想之间人们的有效调节。他说，“诗人必须先是一个可视社会的‘存在 ’者，而后才是非可视社会的‘虚无’者，使‘存在’与‘虚无’统筹兼顾地依靠‘诗’活下来。”他在这里用了生硬的“统筹兼顾”，也无妨，我也用了同样生硬的“有效调节”。我们毕竟是在谈诗，不是在谈哲学。他重视的是这种“存在”之后的“虚无”，是触及了诗歌的真谛的。
王锋的理论表述很驳杂，我们的梳理可能劳而无功，甚至可能误读。但不作这种梳理几乎无法进入他那奔腾激荡的诗歌世界。王锋是一个有着深刻理论情结的诗人，他有非常充沛的激情和想象力，但他又有一种控制情感泛滥的欲望和能力，他善于在“情”与“理”之间寻求平衡。他不像一般诗人那样，只听凭情感的驰骋和内心的激荡，他在思考诗歌创作和展示诗情的时候，总不乏自觉的理论的引领。
王锋善于在抒情与叙事二者间进行着诗性的整合。我们看到了他在长诗创作中，特别是超大型的《亡神》中的“叙述轰炸”，但他的确对诗歌写作的奔放与节制有深刻的思考。在《论饕餮》中多处指出中国诗歌存在的“理想与感性的失调”的问题。这一点，王锋认识到了，但又未必均见所到，理论认识与创作实践之间存在着距离，应该是正常的。
王锋自言是“生于塔里木盆地的兵团农场，伴塔克拉玛干的风沙而长，饮塔里木河的雪水而立，梦‘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而诗。”这种宏阔的背影，铸就了他创作的非凡气象。大戈壁的浩瀚，大沙漠的苍茫，沙漠腹地大河的奔涌激荡，他展现的是中亚奇妙的风情，而这正是内地诗人难以到达、也无可比拟的大胸襟和大气势。
新疆是一片诗的土地，是生产诗歌的大地。中国要讲边塞诗，就不能不讲新疆。用周涛的话讲，他自称是“突厥的后代”，他曾在福建诗友中口出狂言：“突厥南下，所向披靡”。他有一种很宏大的气魄，从他的人，到他的诗，到他的口气，都是一种大气，这是新疆这片大地给他的。
王锋的诗里有这样的句子，古堡，边关，大雪，琵琶，夜光杯，一首一首的诗，像英雄那样回肠荡气。他这种概括是很有意思的，所以，大背景，大形象 ，大诗意，就注定了新疆的诗歌是大气象的诗歌，是大胸襟的诗歌，是大意境的诗歌。
《新疆经济报》报道说，他曾一天写600行诗，这种激情，这种控制不住的灵感，那是我们边塞诗人的本性。所以，他不满足一首首小诗，一篇篇小文章，“他要用整捆的炸药去狂轰滥炸，他想一鸣惊人”。他像飞逝的瀑布，喷泄而下。
我的意思是说，当今天的诗歌界，充满了小感受，小心情，小体会的时候，总觉得诗歌有种欠缺，不是说“小”就不好，而是说我们总觉得诗行里缺了点什么东西，缺什么呢，是男性的雄性的力量，这种非常粗犷的非常豪放的甚至有点贪婪的东西。是新疆的诗人，弥补了这种缺陷，我们得到了一点平衡，唤回了我们对诗歌的力量信心。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我接近了、走近了新疆写诗朋友的世界，包括接受和走进了王锋的世界。王锋是诗人中的“另类”，他的诗不是谁都能接受的，因为他尊重诗歌，所以，人们也尊重他。
读他的诗有一种惊奇，发现他有很快的语速，这一句尚未读完，下一句几乎迫不及待地喷发而出。我们的阅读追赶不上他飞扬的诗思。他的天空非常广阔，他的奇思妙想汹涌如大河的流水，因此他有为数众多的长篇巨制。王锋对长诗用力最多，数量也丰。其缺点是铺排过甚而锤炼不足。也许他追求的正是这样的效果，想象力无边地向前延展，如同大漠深处无边的风烟弥漫。他只知道同样无边地抛撒他的激情，他无意于收拢那如泉的灵感。有时也不纯是“情”，有时也夹杂着很多的“理”和“事”。近于繁冗的叙事似乎有些失度，而诗人并不在意。
他似乎很欣赏自己的这份才情，以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挥洒自如。当他忘怀地创作着一首又一首倾注激情的诗篇的时候，他只倾听内心的召唤，而对周围人们的惊讶视若无睹。长诗《意象》共分七部，其实就是一篇诗体的学术论文。如第一部的标题是“无形：主体和客体及其中介”，下面又有小标题如“被中介关联的主体和客体”、“失重的主体”、“理性的中介”等，都像是论文的标题。他不是不知，他却是必须如此，是一种执意而为。当然，期间的叙述还是尽量体现着诗性的。如他讲“客体”是“被释译的密码在真空，安静得像一驾破旧的木轮车”就是。
《亡神》是他迄今为止最巨大的一部长诗，分上、下两部，总计一千章。长诗的最后两行是：
当仅有45亿寿命的地球散完最后的能量时我们以先进的技术崇高的空前的素质飞离太阳银河系，飞向宇宙寻求更加富强的居住地，其实一个跨时空的居住地也在挑选着人类原居住!!!
我们可以评论这部长诗惊人的冗长和驳杂，但无法否认它的章句之间显示的逼人的气势和不断奔涌的激情。长诗从容的篇幅，为诗人张扬他的理论提供了充分的机会。其中如535章对样板戏违反人性的批判，536章关于“性”的议论等，都显现着突出的理论色彩。也有一些篇章议论性太强，抒情性薄弱，其得失可待商榷。
坦白地讲，王锋的诗不是精致的诗，但是他给了我们“刺激”，这种刺激给了我们鼓舞。王锋有句话说，当诗歌被萨克斯管装扮得花里胡哨的时候，我觉得我们感到了这一部分边塞诗人所做的工作的份量。他还别有深意的说，我也很欣赏这样的话，当很多会写诗的人还不是诗人，很多已是诗人的诗人还不懂得诗歌的时候，我们已接近了接受了新疆的诗歌，由此也评价了新疆诗人的工作。这些工作是什么呢，还是引用王锋的话来说：“赤足走进土地，陷入沉思，在下一个秋天，变成闪烁智慧的粮食和诗歌。”这些诗人是光着脚走进土地的，这个土地可能是荒滩可能是沙漠，可能是湿地，可能是胡杨林，在下一个秋天，变成闪烁智慧的粮食和诗歌。这是王锋的诗歌，所以，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一个站在高处的诗歌，站在高处的诗人，在他的视野里，看到的是这样的景象：“中亚的城镇，像一小把米粒，撒在灰色的大布上，人口就象小小的细菌，穿行在米粒里，大片的灰布，就是沙漠(或者是荒漠)，在中亚就靠一种心情活着。”这就是他的诗句，这样的心情、景物、境界，我们这些生活在内地的人是做不出来的，甚至是感受不到的，因为我到过新疆知道它有多开阔，这一块大灰布是怎么回事，没有到过新疆的人，他感觉到的就是小桥流水，他感受不了这种心情和境界。
这是在高处盛放的花朵，也是在高处看到的这片土地。在他的诗当中是怎么表述的呢？他说，“天空像一个透明的高脚杯”，“秋天，向日葵是因为诗人的焚烧”，“唐代是远去的一座陵墓”，这是作者站在高处看到的历史。所以，我看王锋的诗，他的视角是很独特的，但他缺乏精致，甚至有些地方不讲究技巧，我想他可能是有意地、胆大妄为地蔑视技巧。他要表现他的个性。但是，看到“像一个透明的高脚杯”“唐代是远去的一座陵墓”时，感觉到他还是有精彩的地方，甚至是很精巧的一些地方。《中亚一日》还有一句很好：“所有的树都集中在黎明的鸟鸣声中”，在这个时候我们感到所有的树，他的高大，他的博大，他的充满生机，都在鸟鸣声中集中起来的，他说，“鸡也一起叫，在中亚的黎明里”。我们现在已经听不到这些了，这都是诗人给我们的。中亚是新疆诗人耕耘的田地，他们感受到的中亚的一天，中亚的雨夜，中亚1996年的惊蛰，中亚的城市和建筑，这些都是我们诗人所把握到的东西，还有，博格达峰夏日的冰凉，炊烟和花朵，巨大的水果在街上举行婚礼，等等。虽然王锋的诗不太守规矩，但他对诗歌的真挚还是把握住的。他说诗歌是，非可视的事物世界，他的前提是可视的存在世界，在可视的存在世界里头，然后我们才有可能进入看不见的虚无的世界。诗歌本身就是像梦幻一样的东西，它不是可把握的，更看不到。
也许长篇的体制易于遮掩诗人的才情，而在短诗那里，这种才情得到表露，人们得以充分领略他笔下的功力。举例说，在《吐鲁番夏日的印象》中，开头就是对于熊熊燃烧的吐鲁番的描写：“凝固的火”、“耸立的火”、“无形的火”，而后是“液态中的吐鲁番冒着无色烟”，等等，他写名酒楼兰干红是“火种”，可以用杯子和瓶子盛装的“火种”，短诗的最后是：“人们失惊地喊：中亚起火了!”火一样的吐鲁番，火一样的激情和诗意。
这就是我阅读王锋的印象，诗人的才华和技巧都是勿庸置疑的。
原载2006年8月29日《新疆经济报》第五版
2006年10月18日《中国文化报》第二版
2006年8月31日《文艺报》第八版
2006年《新疆文艺界》第3期
2007《绿洲》年第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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