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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王家新诗选(2)

2012-09-01 22:42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王家新 阅读
  旅行者
  
  他在生与死的风景中旅行,
  在众人之中你认不出他;
  有时在火车上,当风起云涌,我想
  他会掏出一个本子;或是
  在一个烛火之夜,他的影子
  会投在女修道院雪白的墙壁上。
  
  蚂蚁会爬上他的脸,当他的
  额头光洁如沙。
  他在这个世界上旅行,旅行,或许
  还在西单闹市的人流中系过鞋带;
  而当他在天空中醒来时,
  我却在某个地下餐厅喝多了啤酒。
  
  七年了,没有一个字来,
  他只是远离我们,旅行,旅行;
  或许他已回到但丁那个时代,
  流亡在家乡的天空下;或许突然间
  他出现在一个豁然开阔的谷口——
  当大海闪光,白帆点点在望,
  他来到一个可以生活的地方。
  
  七年了,我的窗户一再蒙上白霜,
  我们的炉火也换成了暖气——为了
  不在怀念中生活?而我一如既往,
  上班、写作、与朋友聚会……
  只是孤身一人时我总有些害怕;
  我怕一个我不再认识的人突然敲门。
  
  1997.1
  
  尤金,雪
  
  雪在窗外愈下愈急。
  在一个童话似的世界里不能没有雪。
  第二天醒来,你会看到松鼠在雪枝间蹦跳,
  邻居的雪人也将向你伸出拇指,
  一场雪仗也许会在你和儿子之间进行,
  然而,这一切都不会成为你写诗的理由,
  除了雪降带来的寂静。
  一个在深夜写作的人,
  他必须在大雪充满世界之前
  找到他的词根;
  他还必须在词中跋涉,以靠近
  那扇唯一的永不封冻的窗户
  然后是雪,雪,雪。
  
  1996.3.美国尤金
  
  回答
  
  “苦难尚未认识……”
  ——R·M·里尔克
  
  要回答一首诗,需要写出另一首,
  事情并不那么简单。
  勇敢的女人正在诞生,她就出现在这首诗里。
  她讲了一个(中国)女人的故事,
  她就在这种叙述中诞生:她来自和你
  一起共同生活的过去,
  但她又是新的。她光彩照人,让你刮目相看,
  她甚至迫使你接受挑战;
  为此你得报答我们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
  回答一首诗竟需要动用整个一生,
  而你,一个从不那么勇敢的人,也必须
  在这种回答中经历你的死,你的再生。
  
  为此你不得不再次回到过去,纵然一次次
  你从那里疲惫而归;
  十年,二十年……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时代
  我们的朋友和亲人,发生了多大变化呵,
  虽然伟大的史诗尚未产生,
  你却仿佛已远远走过了超过一生的历程;
  我们的过去,我们的初恋,已变为
  一张张黑白照片,恍若隔世
  让人不敢相信。
  我们还属于从下放的山乡来到大学校园的
  那一代人吗?不,珞珈山已是墓园
  埋葬了我们的青春。
  
  这些天我住在德国南部的一个古堡里,
  二百年前一位偶发奇想的公爵建造了它,
  作为日后幽居之所——但时间却它赠给了
  另外一些人的沉思。我出没于它的
  荒废花园;我震摄于笼罩它的森林的静寂;
  我登上它的巴洛可回廊:我是否看清了
      一个人从山下走过来的历程?
  我能否让一个审判的年代从这里再次升起?
  我自己的全部生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又能否让我自己和我的同时代人
  一一从我的写作中走过,并脱下面具,为了
  向一种黑暗的命运致礼?
  
  深秋的夜。我刚刚从弗兰达那里
  回来,这个美丽的,一直在凝视你的
  有着一头金色卷发的意大利建筑艺术家,
  在给我作了浓浓的意大利咖啡后
  坐下来,唱起了关于她家乡的歌——
      那不勒斯,你有一千种颜色
      那不勒斯,你有点让人害怕
      那不勒斯,你是孩子们的声音,他们
                在渐渐长大
      那不勒斯,你是海的味道,海的歌
      那不勒斯,人人都爱你
                没有人知道你的真实
  
  于是我想到了你的诗,和我们的生活。
  是呵,什么是“真实”?我不知道。
  我只是看到我所爱的人们,只需要一种措辞
  就把历史创造了出来。谁能正视自己
  而不是把他留给另一个鲁迅或陀思妥耶夫斯基
  去审判?“真实”?让我放弃。我看到的
  真实早已消失在时代的滔滔宏论中,
  人人都在“真实”的名义下为那荒谬的一切
  而战。我不再辩白。我也几乎不再关心
  自己是谁,而只是想说:这就是我们的时代
  ——你的痛苦,你的生活,你的真实
  只是这部伟大传奇中的一个细节。
  
  那不勒斯的海远去了,弗兰达
  在期待着。她是如此美,不是漂亮
  而是美;同样,不是聪明,而是INTELLIGENT;
  我们用笨拙的英语交谈着,竟能
  深深地理解。她先是用拉丁文背诵了维吉尔,
  而后又谈到《神曲》——因为我
  提到了但丁。弗兰达在期待着,我懂。
  我已把她写入诗中,接着我还会
  为她写诗——为了她那再次向我凝视的目光,
  也为了那一直在提升着但丁的贝亚特丽采……
  但,我的身体却在变沉。我竟从她那里
  回来了:你的信和诗在等着我。
  我知道我的过去总会在某个时刻向我发出符咒。
  我回来了。我从弗兰达的二楼回到我的
  顶楼,回到我的地狱。
  
  我需要回答吗?我必须。
  这是一种什么力量,我们早已分开,
  我留在北京,清晨我醒在一片雨声中时,也许
  你正驱车在美国西北海岸的最后一道夕光里……
  但我们仍在一起。十七八年了,我们
  在一起,从大学同学到结婚,到有了孩子,
  到你渐渐变得我不再认识,
  到不成问题的一切都成了问题……
  也许有朝一日我会冒胆说出我生活的故事,
  我会让一本书来总结我们、回忆我们,
  但此刻,能否让我不再想到你
  让我达到一种智者的平静,而不再一次次
  在夜里痛苦地醒来,并坐望到天明?
  
  长久以来我想写一本书,但我所构想的
  一切正受到生活的嘲弄;
  长久以来我与一些从不存在的女人为伴,
  现在我明白了:这些假天使肢解了我的生活,
  毒害了我的心灵,
  却不能成为这部书中的主人公。
  我的主人公,命中注定只能来自
  北京的一条胡同。我们自幼接受的一切
  造成了我们的现在;我们从不认识的苦难,
  使我们走到了一起:它在一开始使我们
  不与生活妥协,现在则互不妥协;
  它使我们彼此相像,虽然又如此不同。
  它带来的夜,我们至今仍未走出。
  它书写着我们,爱我们,威胁着我们——
  它是暴戾的,我们却像狗一样对它忠实。
  
  于是我把你带在我的生活里(我竟不知
  这也正是它的要求),如同我们仍住在
  北京西单那两间低矮而潮湿的老房子里;
  我在那里同你争吵,但又不得不去爱。
  我有时以为把你忘了,并为到来的自由欢呼,
  但你又回来了——那在黑暗中支配我们的一切
  也变得更咄咄逼人了!你读了那么多女权主义
  理论,如同你赴美后添置的衣服——
  你从衣橱里取出一件,试试,扔在地板上
  又去取另一件:你拥有太多的真理。
  而我,只读过一本《简·爱》,并且至今
  仍不清楚那阁楼上的疯女人究竟是谁;
  她从不露面,黑暗的楼道里却起了火
  她从不露面,却通过一个个我认识的人,
  高唱着战歌向生活复仇。
  
  于是我看到控诉暴力的人,其实在
  渴望着暴力;那些从不正视自己的人
  也一个个在革命的广场上找到了借口;
  同样,那些急于改变命运的人,正被他们的
  命运所捉弄。从当年的红小兵到女权主义者,
  从“解放全人类”到“中国可以说不”,
  人们一个个被送往理论的前线,并在那里牺牲,
  可是我多么希望你不!
  你也不再是那个走向金水桥头,举起右手
  向着伟大领袖的遗像悲壮宣誓的小丫头了,
  现在你出入于高等学府,说着一口英文,
  有着我所欣赏的潇洒和知识分子气;
  但在你的这首诗里,又是谁,仍在攥着
  那只多年来一直没有松开的小拳头?
  
  而背叛的金色号角早已奏响,
  如昆德拉所发现,它甚至就在做爱时
  随高潮而来的那一阵黑暗里。什么叫忠实,
  什么叫不忠实,对于这一代人已没有意义;
  几千年的封闭造成了我们现在的自由,
  也从来没有一双更高的眼睛在注视着我们,
  除了街头广告上那些眩目的诱惑;
  而早年贫穷的伤害,不仅在加速着
  一种地狱般的贪婪,也使你我的自尊变了形;
  在同胞们的欲望尚未满足之前,
  你同他们侈谈什么诗歌,或“人性”?
  智者早已放弃。而我也渐渐羞于
  对人们说我是一个诗人,甚至——
  对我们唯一的孩子。
  
  你在诗中提到了戴安娜。
  戴安娜的死让我震惊,让我不敢相信,
  但我想已没有任何人可以同我分担这种震惊。
  在这里我同一位从巴黎来的艺术家谈到
  这种震惊,“呵,你爱她?”他笑起来。
  是呵,他还年轻。他不懂。要目睹
  命运的威力只有在亲身经历了恐惧之后,
  要学会爱也只有在认识了苦难之后……
  这也许仍是我:一个白痴,仍踉跄于
  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那混合着狂笑的风雪中,
  在一个疯狂的世界要求着理解;
  这也许就是我,心如石铁,坐而不动,震慑于
  那偶尔从黑暗中向我显露的一切,
  并从每一种现实的欢笑或争吵中听到
  一种隔世的悲音——而这些,对你讲
  又有什么意义?你已不屑于去听。
  
  背叛的号角早已奏响。
  从什么时候,离,还是不离,这抓住了
  无数个破裂家庭的问题,在我这里变为
  去成为还是不去成为?
  ——成为某种人是孤独的。
  成为某种人你必须付出代价,甚至
  你仍在爱的一切,你像牲口一样贪恋的一切……
  但已别无选择。那长久以来造就我们的一切
  已照亮了一个寒冬中的额头;
  而每一次的伤害和震惊,也都在促成着
  这一步。现在,你迈出去了,虽然
  那来自黑暗中的力量仍在拉你回去,
  虽然,一种巨大的荒凉也会时时哽上你的喉头,
  但你迈出去了——
  也许有一天我们都会回头,但不是现在。
  
  现在,如人们所说,我们“自由”了。
  你开着你的旧尼桑,驶向你学习和执教的
  美丽校园,或者准备着又一个烤肉聚会
  在仿中产阶级的后花园里,
  间或来信“过得怎样”?回答当然是“很好”。
  你准备着你的金色未来:绿卡,博士论文
  一辆梦想中的更高档的红色跑车……
  而我,姑且如此说,在准备着自己的死,一个
  可以让我去死的死。
  这是你无从理解,我自己也想象不到的勇气——
  我为此而生。我到很晚才认识这一点。
  我的黑暗中的童年向我涌现,我所敬仰的
  亡灵一一在这里显形;我的命运升起,
  闪闪布满了古堡的夜空。
  我向我的命运致礼,我认可了我的失败。
  我的全部生活是一个失败。
  我根本就不配这神圣的婚姻。我不会
  给一个女人带去她想要的一切。
  我更对不起孩子和我自己。但也许我将再生——
  如果我把自己深深埋入这种失败。
  
  起风了!多美呵,德国南部的秋天——
  只一夜霜寒,山上山下的树木全变了,
  只有古老的橡树在坚持着……
  起风了,风也一定从北京的上空吹过;
  这生命的大气流,也一定会使那座北方的城,
  浸在海水的蓝色里;
  起风了,风已深入到记忆的瓦缝里……
  起风了,是到了“建筑房屋”的时候了,
  而风,却执意要把你带走,
  要把一个像动物一样不愿离开的人带走……
  起风了!我们是在宇宙的无穷里,生命的回流里,
  我们谁也无法止息这满山秋叶的吹动,
  我们,我们,把自己交给风……
  
  悲剧?也许,如果有一种美,一种
  像冰雪一样震撼人心的力量从中诞生。
  这是一场已走到尽头的婚姻;这是一场
  你我必然去经历的死。多少年了,钢琴
  与电钻的协奏——多少人在做着同样的努力,
  为了怯懦,为了恐惧,为了父母和孩子,
  也为了一份中国人的面子……
  八月中,我刚刚从外地出差回到北京,
  一位朋友就约我到街头夜市,听他谈生活中的
  变故,谈坚持的悲壮,看他胳膊上的那道
  刀痕——那是他与妻子吵架时自己砍下的……
  “中国人,你为什么不离婚?”我想问,
  嗓音却无比发涩。古老的惩罚正落在
  你自己的头上,你该去问谁?
  
  活,为什么活?爱,为什么爱?
  是不是因为惟有它在拯救着我们?
  让我感激我的失败,因为在我的失败中,
  我开始认识苦难;在我的无可挽回的失败中,
  我在朝向一种更高的不可动摇的肯定……
  现在,就算你是你所宣称的“唯物主义者”吧
  ——存在决定意识。但什么是存在
  这首先是个问题。高大的美式冰箱是一种
  存在呢还是夜半敲在你屋顶上的雨点?
  物质的美满呢还是内心中的某种致命缺憾?
  我不再争辩。如果我同你争辩,亲爱的,
  我们仍是在去精神病院的路上;
  我们知道伟大的生命在为我们准备着什么,
  它为我们同时准备了砍头的利斧或挂冠,
  准备了古老的敌意,疯狂,懊悔,或一只
  用来拧开煤气开关的绝望的手;
  它为我们准备了一场永无解脱的苦难循环,
  但也准备了一个吹号天使,
  准备了宽恕,感激和自由……
  
  于是在这困难的日子我一再想起这伟大的
  诗句:“愿有朝一日我在严酷审察的终结处,
  欢呼着颂扬着首肯的天使们……”
  而我是否正接近这个末日?在我的全部
  生活和磨难中能否响起这一声贯彻生命的
  欢呼?我又能否在一场预先会失去的爱中
  获得再生?不,雪已在我写给弗兰达的诗中,
  如篝火一样升起——我只能把贝亚特丽采
  还给永生的但丁;我只能回到我的孤独中来;
  黑暗中的天使尚未把我完全击倒在地,因而
  他们也不可能出现在我的汉语的上空。
  我还有更为泥泞、艰巨的路要走。
  我们的蒙面人尚未为我们最后到来。
  我的这首诗也写得过早——多少年后,
  它注定会为另一只手无情地修改。
  
  是到了再见的时候了——
  平静下来,你仍是我亲爱的人,
  平静下来,愤怒会化为怜悯,而挽歌
  也应作为赞美出现。
  我们有过那么多患难相助的时刻,相亲
  相依的时刻:俄勒冈烟雨迷蒙的三月,
  当车刷拨不开浓密、连绵的雨水,我多想
      在浪迹天涯的无助中握紧你的手;
  而在五月,当我们一起驶向大海,你和儿子
  是多么开心呵:蔚蓝的太平洋闪闪透过松林,
  一会儿豁然开阔地出现在了面前:无限!
  在那一刻我们的手拉在了一起——当一种
  更伟大的存在对我们讲话,我们重又
  变成了孩子,比那个跑在我们前面
      欢呼着冲向海滩的孩子更小……
  我多想把你留在那一刻!但我们
  又回来了。大海远去。
  大海,已不屑拯救我们。
  
  是到了告别的时候了。
  我曾一再推迟,一再抱着希望,但
  另一个勇敢的女性已经诞生,勇敢的人们
  在彻底否认他们的过去——为他们祝福吧,
  宽恕,理解和和解已不是我能期待的事;
  每一个人都在追随着他们自己的神,
  每一个人都将变成另一个人。
  四十而惑,但我也听出了命运的一些低语,
  我在辨认着宇宙的伟大法则。
  我仍将把你带在我的生活里,血液里,
  或一首献给这个正在逝去的世纪的挽歌里。
  一如既往,我还随时准备向你的愤怒或欢乐致礼。
  而我,在我写完这首诗后,冬天
  就会沿着森林大道和花园小径向我走来,
  霜雪也会蒙上我的明亮的窗户;
  大雪封山之前,人们还会纷纷离去。
  那不勒斯的女儿也将飞回温暖的家乡过冬。
  而我将在这里留下。
  我想我已经准备好了:从持续不断的降雪中,
  从笼罩着山上山下和万物的静寂中,
  将会静静地升起一支冬日的颂歌……                              
  
  1997,11——1998,1
  写于斯图加特SOLITUDE古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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