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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王家新诗选(3)

2012-09-01 22:42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王家新 阅读
  第四十二个夏季
  
  1
  
  夏季即将过去。
  蟋蟀在夜里、在黑暗中唱它最后的歌。
  秋凉来到我的院子里,而在某处,
  在一只已不属于我的耳朵里,
  蝉鸣仍在不懈地
  丈量一棵老榆树的高度。
  
  2
  
  夏季即将过去,
  它的暴力留在一首膨胀的诗里。
  整个夏天我都在倾听,
  我的耳朵聋了,仍在倾听;
  先是艳俗的蛙歌,然后是蚊虫,尖锐的
  在耳边嗡嗡作响的痛苦;
  现在,我听到蟋蟀振翅,在草棵间,
  在泥土的黑暗里,
  几乎表达了一种愤怒。
  
  3
  
  夏季即将过去,
  生命中的第四十二个夏季过去而我承认
  除了肉体的盲目欲望我从生活中
  什么也没有学到。
  现在,我走入蟋蟀的歌声中,
  我仰望星空——伟大的星空,是你使我理解了
  一只小小苍蝇的痛苦。
  
  1999.9.北京昌平上苑
  
  带着儿子来到大洋边上
  
  一
  
  带着儿子来到太平洋边上
  当大洋从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天边滚滚而来
  我以前的那些妄想,还有那些焦虑
  都失去了意义……
  
  二
  
  孩子,尽情玩吧
  这里是美国西北海岸,这里是沙丘流动、海豹嬉戏的地方
  人在这里变小,孩子们在这里长大;
  那座十九世纪的灯塔早已作废,更伟大的元素
  在这里闪耀……
  
  三
  
  人还不足以眺望大洋
  人只能在低矮的屋檐下,在世代相传的篱笆、怨恨和争吵间
  伸展他们卑微的意义,而大洋不会给他们提供尺度
  人啊,来到这里,被海风吹酸了眼……
  
  四
  
  带着儿子来到大洋边上,而大洋的对岸就是中国
  大洋茫茫,隔开了两个世界,还将隔开你与我
  ——孩子,你需要长大
  才能望到大洋的对岸,你需要另一种
  更为痛苦的视力,才能望到北京的胡同
  望到你的童年的方向……
  
  五
  
  滚滚波涛仍在到来
  人们离去,带着盐的苦味,消失在宇宙的无穷里
  仍有人驱车前来,在松林间支起帐篷
  仍有孩子伸出手来,等待那些飞来的鸥鸟
  海边的岩石,被海风吹出了洞……
  
  1996——2001,尤金,北京
  
  八月十七日,雨
  
  雨已下了一夜,雨中人难眠
  雨带来了盛夏的第一阵凉意
  雨仍在下,从屋檐下倾下
  从石阶上溅起,从木头门缝里朝里漫溢
  
  向日葵的光辉在雨中熄灭
  铁在雨中腐烂
  小蛤蟆在雨中的门口接连出现
  而我听着这雨
  在这个灰蒙蒙的低垂的早晨
  在这座昏暗、清凉的屋子里
  在我的身体里,一个人在哗哗的雨声中
  出走
  一路向南
  
  向南,是雨雾笼罩的北京,是贫困的早年
  是雨中槐花焕发的清香
  是在风雨中骤然敞开的一扇窗户
  是另一个裹着旧雨衣的人,在胡同口永远消失
  (下水道的水声仍响彻不息)
  是受阻的车流,是绝望的雨刮器
  在倾盆大雨中来回晃动
  
  就在一个人死后多年,雨下下来了
  
  雨泼溅在你的屋顶上,雨
  将你的凝望再一次打入泥土
  雨中,那棵开满沉重花朵的木槿剧烈地摇晃
  那曾盛满夏日光辉的屋子
  在雨中变暗
  
  每年都会有雷声从山头上响起
  每年都有这样的雨声来到我们中间
  每天都有人在我们之中死亡
  
  雨中的石头长出了青苔
  
  2001.8.北京昌平上苑
  
  一九七六
  
  哀乐在上午响起的时候,
  我正在知青点的大蒸锅边劈柴,
  (我被安排的是最重的活)
  广播里的讣告传到耳边的时候,
  我手中挥动的斧头
  慢慢地落到地面上来……
  陆海波,尖叫了一声“天呐”;赵群,
  这位县委常委的儿子,脸上的表情却有点怪
  (他一转身,溜进了屋子)
  我想哭,却发现并没有眼泪;
  天地并没有变色,
  我们,这些恐惧中的面容,却开始变得茫然;
  广播里的讣告一遍遍传来,
  而我们呆在那里;我不知道
  在中国究竟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
  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我只知道,大半个小时的静默之后
  我仍将继续劈我的柴;也许
  有人将被招工,有人会被“推荐”上大学,
  而我,因为我那命定的“出身”,
  将在这个愈来愈荒凉的地方留下来,
  仍将挥舞斧头,或铁锹
  继续我那荒凉的青春……
  
  多年之后,
  当我读到苏珊·桑塔格,一位美国女作家
  我想起了这一切。
  我想起来那把斧子从空中缓缓落下的一刻。
  她写到:“毛就这样去了,人们依然匆匆忙忙地
  在纽约的地铁口进进出出;
  有人在读报,有人去买汉堡包,没有人意识到
  一个时代结束了。”
  
  一个时代结束了。
  第二年冬天,天气出奇的寒冷,
  而在它的最后一场飞雪中,一封来自远方的
  重点大学录取书竟落在了我的手中!
  我浑身颤栗,几乎不敢相信它是真的,
  更没想到它已在骤然间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
  我只是感到难过,为我的朋友王志林,
  为和我一起参加高考的王志林,
  他一屁股坐在雪地里,为什么也没有等到
  抱头痛哭……
  
  我这才意识到:是到了告别的时候了。
  别了,朋友,这些是没用完的肥皂和粮票,
  这些是我为你留下的雨靴和小提琴,
  这些是我们曾在一起一次次朗诵的普希金……
  别了,我的斧头,我的铁锹,我的小马灯……
  别了,冬梅,为你的善良和勇敢,我会给你写信,
  别了,彭指导员,从此你再也没有机会整我了,
  别了,我的又破又黑的床边的窗口,
  别了,我的荒凉的苦难的青春……
  
  就这样,我倒退着挥手,拎起背包——
  在那一瞬,一年前没有流出的泪
  从一双已不属于我的眼中滚滚而出。
  
  2001
  
  局限性
  
  “你也有局限性!”有一天,一个朋友
  突然这样对我讲,“当然”
  我这样答到。
  
  但我知道,我什么也没有回答,
  我怎么知道自己的局限性?
  多少年来我看到的
  只是树木和石头,
  只是石头在雪后的投影。
  
  我只知道我穿的鞋
  和我开的车都在朝一个方向倾斜,
  我还知道我在梦中能飞,
  这样的梦
  总是使我醒来
  带着浑身的疼痛。
                
  2004
  
  晚景
  
  他每天傍晚下楼去买一份晚报
  回家,就着窗口的光线来读
  他读得是那样忘情,直到再也看不见
  直到他开始变瞎
  直到一阵阵喧闹声传来
  从街心的儿童游乐场
  
  于是他开始听,在黑暗中听
  听着黄昏的孩子们的喧闹声
  其间夹杂着一个更小的孩子委曲的哭声
  他听着这一切
  听着听着他自己就在其中
  他就是那个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的孩子
  啊童年,遥不可及的童年
  带着黑暗中的光亮
  声声相闻
  
  而他面前的距离仍在扩大
  他不想开灯
  他要让孩子们的喧闹声带着光亮升起
  在黑暗中纵情描画
  他是多么感动于这个冬日的暮晚
  给他带来的瞎
  
  2004
  
  简单的自传
  
  我现在写诗
  而我早年的乐趣是滚铁环
  一个人,在放学的路上
  在金色的夕光中
  把铁环从半山坡上使劲往上推
  然后看着它摇摇晃晃地滚下来
  用手猛地接住
  再使劲往山上赶
  就这样一次,又一次——
  
  如今我已写诗多年
  那个男孩仍在滚动他的铁环
  他仍在那面山坡上推
  他仍在无声地喊
  他的后背上已长出了翅膀
  而我在写作中停了下来
  也许,我在等待——
  那只闪闪发亮的铁环从山上
  一路跌落到深谷里时
  溅起的无穷回音?
  
  我在等待那一声最深的哭喊
  
  2004
  
  从城里回上苑村的路上
  
  入冬的第一场大风之后
  那些高高低低的鸟巢从树上裸露出来
  在晴朗的冷中
  在凋零、变黄的落叶中
  诉说着它们的黑
  
  但是那些鸟呢
  那些在夏日叽叽喳喳的精灵呢
  驱车在落叶纷飞的乡村路上
  除了偶尔叭地一声落在挡风玻璃上的排泄物
  我感不到它们的存在
  
  家仍在远方等待着
  因为它像鸟巢一样的空
  像鸟巢一样,在冬天会盛满雪
  啊,想到冬天,想到雪
  便有长尾巴的花喜鹊落地,一只,又一只
  像被寒冷的光所愉悦
  像是要带我回家
  
  2004
  
  晚年的帕斯
  
  去年他眼睁睁地看着
  傍晚的一场大火
  烧掉了他在墨西哥城的家
  烧掉了他一生的珍藏
  那多年的手稿和未完成的诗
  那古老的墨西哥面具
  和毕加索的绘画
  那祖传的家具和童年以来
  所有的照片、信件
  那欢乐的拱顶,肋骨似的
  屋椽,一切的一切
  在一场冲天而起的火中
  化为灰烬
  
  那火仍在烧
  在黑暗中烧
  烧焦了从他诗中起飞的群鸟的翅膀
  烧掉了一个人的前生
  烧掉了多年来的负担
  也烧掉了虚无和灰烬本身
  人生的虚妄、爱欲
  和未了的雄心
  都在一场晚年的火中劈啪作响
  那救火的人
  仍在呛人的黑暗中呼喊
  如影子一般跑动
  
  现在他自由了
  像从一场漫长的拷打中解脱出来
  他重又在巴黎的街头坐下
  落叶在脚下无声地翻卷
  而他的额头,被一道更遥远的光照亮
  
  2004
  
  田园诗
  
  如果你在京郊的乡村路上漫游
  你会经常遇见羊群
  它们在田野中散开,像不化的雪
  像膨胀的绽开的花朵
  或是缩成一团穿过公路,被吆喝着
  走下杂草丛生的沟渠
  
  我从来没有注意过它们
  直到有一次我开车开到一辆卡车的后面
  在一个飘雪的下午
  这一次我看清了它们的眼睛
  (而它们也在上面看着我)
  那样温良,那样安静
  像是全然不知它们将被带到什么地方
  对于我的到来甚至怀有
  几分孩子似的好奇
  
  我放慢了车速
  我看着它们
  消失在愈来愈大的雪花中
  
  2004
  
  唐玄奘在龟兹,公元628年
  
  苦呵,人生苦,倘若转世
  一定做一只鸟在天上飞
  而不是在地上走
  这热气炙人的火焰山
  这钻进牙缝的沙
  这磨破脚踵的石头
  这汗和虚脱
  有多少次,几乎像骆驼一样倒下
  
  而凶象如此之多,不止是牛魔王
  在梦里无声地驱赶、狞笑
  还有那些无名的小丑和妖怪
  一次次使我在夜里醒来
  想起赋予的使命
  便满怀屈辱
  
  醒来,便是这荒凉的宇宙
  这死去的山
  这寸草不生的戈壁
  这百年废寺上偶尔的蝉鸣
  比幼时听到的虎狼的啸叫
  更让人惊恐
  
  于是我知道了我是谁的使者
  
  于是我从这里再次向西
  迈动已迈不动的脚步
  却看见一个身影在前面
  我走,他也走
  我停下来
  他仍在走
  顶着正午那一阵阵的热浪走
  
  他不走,那流动的沙丘就会将他吞没!
  
  2004
  
  晚年
  
  他已几乎度过了一生。
  他从冬日的北京起飞,穿过黎明灰烬的颜色,
  而在灰烬之上,透出珍珠色的光。
  在血液的喧嚣中,
  现在,他降临到一个滨海城市,
  就在乘车进城的盘山路上,大海出现,
  飞机下降时的耳鸣突然止息。
  他看到更美妙的山峰在远处隆起。
  他恍如进入一面镜子中,
  在那一瞬他听到
  早年的音乐。
  
  2005,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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