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策兰研究中,策兰与海德格尔的关系一直是一个热点。他们一个是里尔克之后最卓越的诗人,一个是举世公认的哲学大师;一个是父母双亲惨死于集中营的犹太幸存者,一个则是曾对纳粹政权效忠并在战后一直保持沉默的“老顽固”。因此他们的关系不仅涉及到“诗与思”的对话,还紧紧抓住了战后西方思想界、文学界所关注的很多问题。的确,只要把“策兰”与“海德格尔”这两个名字联系起来,就具有了某种象征意义。
詹姆斯·k·林恩是对的,和其他的研究相比,他把研究的焦点和“故事”的重心放在了策兰身上,并且他看到:策兰之所以受到海氏的影响和吸引,完全是有自身根源的,“在策兰逐渐成长为一名诗人的过程中,在没有阅读海德格尔的情况下,他已经是一个正在成长的海德格尔了”。在1948年的《埃德加·热内与梦中之梦》中,策兰就这样宣称:“我想我应该讲讲我从深海里听到的一些词,那里充满了沉默,但又有一些事情发生。”“我越来越清楚,人类不仅仅在外在生命的链条上受苦,而且也被堵上嘴巴以致不可以说话……那些自从远古时代就在内心深处竭力争取表达的东西,也伴随着被烧尽的感觉的灰烬。”
策兰所面对的,也正是海德格尔哲学一开始就面临的任务:变革和刷新语言,由此革新对存在的思考。这就是为什么他会把目光投向荷尔德林等诗人,“诗歌是源始的语言,即处于发生状态的语言”。他要回到这种“源始语言”中,也即从传统哲学中摆脱,回到存在的未言状况。
可以说,这就是这场相遇或对话的最初的交汇点。只不过策兰所说的“灰烬”,不仅是现代诗歌表达困境的一个象征,在很大程度上还是奥斯维辛所留下的“灰烬”。他一生的写作,就是要接近这个“灰烬的中心”。而这,不用说,正是海德格尔一直回避的。
显然,在最初,策兰在维也纳时期的恋人、当时正在撰写关于海德格尔哲学的博士论文的奥地利女诗人巴赫曼,对策兰更多地了解海德格尔起了促进作用。“我们交换着黑暗的词”,这是策兰写给巴赫曼的《花冠》中的一句诗。他们是否也交换过对海氏哲学的看法?我想是的。
回到林恩的研究,他不仅根据策兰的生平资料和作品,也根据策兰在他读过的多种海氏的著作中留下的各种标记,来研究策兰对海德格尔的吸收和思想对话。海德格尔如此吸引了策兰,一是他的“存在主义”哲学,一是他对荷尔德林、里尔克等诗人的阐释;另外,在海氏的全部思考活动中所贯穿的“诗性”敏感、独特的哲学隐喻及其语言表述方式,也深深吸引了策兰。以下摘出一些策兰在阅读海氏过程中划出、标记的句子:
“此在在本质上就是与他者共在”。
“任谁也不能从他人那里取走他的死”。
“如果人类想要再次接近存在,他就需要首先学会存在于一种无名的状态中。……在说话之前,他必须允许自己被存在言说……”
“不是我们在和词语游戏,而是语言的本质在和我们游戏”。
“诗人并没有发明……它是被赐予的。它服从并跟随着这种召唤”。
“今天我们说:存在把它自身献给了我们,但是,如此一来,同时,他在本质上又退却了”。
如此等等,或是直接激发了策兰创作的灵感,或是引发了他自己的思考。总之,海氏的影响已渐渐渗透在策兰的创作和思想活动中,在1958年接受不莱梅文学奖的致辞中他一开始就讲:“思考(Denken)和感谢(Danken)在我们的语言里同出一源,并合二为一。”这显然是一种对海德格尔之思的反响。此外,策兰在这里说的“我们的语言”,也显然不是他所属的东欧犹太人所讲的混杂语言,而是由海德格尔所确立的荷尔德林——里尔克这一路“正宗”的德国诗性语言。
总之,海德格尔的影响,对策兰由早期的超现实主义抒情诗,转向一种德国式的“存在之诗”,起了重要、深刻的作用。
但是,策兰并不是盲目、无条件接受的。他坚持从自己的根基出发。在1958年对巴黎福林科尔书店的回答时他这样谈到:“真实,这永远不会是语言自身运作达成的,这总是由一个从自身存在的特定角度出发的‘我’来形成其轮廓和走向。”可以说,这正是对海氏的“语言是说话者”的一种必要的补充或修正。
海德格尔与纳粹的历史关系显然是策兰的一个无法克服的障碍。林恩的这部专著于2006年首次出版,虽然他声称要根据已掌握的全部文献资料,就策兰与海氏的关系“给出一个前所未有的更完整的故事版本”。但现在看来,它并不那么“完整”。2008年德国出版界的一个重要事件是巴赫曼、策兰书信集的出版,首次展示了策兰和巴赫曼自1948年至1967年年间的196封书信。这些书信意义重要,它们不仅是两个心灵之间的倾诉和对话,也是与政治历史有广泛关联的个人档案,其中就记载着策兰拒绝给海德格尔生日庆祝专辑写诗这一重要事件。
1959年8月5日,巴赫曼写信给策兰询问关于海德格尔生日庆祝专辑的事, 策兰拒绝了。拒绝的原因倒不主要是因为海氏本人,而是因为策划者内斯克,“在一年前,我就告诉内斯克,他要先告诉我专辑里有些别的什么作者,再决定是否写文章。然而,他没有那样做,相反,我的名字却出现在名单上”。另外,策兰对专辑中出现的一些“专利的反法西斯分子”(如信中提到的著名作家伯尔)也很不屑,“你知道,我绝对是最后一个可以对他(指海氏)的弗莱堡大学校长就职演说及别的行为忽略不计的人;但是,我也对自己说……那些被自己所犯错误卡住、却不掩饰自己的污点,也不表现得好像自己从来都没有过错的人,实在比那些当初就具有好名声(实际上,我有理由质问,所谓好名声的方方面面是什么?)、并在这上面建立起最舒服最有利地位的人要更好。”在再次致巴赫曼的回信中他又强调:“我是不能与这些人为伍的。”信的最后,他还这样对巴赫曼讲:“我也同样,上帝知道,不是个‘存在的牧人’”。
这个引语出自海德格尔的《关于人文主义的通信》。这说明,纵然策兰在态度上绝决,在内心里也很苦涩,但他在思想上却无法摆脱与海德格尔的关联。他也不会因此改变他对海德格尔的敬重。策兰的朋友、哲学家奥托·珀格勒回忆说,策兰曾在他面前为海德格尔的后期哲学辩护,并曾想把他的一首诗《条纹》赠寄给海德格尔,诗中有这样的耐人寻味的诗句:“眼中的纹影/它珍藏着/一个由黑暗孕育的记号”。
海德格尔是否读到了或读懂了这个“由黑暗孕育的记号”,不得而知,但策兰后来的确送给了他另一首诗。1961年,策兰通过珀格勒向海氏寄赠诗集《语言栅栏》,在题献上写下“这些是一个尊敬您的人的诗”,并附上了这首只有四行的短诗:“荨麻路上传来的声音:/从你的手上走近我们,/无论谁独自和灯守在一起,/只有从手上阅读。”
这四行诗出自组诗《声音》。有人解读说“荨麻路”暗示着基督受难的“荆棘路”,但这太明确。我想它也许出自诗人早年东欧生活的经验,总之,这是一个生僻的、多刺的但又让人深感亲切的意象。引人注目的,是接下来出现的“手”的形象。我想,这既是对海德格尔的“思想是一件手艺活”的反响,也体现了策兰对人的存在、对交流的独特体验和期待。在1960年间给汉斯·本德尔的信中他这样说:“技艺意味着手工,是一件手的劳作。这些手必须属于一个具体的人,等等。一个独特的、人的灵魂以它的声音和沉默摸索着它的路。只有真实的手才写真实的诗。在握手与一首诗之间,我看不出有本质的区别”。这话说得多好!法国著名犹太裔哲学家列维纳斯在《保罗·策兰:从存在到他者》一开始就引用了这句话,说这样的“握手”是一次“给予”,真正的“相遇”就在这一刻发生。
无论对这样的诗怎样阐释,策兰期待着与海德格尔有一次真实的“握手”,这是可以肯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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