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放羊走！”
——一个儿时的小伙伴
1
沿这条川道向南，一路上的村子星星点点：大兆，水泉，焦岱，老虎沟，关庙，小寨，沙口，柿沟，南寨是其中一个。
2
刚从外面回来，坐在汽车里，他望着田野，想到大河，小桥，牛羊，门神，瓦片，爸妈，他仿佛听见妈在门口喊：“刚——！回来吃饭！”
3
一条河，从山上下来，绕过村子，刚记得有一回和峰拾柴，沿着河向上，走过余家沟，沙口，核桃缝，一直走到引岱，山到水。
4
有一年，一个乞丐路过村子，他在村子里讨了半布袋面，几个红薯，好些个馒头。
5
从南寨到小寨，两条路，娃们有时过河，走小路，有时过桥，走大路，有一回，羊说：“咱们走大路！”山说：“咱们走小路！”
6
晚上，百神洞演电影，红民、志茂、正齐、拴成、正民、宽余、雪玲、雪花，几十个人都去了，刚也在中间。
7
春兰婶去岭上拾柴，她拾的是松毛子、柿树股，担绳捆了一大捆，她肩着往回走，在沟底溪边歇了一回，半坡杏树下歇了一回，坡顶卧牛石边歇了一回，岭这边水泉边歇了一回，下坡，过桥，一口气肩了回来。
8
大清早，广忙毕了蹴在门口柿树下吃饭，坤扛着镢头走了过来：“你家猪下了几个猪娃？”“9个！”
9
小卫他爸是木匠，他有时在田村干活，有时在小寨干活，有时在口子干活，他做的是：柜子，箱子，匣子，桌子，椅子，最多的是棺材，画着花鸟虫鱼。
10
太阳下山时，田和宽在门前的场上打尜，田把尜打出老远，宽跑过去捡，怎么也找不见，一个提黑包的男人走到核桃树下，大声问：“娃，到北齐家咋走？”
11
斌峰他爸是老师，他在小河口摘棉花的时候说毛主席，刘少奇，周恩来，彭德怀，他摘了好些个棉花，又说林彪，江青，华国锋，邓小平。
12
军民哥去胜家门口担水，他走到井沿子，永娃叔、二阿爷也到了，军民哥说：“你先来！”永娃叔说：“不，你来！”二阿爷说：“都褒让，我先来！”
13
饭时，端着碗在隔壁邻深串，琴看到燕家吃的碎面，圈家吃的片片面，翠家吃的瓜塌馍，让家吃的搅团，粉家吃的麻什，芝芹家和她家一样，吃的旗花面。
14
冬梅姑去溪边割草，她割的是青草，蒹草，白蒿，牛舌头，猪耳朵，她割了几株刺柏花，那花就夹在草中间。
15
“走，砍柴走！”从家里出来，提着笼和镰刀，峰要和小伙伴们去砍柴，他先走到山家门口，再和山走到民家门口，再和山、民走到刚家门口。
16
山来叔进山肩木头，后半夜他起来，他媳妇已经把馍烙好了，他吃了两碗挂面，背起褡裢、脚码往外走，刚走到外头，就见文、科、长、信、国咂着烟已经来了。
17
在村子里转悠，繁看见房前屋后的槐树、柳树、榆钱、柿树、香椿、臭椿、桑树、杏树、桃树、核桃树，他走到斌武家门口，斌武妈正拿着扁担绳从院子出来。
18
这是谁家的水库，江知道，那时，江和锋正在水库边摸河蚌，有一次，那人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手里提着镰刀，有一次是在不远处的芦苇丛中割草，站起身来。
19
村里的庙，在大桥边，保他妈、狗他大、拴女他爸、波峰他爷、北迎他哥都是神。
20
黑去红家的商店买盐、烟和酱油：“我要二斤盐，两盒羊群，一斤酱油！”黑看见红站在柜台里，她后面的架子上是布匹、烟酒、文具，下面是酱油醋，他看到红先称盐，再打酱，再拿烟，把算盘珠子不拉上来几个，不拉下去几个。
21
“这往后的日子咋过呢！”大粢坡上修红旗渠，来来叔跟军茂哥抬石头，一不留神石头跌下来，把来来叔脚砸坏了，来来叔汪天汪地地哭，一瘸一辈子。
22
过小桥，去沙滩树林折柴，民、峰、山、黑、刚脚上都是布鞋，先是民走了过去，再是峰走了过去，再是山走了过去，黑停下来朝桥下喊，刚走了过去。
23
天晴了，玲去后头地拔草，麦苗子已经打膝盖了，玲在河边拔，地巅上拔，地里拔，她拔的是巴离子，顽扯扯，三棱子，担碗花，有些沾着露水。
24
“你家没有我家多！”卫峰家有五个人，四头猪，十只羊，他姐嫁到了滩芝，他家羊卖了两只，他家猪下了四个猪娃，丢了一个，剩下三个。
25
三家要在门前水井边盖新房，水井边一棵香椿树，三和麇坐在地上，脚蹬着树，一来一去拉锯子，虎去得晚，他到的时候，树梢正朝他的方向倒下来。
26
水有一个哥，两个姐，一个妹，水他哥长得和水不像，他大姐长得和他像，二姐和妹长得像。
27
“走，上集走！”吃了早饭，仕林叔担着柿子出门，碰见好几个人去赶集，他走过小桥，走过戏楼，走过商店，来到大路上，他望见岭上有人下来，沙口有人下来，余家沟有人下来，有人走大路，有人走小路，有人牵着羊，有人扛着木头，他来到镇上，看见卖吃货的，卖衣裳的，卖牲口的，到处是人，日头已经老高。
28
从南寨到沙口有二里路，到小寨有三里路，到柿沟有八里路，到焦岱有十里路。
29
村里的老人死了好多，红她婆是病死的，山他婆是气死的，民他婆是喝老鼠药死的，宽他婆，娃们没见过。
30
一九八一年，村里添了好些孩子，有的是二月，有的是五月，有的是八月，兰是正月。
31
拉着羊在后河放，茫看见羊低头吃路边的草，又抬头吃枣树上的嫩叶子，茫拽了一下缰绳，羊不理他，“妈个屄！”茫踹了羊一脚，把羊拴在了那棵树上。
32
斌峰家门口有好多树，有三棵桃树，两棵杏树，好几棵柿树，有一棵杏树夹在两棵柿树中间。
33
“狗肏的！咱到大队评理走！”红俊家的房在红刚家前面，他两家常为后檐的水道打捶闹火。那天饭时，红俊他爸跟红刚他爸打了起来，红民、广民、公武、公善、来善、拴茂都来拉架，只有捧和他婆娘端着碗，站在塄上看热闹。
34
上村子北面的山有好几条路，一条正对着村口大路，刚经常走这条，好多路，刚没走过。
35
民问他妈：“妈，我啊哒来的？”他妈说：“河里捞的！”峰问他妈：“妈，我啊哒来的？”他妈说：“山里买的！”山问他妈：“妈，我啊哒来的？”他妈正做饭呢，说：“赶紧！到地里给你爸送镢头去！”
36
喜家茅房外有一大片菜地，菜地里种着葱、人汉、莴苣、韭菜、洋柿子、豆角、黄瓜，秋天则是蒜苗、辣子、萝卜、白菜、南瓜、茄子、丝瓜，草有很多。
37
永家隔壁女子跳水库死了，余家沟的人，南寨的人，小寨的人，柿沟的人，四周八下，男女老少都来看，几个会游泳的扎到水底捞人，满水库沿子的眼睛瞪着，不知谁家的娃上到了火罐树顶，手扯得老长，正够老鸦鹐子。
38
“刻利麻擦！”大队库房住了一群拉电缆的民工，他们有一台十八英寸的黑白电视机，刚、三、黑、宽每星期六都要去看《霍元甲》，坐在木头上，一黑一集。
39
提着酱油瓶，从道道往出走，林看到云和烟在场上跳房，竹叶婶正在锁门，飞他妈跟让他妈在路边说话，杏他爷、买他爷、会他爸、犬他大在彩家门口抹花花。
40
南寨村有五六口井，一队在胜家门前的井里吃水，二队在后小河小桥边井里吃水，三队在大河边的泉里吃水，四队、五队在堡子润家和堂家门前的井里吃水。
41
恩他爷死了，恩戴着布，里里外外，忙出忙进，他挺着脸给人散烟，他看见公善叔用水笔在一张纸片上草拟了执事单：执事长王康曹，厨师长李来信，碗筷李志茂，桌椅李拴成，高灶子郑根姓，蒸饭李来科，担水李平印，后面一个墨疙瘩。
42
从前，斌武家是两间柴房，东边是麇羊家，西边是他家的猪圈、茅子、两棵杏树，几年天气，柴房拆了，树伐了，新盖了三间瓦房，他家就在一队西口。
43
“咱拤回去，你搁你门口，我搁我门口，让人坐！”前和真去大河里游泳，游完了一人抱一块石头往回走，有时前走在前头，有时真走在前头。
44
南寨原来不叫南寨，叫大寨，“蓝田有个县大寨”，跟那个大寨重了，村委会文件上写的是南寨，四周八下都叫大寨。
45
“我的怂婶，疙攘疙攘的！”鳖娃叔在房跨山阳阳坡逮虱，他在左胳肢窝逮了五六只，右胳肢窝逮了三四只，脊背上四五只，领子上两三只，缝子里七八只，烂棉花里六七只，他一共逮了多少，他没有数。
46
东峰家有八口人，四间房，十亩地，五头牛，他家分的柿树，沙滩两棵，柿树行三棵，后小河三棵，黑岩沟六棵。
47
“婶！婶！”犇去春迎婶家借镰刀，他走到门口，喊了一声，没人答应，他走到厦子，没人，另一间厦子，也没人，他走到后院，春迎婶正猫腰从牛圈里走出来。
48
男上育红班，星期天她趴在门口椅子上写字，她捉着铅笔，在“田”里写一个“山”字，再写一个“山”字，再写一个“山”字，写了满满一面的“山”字。
49
镇他爸是杀猪的，峰他爸在铜川煤矿工作，虎他爸进山割扫子肩木头，民他爸在大队开合作社，军他爸是大队电工，政没有爸。
50
沛在城里工作了二十年，他死的时候对娃们说，要把他拉回去埋在他爸他妈跟前。
51
变去百神洞看戏，她走过村边小桥，走上地巅，看到绿莹莹的麦地里一头黑猪，日头红刚刚，她看到黑岩沟的人，余家沟的人，滩芝的人，口子的人，都往百神洞走，她走到沙口村口，想起前年看戏，山上山下净是人，比树多。
52
春玲婶从门里出来，胳膊上挎着笼，她走过斌武家门口，麇羊家门口，斌峰家门口，红卫家门口，公善家门口，“干啥去？”“我到岭上捋些神仙叶子去！”
53
折完柴，田、俊、峰、宽在树林里打牌，四个人坐一圈，扑克打在中间地上，田出一张，俊出一张，峰出一张，宽出的时候，听见羊的芈芈从树叶中间传过来。
54
星期天，毅和爸、妈还有他弟虎去水库沿割麦，毅拉着架子车在前面，他妈提着镰床，在后面搭把手推着，他爸扛着扁担，提着镰床和水，虎走在最后，边走边吹口琴：《在那遥远的小山村》。
55
沿大河北边的路向西，依次是小寨，牛角沟，田村，后沟窑，关庙，老虎沟，沿小寨修理厂往南，过桥，是水泥厂，草沟，西帘沟，柿沟。
56
“赶紧！上来了！”小寨耍社火，敲锣打鼓，四处都听见，社火从公社一直上来，有踩高跷的，站桌子的，划船的，赶牲口的，唐僧，猪八戒，孙悟空，沙和尚，包文正，龙头铡，虎头铡，狗头铡，大头娃，杨排风，穆桂英，杨排风在前面。
57
云家廊檐下搁了好些草垛，水想知道有多少，就一个一个数：1，2，3，4，5，6，7，8，9，10，11，12，13，14，15，10…“水！”当他数到16的时候，突然有人喊他，他转过头去。
58
“你、你、你看过五、五五困瓦岗寨？”雪跟她哥麟一样，说话总结巴，有时她把一个字重复三次，有时两次。
59
那时，日正在坡上摘核桃，他要把最低处的那一疙瘩核桃摘下来，只见日仰着头，踮起脚，伸长手，终于拽住一片核桃叶子，拽，拽，眼看就要拽到跟前，核桃叶子忽地扯烂了，核桃枝一下跳回去，来回冷个儿地晃悠。
60
艳她妈去十回厂她姨家了，搋面时，艳想起姨家的瓦房、牛圈、门前的枣树、姨夫、表弟、那只狗，后来，她又想起妈在门道里织布、纳鞋底，坐在灯下补衣裳。
61
下山的路，有许多树，最多的是柿树，其次是桃树，杏树，枣树，栗树，线豆树，有的树，刚叫不上名字。
62
平家镜框里镶着好多照片，有他爷的照片，他婆的照片，他爸他妈的照片，有一张照片，他爸他妈坐在椅子上，在前排，他弟续在左边，妹妹迎在右边，大哥建、二哥养、大姐蝉、二姐亚、三姐改站在后排，右边伸过来一枝鸡冠花。
63
春霞家老早是三间柴房，到他爷手里，拆成了两间，到他爸手里，终于盖了三间大瓦房，她家大梁上扎着红绸子，上面用毛笔写着：居爨无虞，一九八三年。
64
香在核桃缝上中学，学校娃有安山的，羊茂山的，蟒洞的，余家沟的，沙口的，百神洞的，滩芝的，口子的，十回厂的，核桃缝的，核桃缝的娃最多。
65
“这个萝卜，又大又碎！”建和弟弟在地里拔萝卜，他看见弟弟拔了一个又一个，和他拔的堆在一起，萝卜有多少，他开始数了，后来没数。
66
鹏从道道往回走，他走到江家门口，看见红民和平印刚把棋摆好，红民这边是：车、马、象、士、将、士、象、马、车，两个炮，五个卒，平印那边是：车、马、相、仕、将、仕、相、马、车，两个炮，四个兵，右边那个兵，用酒瓶盖子顶。
67
大寨村，姓李的不少，姓王的不少，姓刘的不少，姓赵的不少，姓常的也不少，一片一片的，民说姓李的多，峰说姓王的多，只有刚一家姓徐。
68
松他爸在城里工作，他有时带回来苹果、香蕉、橘子，有时是面包、果冻、巧克力，有一次他带回来好多好吃的，后头跟着个女的，瓜子脸。
69
“走！放羊走！”院子里，龙和江、林、稳正打牌，羊一脚跨了进来，“再打一会儿！”江要赢了，所以说，“走，赶紧走！”稳牌不好，所以说，“你盯！我的大王、二王、3个2、八张主！”林显拉着说，龙撇下牌，走进羊圈，咳嗽了一声，他盯见老羊卧在地上啃豆秆，转过头，两只眼睛望着他，他没有看见小羊。
70
大怆怆雨，虎、宁、霖、亮几个娃挽着脚，嘁哩啪嗒，去余家沟看《射雕英雄传》，他们在路上说黄蓉，欧阳锋，老顽童，洪七公，说得最多的是郭靖。
71
吃了饭，眠拉着牛、扛着镢头和爸妈去十亩地种地，眠爸前头犁，眠后头下包谷种，他妈上化肥，眠每弯腰下两粒包谷，他妈就弯腰上一小勺化肥，在种右边。
72
沿大河北边的路往东南，依次是黑岩沟，王家岭，沙口，百神洞，核桃缝，十回厂，沿大河南边的路往东南，依次是余家沟，滩芝，羊茂山，口子，山到水。
73
杏在六岁那年见过桃花，七岁见过，八岁见过，九岁见过，杏说，桃花年年开。
74
拉着牛去赶集，华爷一到镇上就碰到了买主，那人把手持进华爷袖子，伸出几个指头说：“我给你这些！”华爷摇摇头，在里头也伸出几个指头，说：“我想卖这些，再这些！”那人笑了，在里头又伸出几个指头：“我顶多给你这些！”
75
信去顺家找顺，他走到院子，看见顺他娃狗正在院子里剁柴，“你爸呢？”“刚出去，不知道干啥去了！”一斧头下去，一截柴飞了出去。
76
大忙天，后头地里净是人，犁地的，挖地的，割晚麦的，坐在地边歇火的，饭时，有的回去，有的来了，吆牛牛不动弹，车子翻到渠里，大声吼嫌娃懒，说笑的，听收音机的，雨星子来了，晴站在地边，裹着她爸的衣裳，长得一直打到脚面。
77
河那边，沙滩上，长着许多柿树、核桃树，有些处，柿树和柿树在一搭，有些处，核桃树跟核桃树在一搭，有些处，柿树和核桃树在一搭。
78
瓜爷去过华胥，他说华胥是女娲她妈，正月初一，女娲造鸡，初二造狗，初三造羊，初四造猪，初六造马，初七拿黄土和水，照自己的模样捏人，她捏了好多，嫌慢，就用一根柳树枝儿蘸满泥浆，甩打起来，泥星星子溅在地上，都变成了人。
79
“李来胜听到广播通知赶紧过来！李来胜听到广播通知赶紧过来！”远在外面呆了三十年，他去过汉中，山西，河南，河北，后来落脚到新疆，远回来那天，娃们都不认得他，四队喜锋他爷刚死，樗树上的喇叭正在喊人。
80
久的铅笔盒打开，能照见人影，铅笔盒上印着：1×1=1，1×2=2，2×2=4，2×3=6，2×4=8，然后是3跟3、4、5、6、7、8、9乘，4跟4、5、6、7、8、9乘，5跟5、6、7、8、9乘，最后是9跟它自己乘。
81
南寨村一共有五个队，一队在小河南边，二队在小河北边，三队在大河边上，四队和五队在大路两边，过来过去，粘妈古洞。
82
“你信就灵！”献从庙门前走过，他看见那尊新塑的佛像，康曹叔、军年伯、长科舅、文远爷都在里头，来顺家的女子点完香，正要磕头，跪下去。
83
东他姨家在羊茂山，他表哥有一整套的《水浒传》，豹子头林冲，智多星吴用，黑旋风李逵，行者武松，菜园子张青，鼓上蚤时迁，浪里白条张顺，花和尚鲁智深，有一回，东把一本偷了回来，走到山脚溪边，拿出来翻：《野猪林》。
84
生芳家两个娃，一个刚，一个江，刚是家里老大，生芳说，刚浮头还有三个娃，都没成，刚八岁时，看见他爷用麻纸裹了俩死娃，拿出去埋，那时还没江。
85
南寨正南，翻过一座山，是南沟，再翻过一座山，是柿沟，再翻过一座山，是草沟，再翻过一座山，是黑沟，再翻过一座山，是羊沟，水沟，西帘沟。
86
“肏你妈！”“肏你妈！”“想肏人长垂子着么？！想肏人长垂子着么？！”星满他妈跟雪花他妈在水库沿吵架，一蹦三尺高，三姓婆、二阿婶、翠兰娘都过来劝，余良、麇羊、牛犇、恩余几个娃在远处树上摘柿子，听不见她们吵什么。
87
怀德爷会打时，谁家丢了猪丢了羊，他左手六个指头蛋子一掐，东、南、西、北，子、丑、寅、卯，大安、留连、速喜、赤口、小吉、空忘，说在西边，两个人拿了，说在南边，不用找，有人会送回来，说在北边，毕了，回不来了。
88
倩她姑家在百神洞，就在有10个洞的那座山下面，山上到处是柏树、松树，倩她姑父说，一个洞10个神仙，一共是100个神仙。
89
权在地里挖地，他的收音机就搁在他的水壶跟前，他扬起镢头，听到收音机说：“十一届三中全会结束了粉碎“四人帮”之后两年中党的工作在徘徊中前进的局面”，他挖了一镢头土，又听到：“实现了建国以来党的历史的伟大转折”，他唾了口唾沫，继续挖，“咔！”地一声，一镢头挖出了个宝贝疙瘩。
90
南寨村，有三个女子叫改花，一个根姓家的，一个永魁家的，一个买换家的，根姓家的比永魁家的大三岁，买换家的比永魁家的小两岁。
91
“娃啊！对你妈你大要孝顺！”斌峰他爸在凉水泉遭地，他对地巅下割草的猪娃说，古时候有个人，对他爸他妈孝顺，有大象来帮忙耕田，鸟帮忙剜草。
92
南寨人，把我读饿，把你读逆，把说读涉，把天读浅，把地读机，把鸟读撬，把山读伞，把水读吠，黑岩沟的人，余家沟的人，滩芝的人，口子的人，也是。
93
“我老汉活了七十三，没见过干屄飞上天！”一个故事，平印哥在炕上讲，门道里讲，树下讲，那次，他是在河边讲的这个故事，讲给水，羊，旭，还有坤。
94
根他爷三年，晚上娃们都去吃席面，不搭礼的也去吃，清第一次看见那么多人，蟒子，金山银山，桌子，板凳，碗，筷子。
95
“得是光你有，我也有一本《小商河》！”那时，民崇拜罗成，杨再兴，杨七郎，罗成让乱箭射死，杨再兴让乱箭射死，杨七郎让乱箭射死。
96
早上起来，芩先搌抹屋子，她搌了锅盖，锅台，案板，面瓮，摆了搌布，再搌桌子，椅子，笨拦，她洒水，扫地，扫了大屋扫碎屋，忽然想起得给牛铡草。
97
“咱都猜，明儿是啥天？”黑、峰、山、成、俊去沙滩树林卸柿子，峰问，“晴天！”黑说，“阴天！”山说，“要下雨（雪）！”成和俊一搭说，“是礼拜天！”峰说。
98
院子门一开，军乾家的10个猪娃全窜了出来，10个猪娃挤出门槛，溜达到路上，一个最利洒，跑过水道小桥，在对门柿树下拱，后面的一个撵过来，在小桥那儿拱，接下来的一个，走到路当中停住，四处卖眼，斜着向右边走，下来两个，一个在水渠边啃草，一个在路上啃包谷秆，还有两个，在门口为抢饭渣打了起来，撞了另一个，后头一个冲上去抢，最后那个最暮囊，向左，边走边嗅地面。
99
“来了来了！走到西余家门口了！”正月初四，圈牛家待客，饭时，他看到他大姨、大姨夫、两个表弟龙和鹏来了，大姑、碎姑、大姑父、碎父姑、红姐、余哥、刚哥、小刚都来了，他舅家江、存哥、海哥、蓝姐、迎姐都来了，他碎姨家三个哥恩、让、利都来了，来没有来。
100
进村的路有很多，只有那一条大路，虎有时从南边走进村子，有时从北边走进村子。
101
环家兄妹八个，早上起来，大哥海去放牛，大姐雁去割草，二姐犬、三姐惠去洗衣，四姐芳去挖药，五姐翠铡柴，环洗抹做饭，弟弟贤窝弹弓，打麻雀。
102
下雨天，凤从霞家打牌回来，她走到门口，跺了跺脚，把脚上的泥巴在门槛上蹭了蹭，她感觉没蹭净，又蹭了蹭。
103
“过个事，真麻达！”埋了端芳婆，竹叶娘家还东西，来姓大背着蒸饭锅去公让家，红卫、小红、永红弟兄三个把十几张八仙桌、几十条凳子一一还到一队、二队、三队各家，竹叶娘把杠子、捞饭绳还到了北峰家，又回去端菜给隔壁邻深，生发爷把黑碗、花碗一个个数了，担了满满一担，出门，去大桥边五队捧印家。
104
星汉放羊，把他家最碎的那只羊丢了，天麻擦黑，他坐在门墩上抹眼泪，过了一下下，山来叔扛着草笼过来了：“娃，别哭了，你盯，你家的羊回来了！”
105
“割——豆腐！”四在院子里晒太阳，忽然听见墙外的吆喝声，村子里总有人来：磨刀的，钉锅的，修锁的，收头发的，收萸子的，收药的，劁猫骟狗的，卖油饼的，卖丁当子的，卖花线六红膏子的，卖西瓜的，卖艺的，要饭的。
106
峰他爸是年，年他爸是国，国他爸是才，才他爸是仁，仁他爸是茂，茂他爸是义，义他爸是光，光他爸是勤，勤他爸是满，满他爸是进，都记在一个黄本本上。
107
“月亮爷，奓奓高，骑个马，拿个刀，刀长，杀个狼，狼没血，杀个鳖，鳖没肉，杀个兔，兔跑咧，把你舅吓得没毛咧……”月亮地里，不知道是谁家娃在唱，有可能是锁家的，有可能是文家的，有可能是全家的。
108
南寨以北，翻过一座山，是安山，再翻过一座山，是辋川，再往北，是草坪，火烧寨，大寨，水陆庵，九间房，公王岭。
109
生八岁的时候想到了死，有天家里人都出去了，只他一个人，他想自己一死啥都没有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一直流到炕拦上。
110
惠芳娘知道好多戏：《三滴血》，《火焰驹》，《卷席筒》，《柜中缘》，《白蛇传》，《铡美案》，《下河东》，《五典坡》，《三娘教子》，《屠夫状元》，《周仁回府》，《辕门斩子》，《张连卖布》，《花园卖水》，她从前在戏楼上唱过，那时才十六岁。
111
三姓家盖房，对面场上尽是木头，房壳廊里净是糊砌、沙子、石头，正武家来帮忙，正斌家来帮忙，猪娃家来帮忙，俊刚家来帮忙，一队二十几家都来帮忙。
112
“老汪，就个煤！”那时，望正在看汪老师墙上的中国地图，他看到：四川、新疆、西藏、贵州、重庆、青海、甘肃，陕西、山西、山东、河南、河北、内蒙古、辽宁、吉林、黑龙江，湖南、湖北、江苏、安徽、江西、浙江、福建、广东、广西、海南、云南，眼睛的余光捎带过老挝，缅甸，泰国，太平洋，西沙群岛。
113
秀茹她弟叫秀龙，云霞她弟叫云锋，小丽她弟叫小龙，小花她弟，也叫小龙。
114
“屄长得像个八哥！”新齐叔和坤齐叔在燕家火炕上下象棋，江汉、喜娃、买姓、心武、永年还有几个娃趴了一圆圈，江汉对坤齐说：“出车！”喜娃对坤齐说：“挂相！”心武刚想说，新齐叔一把把棋子不拉乱了，一个车忽地滚到了脚地当中。
115
恩他爸在院子里找斧头，他看见铁锨，铁锹，镢头，镰刀，磨石，他问恩：“你见咱家的斧头没？”说着目光扫过菜圃，架子车、柴堆、破风箱、粪笼、大黄狗。
116
一队正道道，一家挨一家，北边从东头到西头依次是：存江家，公善家，红利家，斌峰家，新玲家，麇羊家，转花家，斌武家，南边从西头到东头依次是：红恩家，坤齐家，正民家，雪红家，西峰家，北齐家，平印家，红民家，春迎家。
117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拴羊扛着镢头，边啃馍边往小河口走，远远地，他听见学校里娃们的读书声，他啃了几口馍往前走，又听到：“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他继续啃馍，继续往前走，这时他听到一个女老师的声音：“床前明月光……”
118
“这个雪下得啊！”长、文、来、科从山里回来，他们看到，整个村子让雪埋了。
119
鲲长大了，他见过风车，手推车，架子车，自行车，拖拉机，大卡车，他第一次看见公共汽车，是在一九八六年。
120
正从院子里往回走，他看到靠在墙上的镢头倒了，他走过去，拾起镢头，靠在墙上，没靠正，又靠了一下。
121
一九八八年，村里的戏楼拆了，一队、二队、三队，盖了好多房，宽家的房盖起来了，民家的房盖起来了，山家的房盖了停，停了盖，后来终于盖起来了。
122
再有几天，蝉就要结婚，他杀了一头猪，准备了十几袋子洋芋、白菜、萝卜，做了两筛子豆腐，他买了手表、自行车、缝纫机、柜子、箱子、衣裳，布置了厦房，拿着烟给来换、来勤、麻捧、根茂、红文、星善、俊峰、俊彦一一说了。
123
鹃在山上采药，她采的是柴火，染志，金银花，白蒿，车前子，乾在山上放羊，他看见两只羊在半山，三只羊在小溪边，一只羊在树林边拽树叶子。
124
去河边，洗衣裳，娥端了满满一大盆衣裳，里面有她老汉的，她大娃子的，二娃子的，碎女子的，她的，夹克，毛衣，衬衣，裤子，袜子，布鞋，黄鞋，网球鞋，黑的，白色，红的，紫的，花的，还有一条老布单子，揉了一疙瘩堆在浮头。
125
“那时的国家牛毛多！”文老师好讲春秋战国，他讲：齐国，楚国，燕国，韩国，赵国，魏国，秦国，晋国，吴国，越国，宋国，卫国，杞国，六国，虞国，虢国，讲问鼎中原，完璧归赵，张良拾鞋，荆轲刺秦，章记忆最深的是：《火牛阵》。
126
天黑的时候，儒还在后头地找钥匙，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几根干死的树枝。
127
宽把继续叫大，利把继续叫伯，民把继续叫叔，墩墩把继续叫爷，继续有四个娃，老大叫红恩，老二叫恩利，老三叫恩来，老四叫恩让。
128
那会，忙又翻了一页，他看到：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他看到：4月4-6日，他看到：谷雨，立夏，小满，芒种，看到：寒露，小雪，小寒，大寒。
129
腊月二十六，从集上买回来年画，有胖娃娃抱金鱼，《卖油郎独占花魁》，《少林小子》，《神秘的大佛》，《杨香武三盗九龙杯》，《大桥下面》，《三打白骨精》，《李逵下山》，《西厢记》，《封神演义》，大年三十，刚用图画钉把画一张张钉在墙上。
130
“摘你妈！是我赢了！”文虎、双虎去小寨，他们一个说走小路，一个说走大路，他们吃迸吃，说三回二胜，第一回，文出的剪刀，双出的锤，第二回，文出的锤，双出的剪刀，第三回，文出的包，双出的锤，忽然变成剪刀。
131
顺和牛是隔壁，顺家的羊丢了，顺总以为是牛偷了，那天晚上顺睡不着，他绑好炸药，轰地一声把牛家的山墙炸了，牛家公社里有人，顺一呆就是三年，监狱里。
132
“城里人就是仁义！”一队广他伯在西安工作，二队大头他爸在西安工作，五队印他兄弟在西安工作，他们回来，穿得璨火，说话礼貌，见人就散烟。
133
云家山墙上的选民选民单上，烟看到：李永年，刘志齐，王彦选，曹仕林，李永民，王根茂，魏喜科，祁正年，王康曹，赵长科，他跳过几行，看到：郑根姓，吴来顺，李红印，李平印，王永汉，田长年，王桂芳，李润平，李公善，王山泉，阳光下，他看到红纸上的黑字闪闪发亮，他盯见倒数第二个名字是：徐生文。
134
山属虎，宁属牛，序属蛇，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龙，巳蛇，午马，未羊，申猴，酉鸡，戌狗，亥猪，序要全背出来，才知道谁在谁前面。
135
“老天爷，褒下咧，蛤蟆骨朵儿长大咧！”那时候，有雷神有电神，暴雨敲打着村子，敲打着田野，敲打着河流，敲打着山岭。
136
在河边，廷用网好的蜘蛛杆去网蜻蜓，他网到的是蝇子，蚊子，猛蝇子，天黑的时候，他终于网到了几只大蜻蜓，红翅的，绿翅的，花翅的。
137
“平常一个字，意思多得很！”波在门口柿树下帮娃写字，他在字典里查起字，他数了数，走字7画，他在部首目录里找，看到一画，二画，三画，五画，走，61页，他翻了几次翻到61页，看到：赴，赵，赳，赸，起，440页，他又翻了几次翻到440页，看到：起床，起立，起风，起草，起源，起灵，起钉子。
138
大清早，印起来扫雪，扫了一会手就热了，他见俊刚他爸开门扫雪，新玲他妈也出来扫雪，生科去担水，民科去送人，一个男的扛着袋麦走过来，看不见头。
139
“我的妈！不得了了！”坤从怀家看电视回来，他说电视上好多娃在天安门前闹事，“新闻联播”里，娃们把当兵的打死了，浇上汽油点天灯。
140
正月初五，刚、镇、三、武、宽在村子里转悠，他们看到家家门上到贴着对联、门神、絮子，他们走过兰家门口、齐家门口、恩家门口，走到圈家门口，看见对联上写着：春回大地百花争艳，日暖神州万物生辉，横批：万象更新。
141
“我刚走到曹武林家门口，就听见呼哧呼哧地！我趴在窗上一盯：云霞她爸跟她妈正在炕上肏屄呢！”黑和民、成、超、牛在三家牛圈里打牌，添油加醋地说：“云霞她爸上来下去，云霞她妈那两个大白……”正说着，三爸进来给牛添草。
142
南寨，光有小学，娃们上中学得去百神洞，核桃缝，小寨，打狗滩，焦岱，蓝田。
143
志是村里的大夫，他想把手艺传给他大儿锋，他让锋看《本草纲目》，锋看到：咳嗽，火热，泄泻，脚气，黄疸，寒热，头痛，狐臭，产难，看到：草部，木部，土部，火部，谷部，果部，鳞部，兽部，禽部，虫部，介部，菜部，水部，人部，金石部，看到：人参，灯火，露水，樟脑，小便，老虎，锋说，他的头比斗大。
144
后小河，一条蛇从地巅上溜过，碰得草哆嗦，一朵高高的野花摇晃，当时桃看见了，田正在溪边洗手。
145
泉从树林里回来，他走过水库，走过小河，走过田野，走过小桥，他想起有几次回来，是从喧闹的镇上。
146
“活了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长啥样子！”月他妈是瞎子，嫁到南寨几十年了，那天，她笑着说这话，那是在村口，她的眼睛是闭着的。
147
晚上，旭在灯下写：开门见山，井井有条，当机立断，对牛弹琴，亡羊补牢，守株待兔，画蛇添足，张冠李戴，风吹草动，行云流水，顺手牵羊，顺藤摸瓜。
148
村里好些娃，早早就不上学了，民上到二年级，黑上到三年级，虎上到六年级，山上到初一，峰在小寨砖瓦厂干了一年，又去焦岱补，城关补，北关补。
149
“弟子五荤你听懂，听我神灵说分明……”彩叶娘病了，吃药打针不顶用，余他妈来伐神，出神时，一脸的汗，说是让凶死的翠兰婶缠了。
150
羊喜欢看《唐诗300首》，他记得很清，他刚去城里打工，一个月的工资也是300。
151
“慈父刘公汉之墓……”去地里割韭菜，富又看见他爷的墓碑、坟前烧的灰，富看到他爷的名字，他爸的名字，他自己的名字在哥和弟的名字中间。
152
在那些教室的墙上，挂着许多名人名言，有马克思，恩格斯，列宁，周恩来，鲁迅，雷锋，保尔，高尔基，歌德，莎士比亚，都是毛笔写的，蝇头小楷。
153
村里的地，有平地、坡地、山地，平地上依次种着：小麦，玉米，水稻，棉花，
高粱，豆荚，坡地上依次种着：小麦，玉米，高粱，洋芋，红苕，豆荚，山地上依次种着：小麦，玉米，豆荚，花生，苜蓿，花椒，天麻。
154
多听大人说：渭南，咸阳，灞桥，西安，辋川，高陵，铜川，汉中，河南，河北，天津，美国，日本，越南，乌鲁木齐，阿图什，这些地儿，多一个都没去过。
155
茂他爸是风水，人家盖房帮着看庄基，死了人看坟地，有几年他去外面，他找人做了一面旗，上面画着太极八卦图，写着紫、黑、赤、白、白、白、绿、碧，乾、坤、震、巽、离、坎、艮、兑之类的东西。
156
前和妈去小寨姨家，走的是小路，他们走到大河边，水已漫了列石，他们想抄近路，越过一片玉米地，前面是水库翻下来的水，他们只好沿原路走了回来。
157
飞捉住了两只蝴蝶，他把两只蝴蝶制成了标本，夹在一个黑封面的日记本里。
158
“这个刀砍过不少脑袋！”正利家有一把生锈的大马刀，正利说这刀杀过日本人，国民党，他爷还拿它跟八八派在红门寺打过仗。
159
刚知道自己是蓝田人，他在课本上见过蓝田猿人，它们和大熊猫、剑齿象、毛冠鹿在一个年代，它们使用石核、石球、尖状器、砍砸器、刮削器，没镢头。
160
芳叶娘进城，她在南门门洞下碰见一个算卦的，那人指头一掐，说：“你家门前有两棵核桃树，对不对？你上一辈子是河南人，你有一笔血债要偿，你掌柜的名声不好，你二儿有病，你大儿考不上……”芳叶娘回来，一病不起。
161
“让我一次，爱个够，给你我所有……”黑会许多人的歌：费翔，成龙，齐秦，黎明，刘德华，庾澄庆，郑智化，姜育恒，黑放牛，戴墨镜，最爱唱这首。
162
焦岱上高中，露记得有一天，江、雪、春、花、成、买、民、美、犬、亮、改、茹、刚、莉、军、章、正、学、献、平，一班几十个人在操场上打篮球、羽毛球，跳绳，跳高，跳远，只她一个人坐在秋千下，望着大家，想着家里的事。
163
从大寨桥头到黑岩沟口，就几步路，雁亲了霞一口，就在那棵死了的核桃树下。
164
“我把瓜从山上滚下去，到麦地里找，不见了！”从柿沟表哥家回来，背了两个大南瓜，江翻过一座山，再上一座山，远远就看见了村子。
165
南寨村有好几台黑白电视了，先是二队恩家，再是四队正家，再是五队平家，再是峰家，满家，田家，琨家，水家，来家，有家。
166
“人家娃考上了！”那年，粉考上了大专，去县城工作，章考上了中专，去铜川工作，献考上了大学，去厦门工作，几年后又转到西安，为媳妇，又转到兰州。
167
一九九三年，河那边有了白灰窑，沙口有人种药，余家沟有人养蛇，翠去小寨水泥厂当化验员。
168
牛蹄子死的时候，县上来了好多人，花圈，蟒子，金山银山，大路上开追悼大会，个个黑袖筒，他当了八年蓝田县长，死了埋在河那边树林里。
169
“你姓啥？我姓张！张啥？张飞！飞啥？飞机！机啥？鸡毛！毛啥？毛泽东！东啥？东方红！红啥？红旗！旗啥？骑马！马啥？蚂蚱！蚱啥？扎花！花啥？花不棱登捏娃娃！”有一次写作文，喜把这个口歌写了进去，全班同学都笑他。
170
三月，队里又划地了，康曹叔和来科舅拉着尺子量，军年伯在本子上记，忙活了几天，环家十亩，雁家八亩，转家五亩，琴家六亩，按人头，三他弟还没有。
171
莹爱画画，她画月亮，苹果，雨伞，花，罐子，椅子，水杯，她没画过镰刀，镢头，斗，筛子，錾，扁担，麦秸垛，蜘蛛网。
172
“算黄算割！算黄算割！”毅在窗前解一道几何题，他看到窗外的柿叶发亮，他听到算黄算割，他想爸、妈还有虎应该去地里了，他拿起圆规在本子上画圆，他写x，y，21，43，他算出了圆内接正六边形的面积，忘了鸟叫。
173
从镇上回来，彦买了二斤猪肉，一包菜子，一条公主，一本《苹果栽培技术》。
174
那天晚上，顺、齐、军三个二毬先去的十回厂，八点他们去了黑岩沟，十点去了小寨，谋不在家，他们把谋他媳妇拉到大河边瓜棚里，先是顺，再是齐，再是军，然后是齐，再是顺，再是军，他们轮奸了芹，他们感觉轮着肏一个屄挺美的。
175
发爷会看客，他用的帘布上画着醉八仙：摇蕉扇的汉钟离，倒骑驴的张果老，插宝剑的吕洞宾，背葫芦的李铁拐，吹箫管的韩湘子，拿玉板的曹国舅，提花篮的蓝采和，扛荷花的何仙姑，他还有一些布，上面绘着古色的《二十四孝图》。
176
“都是先人，不烧钱不行！”来成想把他娃的户口落到西安，他去大队找人，去公社找人，去县上找人，他给人家送礼，红塔山，把上万元卷成烟。
177
库在后小河翻地，他扎一锨土，撂得远远的，再扎一锨，“库！”他听见一个声音在喊他，“你妈喝老鼠药了！”他赶紧往回赶，铁锨丢在地巅上。
178
“人家娃的字，写得婵！”庆会写毛笔字，他临过王羲之，王献之，柳公权，竹枝山，他给红民哥、广民哥、北齐哥、稳贤大、冬花姑家写对子，地上搁得满满的，他给自家写，牛槽上贴：“槽头兴旺”，楼沿上贴：“抬头见喜”，梯子上贴：“步步高升”，开关下贴：“小心灯火”，火炕上贴：“身体健康”，面瓮上贴：“米面成山”，灶火里贴：“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横批：“一家之主”。
179
那几年，镇留着郭富城头，经常穿红甲壳，牛仔裤，黑皮鞋，他去地里干活，就换上旧中山装，蓝裤子，烂黄鞋。
180
“难道你是个二一子！”珍她哥会修理钟表、手表、收音机、电视机，他说他将来要当科学家：牛顿，伽利略，帕斯卡，爱迪生，爱因斯坦，居里夫人。
181
南寨村，村西是田野，村东是田野，村南是田野，村北是大桥，大路，一排山。
182
“世上的事，都是循环的！”白老师在百神洞教政治，他有一整套的《二十五史》，烨有两次见他在看《三国志》，有一次在一棵树下，有一次是在河边。
183
山来、生文、民科、长娃、来信、建国都不进山了，他们一个在水泥厂，一个去西安进了建筑队，一个去了新疆，一个在山西，一个在温州，一个坐了监。
184
一个人坐在山上，刚又看见了下面的村子，他想起仕林叔家的柴房变成了三间平房，他还记得土墙上刷的标语：“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
185
蓝田县，有七八个镇，二三十个乡：蓝关镇，玉山镇，泄湖镇，汤峪镇，焦岱镇，华胥镇，前卫镇，灞源乡，马楼乡，厚镇乡，三里镇乡，普化乡，辋川乡，李后乡，安村乡，大寨乡，蓝桥乡，孟村乡，玉川乡，小寨乡，草坪乡，九间房乡。
186
云在dog后面写：稻割，在no后面写：怒，在yes后面写：野丝，在stand up后面写：丝蛋打扑，在shank you very much后面写：三克油歪瑞妈吃。
187
民记忆最深的事情，是他小时候爬树，翻墙，打仗，练功，哧啦一声把裤裆扯了。
188
从凤财爷家窗外走过，雨听到凤财爷又在屋里叽里呱啦背卦：《乾卦》，《坤卦》，《屯卦》，《蒙卦》，《需卦》，《讼卦》，《师卦》，《比卦》，他走到三姓家房跨山，听到的是：《小畜卦》，《履卦》，《泰卦》，《否卦》，《同人卦》，《大有卦》。
189
“疙瘩疙瘩散散，褒叫老娘见见！”从地这头到地那头，同一脚踩在镢面上，镢头呼啦一下跳起来，哐地打在他的额颅上，瓜爷笑他，她姐尔下镢头，按住就揉。
190
红羊他爷三年，安了十一盘席，上午流水席，人上去下来，下来上去，坐了五轮，斌峰他爸耳朵上别着烟，手里搦着毛笔上礼，他写：李平均20元，王卫国20元，王有娃10元，王志军10元，李来顺10元，张买红礼，刘平安5元，王买女礼，朱有勤布，李稻怀布，郑根姓10元，王文远10元，刘乾娃礼，李文治礼，巨有乾10元，李山来10元，张天义布，白彦选布，跟前上礼的一直不断。
191
那天晚上，平梦见自己坐在一个斗上，斗下面是蒲乱，蒲乱下面，是万丈深渊。
192
林去妗家，和燕哥睡在平房上，林睡不着，燕说：“你数羊就睡着了！”林数：“1只羊，2只羊，3只羊，4只羊，5只羊，6只羊，7只羊，8只羊，9只羊，10只羊，11只羊，12只羊……”他数了192只羊，听见后院蛐蛐叫。
193
“哦，幸福美酒，三月甜哪，春雨土酒，柳如烟哪！”文从水泥厂回来，一集《新白娘子传奇》刚毕，他望着电视，他看到：白素贞——赵雅芝饰，许仙——叶童饰，胡媚娘——赵雅芝饰，许仕林——叶童饰，青儿——陈美琪饰，法海——乾德门饰，他的目光落下来，看到正吃饭的爸妈，媳妇娃，在低桌圆圈。
194
饭时回去，简把镰刀藏在一沓麦子下面，他翻起一沓麦子，忽地蹦出个地狗娃。
195
那一年，田考到兰州了，镇考到西安了，武考到厦门了，刚没考上，宽没考上，鹏没考上，恩没考上，政没考上，红没考上，三没考上。
196
“卖屄的，折咱村的柴！”龙和虎去沙滩折柴，他们走到树林，看见河那边的振、胜、夏、峰和水已经在那里了，那时，振在一棵大核桃树下，胜在一棵小核桃树下，夏爬上了一棵柿树，峰在更高处，水在一棵核桃树下，在不远处。
197
平延他婆死了，平延家除了准备棺材、寿衣、菜货、米面、桌椅、盘碗，还得请执事、报丧、拉砖、鼓墓、收拾灵堂、牌位、碑子、桑杖，买烟酒、香火、烧纸、孝布子。平延骑摩托去小寨，又去焦岱，买了一大卷孝布子，西峰他妈、恩余他妈、俊芳他妈、广乾他妈、北俊他妈坐在炕上剪，孝布子有长的，短的，宽的，窄的，粗的，细的，大人碎娃，远来近道，挂了满满一厦子。
198
选喜欢吃梨、杏、桃、石榴、柿子、枣，后来，她喜欢吃杏、桃、栗子、苹果、枣，杏在前面。
199
羊和印去水库边割草，他们割的是青草，蒹草，金刚刚，打碗花，蔓扯扯，他们割了好长时间，站起身来歇，羊用镰刀指着远处的山问印：“你知道那叫个什？”“秦岭！”“不是。”“辋川！”“不是。”“南山！”“不是。”“那你说！”“我不说。”
200
洗书包，从弟弟书包里掏出语文、代数、几何、物理、化学、植物、政治、英语、康师傅、手套，哗啦一声，铅笔盒掉在地上，圆规、直尺、三角板、半圆仪、橡皮、铅笔、圆珠笔、钢笔、几根烟掉在地上，静没看清，吓了一跳。
201
坤信神，他看过一本《观音菩萨传》，他在家里供着菩萨，那是在他婆娘怀娃之前。
202
在河边洗手，把手伸进水，感觉水要把自己的手冲走，莉从身边掐下一朵野花，扔进水，看着水把花旋住，拽下去，掀上来，一荡一荡，漂走。
203
永从外面回来，远远看见村子里的灯光，他想到自家的房子，一盏灯，灯下的桌子，那张桌子，煤油灯照过，蜡烛照过，电灯照过，在他面前。
204
久见过麻雀，乌鸦，喜鹊，白头翁，花石鸟，猫头鹰，没见过仙鹤，棺材上画的。
205
“城里婵不？”正武妈从西安回来，公安他妈问， “婵么！”正武妈说：“吃得婵穿得婵住得婵，就是外头的车比麻拉多，吓得我不敢过！”
206
南寨，沙口，余家沟，核桃缝，不少娃都叫刚：俊刚，军刚，小刚，涛刚，红刚，锋刚，存刚，民刚，维刚，叫小刚的五六个，叫军刚的七八个，红刚最多。
207
叶她哥看得多：《西游记》，《三国演义》，《五困瓦岗寨》，《福尔摩斯侦探集》，《少女脚下的陷阱》，《毛泽东选集》，《几度夕阳红》，《巴黎圣母院》，《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鹿鼎记》，《茶花女》，《金瓶梅》，《史记》，他说，他还看过《野草》。
208
从手指缝里望过去，兆看到春迎妈家的瓦房，门前的柿树，废弃的瓦窑，麦秸垛，碌碡，一只大黄狗，黄狗忽然窜进门去。
209
“打、打、打草鞋，给你二伯翻过来！”打尜，打水漂，抓猫，跳房，藏迷，狼吃娃，放天灯，蚂蚁担担，媳妇跳井，这些游戏，水已经好久不玩了。
210
森想起了那条小河，那水是从口子流下来的，流到滩芝，羊茂山，余家沟，南寨，流过稻花家，粉爱家，新胜家，秀龙家，在后河口流到了大河里。
212
远从淄博回来，买了四只巴掌大的鼻烟壶，上面绘着嫽很的《清明上河图》，有赶车的，担担的，浪逛的，杀价的，闲谝的，衙门前呆坐的，远说他还见过一个一人高的大花瓶，上面画着整幅的《清明上河图》，可惜太大，带不回来。
213
在某个时候，有人从大路上回到村子，有人从小路上回到村子，小路有很多。
214
“文魁武魁，不如半斤锅盔！”捧后来老说，锅盔在秦始皇那时候就有了，打仗的人都背着锅盔，路上吃，车上吃，树下吃，河边吃，沟道吃，山上吃。
215
南寨村，有五百多户，两千多人，地有三千多亩，河那边的，后小河的，后头地里，岭上的，跟黑岩沟、沙口、余家沟、小寨的地紧接着。
216
亮从外面回来，他发现村口桥边的巅垮了一个大豁豁，他走过大桥，走过商店，走过庙门，走过小桥，远远看见自家的房子，眼角噙着树枝。
217
那天，萍一打开电视，就听到追悼会的曲子响起来，她看到街道上黑鸦鸦的人，一条白布上写着：“小平走好！”她想，四队砸不烂家的老三也叫小平。
218
胜和爸妈在菜地翻地，胜翻得麻利，张得很：“农业学大寨！”胜扎了一铁锨土，端起来撂出去说，“人家那个大寨”， 他爸扎了一铁锨土，端起来说：“是山西的”， 撂出去说：不是咱陕西的！”又扎一锨。
219
再过几天，阳家就要立木，晚上，阳拿着烟走进民家，江家，峰家，红家，山家，阳没有进俊家、刚家，他家和俊家、刚家不卯。
220
“狗肏的林！”侠从外面回来，她一踏进门就见家里乱糟糟的，她看见好多张扑克撒在地上，有正面朝上的，有背面朝上的，椅子上也是，床上也是，她往前走，盯见桌子上撇了3张扑克：一张红桃4，一张黑桃K，另一张是扣着的。
221
修他爸当过老师，他相信辨证唯物主义，历史唯物主义，他后来贩核桃，卖木头，包果园，种药材，几年工夫就给后院撑了两层平房，上下六间。
222
大粢山上的红旗渠，一直荒着，里头满是草，山到水的水没引下来，黑岩沟、王家岭、门家、老虎沟、代家桥、西坡的人，都没吃上山里的水。
223
“这就是《红楼梦》，大寨村的《红楼梦》！”镇他大哥写小说，写了一部三十万字的长篇，誊了好几本稿纸，寄给《人民文学》，《人民文学》不理他。
224
翻开一张蓝田地图，刚看到布村，香村，孟村，前村，安村，史家寨，田村，焦岱，牛角沟，小寨，那么多镇名，村名，就是找不到南寨。
225
贤去焦岱上集，他走到好再来饭店，看到影院道道墙上贴着好多海报：《红高粱》，张艺谋、姜文、巩利，《英雄本色》，狄龙、周润发、张国荣，《最佳福星》，刘德华、曾志伟、谭咏麟，《神探朱古力》，许冠文、许冠英、梅艳芳，《南北少林》， 李连杰、于承惠、于海，许多面孔和人名。
226
“走！老王沟放牛走！”在那个泥潭里，有午后的阳光，柿树叶子，牛蹄印子，羊蹄印子，柴枝枝，一个小人的形状，忽然而过的鸟影子。
227
二阿爷的棺材落了下去，哭声一片，毕了，先是久扎了一锨土扔了下去，再是进扎了一锨土扔了下去，再是永扎了一锨土扔了下去，再是远，再是水，再是宽，棺材露出的越来越少，只剩下一点黑，远一锨土下去，棺材不见了。
228
在井边用碗喝水，渔想他喝过河里的水，有一次，他用大树叶舀水喝，在水泉边。
229
“再量一下！”做衣裳，花从缝纫机抽屉里取出布尺、纸和笔，她先量刚的胳膊，再是腰，腿，最后才量脖子，她在纸上记了几个数字，忘了腰长，又量了一次。
230
田他妈是聋子，秀他妈是瘸子，叶他妈是瓜瓜，男他妈是哑巴，拴喜家的牛长得跟人不一样，只长了一只犄角。
231
去小河菜地摘南瓜，剩看见一个蔓上结了三个南瓜，一个大两个小，他想摘那个最大的，他扯了一下蔓，一个更大的南瓜，藏在几片叶子底下。
232
“天上有多少星星？”晚上，去稻田里浇水，嘉看着满天的星星问他爸，他爸咂着烟，说：“多了！太阳，月亮，木星，水星，火星，土星，冥王星，织女牛郎，北斗星，一千一万，葫芦带串！赶紧走，迟了就分不到水了！”
233
斌武家的那块菜地上，现在是志茂家的三间新房，恩利他老爷的坟在喜科家的地当中，现在已经平了，牛正拉着犁从头顶走过。
234
从南寨一直向西北，是西安，向东南，是下岱峪，上岱峪，冷水沟，华山庙，蛋儿窝，红门寺，葛牌，狮子沟，核桃沟，九间房，商洛，柞水。
235
昊、波、锋、上去树林里折柴，他们走进树林，看见好多核桃树，不一会，昊和波不知道去啊哒了，锋和上在一起，后来也散开了，锋爬上一棵树，喊上，他听见上的声音，却不知道上在啊哒，他停在树上，这时他听见一声鸟叫。
236
满从山西回来，从桥上走过，看到河里的石头、沙子少得可怜，河床凹下去很深，他在村子里转悠，看见不少平房、楼房，大铁门，铁丝上的一个红胸罩。
237
“十亩地，八亩宽，里头坐了个活神仙，脚一踏，手一扳，喀里卡塔都动弹——是个啥？”会让芳、江、星星、兰、稻、改猜曲儿，都猜不出来。
238
坐在溪边草地上，羊捧着那本福楼拜，他正读到：“第二天，夏尔正转身拉上窗帘，他婆娘忽然说：‘啊！我的天！’她叹口气，昏了过去。她死了，多么奇怪！”
239
迎娃给他爸上坟，她烧的是电视机，自行车，10万一张的钱，100万一张的钱。
240
这两天，俊感觉肚子胀，吃药的时候，他看了看盒子上的字，他看到：六神曲，半夏，茯苓，陈皮，连翘，莱菔子，麦芽，蜂蜜，他看到：一日两次，一次两粒。
241
莲见过兰花，布布花，海棠花，美人蕉，仙人掌，莲花，月季花，茉莉花，迎春花，牡丹花，菊花有很多。
242
“在毛主席手里，人都活得有精神！不像现在，都咋钱眼儿肏出来的！”军他爷、国他爷、利他爷在变家院子抹花花，说着说着又回到了过去。
243
“3.1415926535897932……”润在门口柿树下背圆周率，他看到柿树叶子全红了，他背：“3.1415926535897932384……”他坐到树下的椅子上，看到常他媳妇拉着老羊，后面跟着一只小羊，还有一只小羊，还有她娃南，从道道西头走过来。
244
二零零一年，柏油路一直修到了山到水，口子有了公共汽车，天不亮，车从口子下来，经过沙口，余家沟，南寨，小寨，田村，关庙，洪寨，一路上人。
245
“那是刘家一窝窝！”南寨村有两条小河，北边的小河边住着刘家，赵家，陈家，常家，南边的小河边住着李家，王家，卫家，曹家。
246
从西安回来，路过焦岱，刚从车上看到粮油店，理发店，水果店，音像店，服装店，电器店，花圈店，棺材店，人很多，比前几年热闹多了。
247
“现在打麻将成风了！”正月初二，繁去给华爷拜年，他走到门口，看见华爷坐在门口，他说：“爷！”华爷说：“你来了！”他给华爷发了一根软中华，发爷接了，他走进门，走到厦房，看见离新、西上、百存、红彦几个女婿正打麻将，他走到红彦后头，看见：一饼、三条、五饼、幺鸡、红中、南风、四万、五万、八饼、西风、西风、四条、五条，一排子站着，红彦伸手掀了一张牌，打出去，是发财。
248
朱晨曦家的那两间烂柴房还在，墙上的白土掉光了，糊砌露出来，房里挂满了蛛蛛网，蜘蛛线过来过去，五抹六道。
249
“你从啊哒儿来？”一个乞丐坐在三姓家门口的柿树下，怀里搂着娃，背上背着伞、布袋、包袱，红民他妈，新茂他妈，三姓他妈，猪娃他爸，都过来问。
250
“那小着是个二百五！”保他爸在水泥厂拉单子，他去过延安，泾阳，郑州，山西，几年天气，他在老庄子上盖了两层洋房，还买了摩托，彩电，冰箱，洗衣机。
251
狗尾巴，布布花，蒲公英，黑豆豆，酱水罐蛋，秋天，田野上到处是，蟋蟀在院里，在窗前，在床下。
252
婷会背字母表了：“A、B、C、D、E、F、G，H、I、J、K、L、M、N，O、P、Q，R、S、T，U、V、W，X、Y、Z！”她知道大家都是这么停顿的。
253
“这个票，你不能投！”全村人都拥在大队库房里投票选村长，站着的，坐着的，过来过去，出来进去，刚他妈打电话，说他表哥权和四队的汉都给自己拉选票，因此让刚也回来，根姓叔不让刚投，说三年以上不在村里，就没这个权利。
254
帆十岁那年成了神仙，他说，我是哪吒下凡，上辈子是南山那边的，他说，今年天要大旱，八月要死几个小伙子，谁头上的灯最亮，十三岁，又成了常人。
255
流过村子的大河，从山到水下来，它流过口子，滩芝，核桃缝，百神洞，沙口，余家沟，大寨，小寨，牛角沟，田村，关庙，西坡，老虎沟，焦岱，柳家湾，水泉，王家扁，赵家扁，梁家扁，七绕八折，又向下面的村子流去。
256
“死老汉病娃！”雁在村子里走，他见村里的男人少了，忙天，他看正回来了，刚回来了，江回来了，猪娃回来了，宽回来了，峰没回来。
257
水他哥是让电打死的，建他兄弟是游泳淹死的，琴他弟是从大桥上跌下去摔死的，磊他大是在建筑队让墙塌死的，有花他哥不知道咋死的，只拉回来了半截身子。
258
犇他舅家在草沟，姨家在黄土岭，他有四个姑，大姑家在黑岩沟，二姑家在田村，三姑家在小寨，四姑家八袤十远，在甘肃。
259
“你光知道个人民币！”八爷倒卖古钱，傲得很，他有一本《中国古钱大集》，上面有商周、战国、秦汉时的钱币，有顺治通宝、康熙通宝、雍正通宝、乾隆通宝、嘉庆通宝、道光通宝，咸丰通宝、同治通宝、光绪通宝、宣统通宝、民国通宝。
260
在那条小路上走，印的裤脚让草上的露水打湿了，经过半坡那片树林时，一枚长长的槐树枝轻轻扥了他一下。
261
“咱一定要把日子过到人前头去！你看红家盖了，信家盖了，俊武家盖了，红文家盖了，就咱还是个光框框子！”晚上停电，儒和妈在煤油灯下拉家常，他们说到谁家盖房，谁家死人，谁家猪下象，忽然又说到过年，飘三页。
262
那时，茫正好翻到“歧路亡羊”，他喝了口糖浆，看到：“杨子的邻居把羊丢了，没找着”，他又喝了口糖浆，看到：“杨子问：为什么没找着？”他咳嗽了一声，搁下糖浆，看到：“邻居说：岔路很多，岔路上又有岔路，不知道往哪儿去了。”
263
拴女他妈疯了，尿在碗里，锅里，把屎抹在席上，脸上，用屎在墙上画月亮。
264
拿剪子铰兽脸子，三姓家的娃子用毛笔在兽脸上画鬼神，天黑，他戴着兽脸，走过星星家门口，姗姗家门口，芊芊家门口，去找虎和玉。
265
水从小寨回来，走的是小路，他在路上碰见了军，粉，民，昆，他问军、粉、民现在干啥着呢，他和昆是同桌，十几年不见。
266
河那边，沙滩上，那些核桃树早死了，伐了，烧了，现在，那里是桃园，杏园，苹果园，菜园，瓜园，药地，柿树还剩三五棵。
267
“李北齐，不是籽儿，拉到滩芝耍电影！”齐是村里的放映员，逢年过节，红白喜事演电影，后来，他进城打工，在建筑队当采购，在超市当售货员。
268
云从山西寄钱回来，她在信上说，大同山上有几万个石佛像，最大的一个，比她家后院的戳天白还高，鼻子有斗那么大，嘴有铡刃片子那么大。
269
小寨乡，村子有好多：西坡，代家桥，张沟，牛心峪，上胡滩，下胡滩，大河，张山，彩岩，后沟窑，董家岭，关庙，田村，南沟，小寨，牛角沟，南寨，余家沟，滩芝，上岱峪，下岱峪，黑岩沟，百神洞，十回厂，好些村，刚没去过。
270
在那本插图本的《山海经》上，慧看到九头鸟，独目人，双头猪，人身羊角神。
271
公共汽车上，敏看到有丢盹的，睡觉的，说笑的，说话的，把行李从架子上往下取的，吃烟的，喝水的，她听见两个人拉家常：“你家在哪？”“大寨！”“县大寨？”“不，是南寨，小寨上去的村！”“嗯，我知道，你村河边来顺是我村女婿！”
272
进村的大路，还是那条，权在村干部会议上说，他要包工，把路修得更平，更宽。
273
“扫子棍，啪啦啦，我在河里寻我妈，我妈问我几岁咧，我跟牛犊同岁咧，牛犊把我脚踏咧，我把牛犊头拔咧！”淼在河边洗手，她唱的歌，她哥小时候唱过，她爸小时候唱过，她爷小时候唱过，爷的爷小时候唱过。
274
去后小河割草，安背着笼，提着镰刀，他看到山上，沟道里，平地上，水库沿子，到处是扬花的玉米，他想，玉米有几十万拨子吧，他没碰到一个人，在路上。
275
汉是村里墨水最多的秀才，他记性好，哲学，小说，拳谱，医药，他永远忘不了一本古籍上这样写着：“女子阴中有八名，又名八谷，一曰琴弦，其深一寸；二曰菱齿，其深二寸；三曰妥谿，其深三寸；四曰玄珠，其深四寸；五曰谷实，其深五寸；六曰愈阙，其深六寸；七曰昆户，其深七寸；八曰北极，其深八寸。”
276
那时，前把一把钱从裤袋掏出来，塞进衬衣口袋里，一片树叶正从树上落下来。
277
刚他爸是文，妈是芳，文他爸是德，妈是惠，芳他爸是齐，妈是叶，齐他爸是木匠，三十年前跟他妈从河北来到后沟窑，南寨。
278
峦拿着收音机乱播，他拨到一个红杠杠上，听到：“解决中国所有的问题，关键在发展，我们所说的发展是经济、政治、文化的全面发展”，他又拨到另一个红杠杠，听到：“星星点灯，照亮我的家门”，他再拨到一个红杠杠，听到：“他们摆出两架织布机，装作是在工作的样子，可是织布机上什么东西也没有！”
279
“我都记着呢！”冰峰家要盖房，钱不够，他问舅家借，姨家借，弟兄们借，两个姑家借，钱买了石头，砖头，沙子，水泥，楼板，数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280
这是金刚刚，这是节节草，这是布布花，这是三棱子，这是浆水罐蛋：灯笼草。
281
三年里，江只回来了八次，一次是他舅病重，一次是他姨夫去世，一次是他爷三年，一次是羊结婚，一次是他哥结婚，一次是给娃上户口，有两次是过年。
282
“我的天！那么多泥人人子！”莎他爷说他见过兵马俑，那坑道里的泥人，跟真人一样大，多得数不过来：有拿剑的，拿戟的，拿戈的，拿弓的，站着的，蹲着的，披甲的，戴巾的，红的，绿的，白的，黑的，好好的，缺胳膊少脑袋的。
283
财从道道往外走，他走过灵家门口，峰家门口，俊家门口，他继续走，看见俊家的猪圈墙上写着：“坚持科学发展观，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红砖墙，白灰字。
284
麇喜欢周杰伦，周星驰，赵本山，他八岁时，崇拜的是李小龙，周润发，霍元甲。
285
在那幅画上，那个仙女的模样很俊俏，她衣裳上的彩带飞了起来，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若□□，□若□龙”，米粒大小，看不太清。
286
几年以后，刚在西安做药，民在山西搞粉刷，山在西安建筑队，峰在家里养猪，毅去了广州，镇去了兰州，三去了新疆，黑死于麻风病，埋在河那边，果园里。
287
“狗肏的！我的鱼天天都要死几十条！”小寨卬说，大寨、余家沟、口子的人贩核桃，把泡过核桃的药水倒进河里，水都弄日塌了。
288
酒桌上，乾说世上肯定有神，水说肯定没有神，田说有还是没有，他不知道。
289
“妈个屄！”“你妈个屄！”青在院子里吃饭，她听见爸和妈在厨房里你来我去地噘仗，她看见院子里的两根丝瓜蔓长到了一搭，分不清谁是谁的丝瓜。
290
变嫁给了五队武，环嫁给了沙口峰，转给到羊茂山，烟先给到田村，后来给到彩岩，又给到西安，兰让人骗到长沙，三年过去，抱着个娃回来，一进门跪下哭。
291
从城里回来，露总要经过大雁塔，寒窑，春临，大兆，引镇，史家寨，洪寨，水泉，柳家湾，焦岱，关庙，老虎沟，小寨，黑岩沟，过南寨大桥，在庙门前下车。
292
“邪正看眼鼻，真假看嘴唇，功名看气概，富贵看精神！”斌峰他爸老了，他喜欢看《麻衣神相》，坐在门前的柿树下，蘸着唾沫，翻一页，再翻一页。
293
从抽屉里翻出自己的身份证，刚见一面上印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居民身份证，他翻过来，上面是他几年前的照片，他看到：徐存刚，陕西省西安市蓝田县小寨乡南寨村一组，610122750211531，他看到7这个数字描得很粗很大，3很小。
294
用球鞋踩一只青蛙，顽只听见了青蛙的一声叫唤，他在道道里走，青蛙一下子跳到了他的球鞋上，他用球鞋踩青蛙，稀里活络全从蛙嘴涌出来。
295
晚上，从河边回来，扛着锄头，峰走过斌武他爷的墓，锋刚他婆的墓，公顺他大的墓，生武他妈的墓，红民他爸的墓，曹仕林的墓，徐怀德的墓，王竹芳的墓，李鳖娃的墓，砸不烂的墓，加工厂的墓，他看到月亮很圆，他听到狗叫。
296
“我梦见黑了！”那时羊说，他梦里的人，有四个是西安的，有两个是小时候跟他玩过的，有一个推自行车的，他好像见过，说不上几次。
297
抽烟的时候，水想他进过永家的门，广家的门，武家的门，齐家的门，林家的门，田家的门，有家的门，有些门，他没进过。
298
后沟窑，老虎沟，牛角沟，代家桥，王家岭，黑岩沟，这些村都在北边的山上、沟道里，关庙，田村，小寨，南寨，余家沟，沙口，这些村都在大河边、川道里。
299
刚在门口打手机，他先按解锁，再按电话本，翻一个名字，又一个名字，再一个名字，然后按呼出，他抄着普通话说：“你好田经理！好好！我明天就回来！”
300
琴在后河剜野菜，她剜的是水芹菜，豆斑斑，地芥菜，这些菜，人老八辈子都有。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