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轻的时候在扬州生活了6年,现在许是渐渐地老了,有点儿中年心态了,常常会回忆那时的光景,前时写了一篇《鹅黄色的老扬州》来,竟然很多人说好,说很亲切,很有趣味。现在不妨再写一篇“扬州的澡堂”,来作为续篇吧。
扬州的澡堂实在是很好的。这个“好”字,对我来说,可以说是好到天上去了。为什么呢?我是农村人,苏北乡下,一年四季,只有7、8、9三个月可以洗澡,其他时间天冷,烧不起柴禾,没有热水,所谓爱干净,在农村也就是洗洗脚而已,女孩儿恐怕还有洗洗屁股的说法,男孩儿一年中除了三个月,另外9个月只有脚可以洗,其他都不能洗,况且,脚也不是天天洗的。可想而知,身上到处起茧的感觉,有多难受。到了扬州,我到扬州师院读书,学校除了发饭票,还发澡票,可以进澡堂,冬天可以洗澡,这个美妙的感觉实在难以言传,我那个时候几乎是有点儿高傲了,冬天洗澡让我感觉自己已经可以在家乡父老面前高人一等了。
扬州的澡堂格局近似。进门是一排溜的衣箱,但是,4000多人的学校,澡堂只有一个,澡堂的衣箱只有20来个,自然,大多数人的衣服就只能散乱地堆在长凳子上,不过人心思澡、人心爱澡,同澡者引为同道,所以,几十个人的衣服堆在那里,时时有人进出,取放自便,竟然几年中从来没听说有人丢失过什么,可见澡堂的道德功能是多么强大了,那是让人干净圣洁的地方。相比起来,饭堂就不那么高雅了,雨天堆放在饭堂门口的雨伞,总有人不小心随手取用了别人的散就走的。
在外间脱了厚厚的衣服,这个时候,你会冷得直打哆嗦,浑身鸡皮疙瘩起来了,鸡鸡冻得畏缩着,像婴儿般的大小,你哈哈大笑,嘲笑你的同学,他也指着你的嘲笑,你反自一看,立即捂住了,往里间跑,里间就是天堂了,一池大水,上面油晃晃地飘着前人的遗迹,你们大声抱怨,“太脏了,水太脏了,换!” 这时,就会有一汉字拿一大瓢出来,撇水面上的油花,一边高喊:“放热水!”立即,后窗口就会有人应声:“放——!”可是,这是并不真的马上就有热水出来,所谓的放,是后窗口那位往锅炉里加煤,烧水啦,这个时候,你们顾不得脏不脏啦,跳进水去,捂在水里,“真暖啊!”一刻钟以后,管子里开始冒热水,水池里热乎起来,一直能热到你捂不住,开始你是全身捂在里面,只有鼻孔露出来,一会儿你是坐起来,脖子伸出了水面,再一会儿,你上身露出水面,后来,你就只能爬起来,全身露在外面,只有双脚还在水里,你从泡澡变成泡脚了,不过不用紧张,窗户后面的锅炉工正在看着呢!你就是温度计,他看见你起来了,会立即关了锅炉,水温又会慢慢地降下去,这个时候,你又可以泡进去了。大池子的头上,有两个小池子,一个的水温可以煮鸡蛋,你真怀疑那些泡在里面的人会不会被煮熟了,另一个的水温可以蒸馒头,上面也的确搁着木栅,那个时候,就想那些在上面蒸来蒸去的人,会不会变成馒头呢?想到这里,自己实在是不敢上去的。我大学一年级的时候,有一年不知道那上面蒸起来有多么舒服,怕上去成了馒头,后来一位擦背的师傅介绍了,让我试试,一试下来,上瘾了,常常一进浴房,不是先泡,而是先蒸,躺在上面,水蒸气从下面咕咕地上来,这个时候,可以转动身体,左面蒸一蒸,右面蒸一蒸,前面蒸一蒸,后面蒸一蒸,外面的皮肉蒸一蒸,里面的脏腑也蒸一蒸,这个蒸实在是很舒服的。
扬州澡堂的擦背是一绝,从头部开始,一路往下,直到脚心,动作节奏分明,先是小心翼翼,蹑手蹑脚,之后是大而化之,长驱直入,最后到了脚部,则去了毛巾采取手工捏挫之技,绝的是,他到处给你擦,最后所有的污垢却一粒不拉,全部集中到了你的胸口,又放在了你的手心里,那是让你验证他的劳动成果哦!
擦背最美妙处不在擦,而在抹和锤,擦完了,他会附带帮在捶背,想来那些擦背的工友是很有音乐细胞的,因为他们捶背的噼啪声竟然是那么有乐感,节奏分明,你的感觉是他不是在捶背,而是在你背上演奏打击乐,他演奏得忘我,你也舒服得忘我,两相忘的佳境啊。演奏完毕,他会拎起一桶水,给你头到尾浇透,然后,用海绵蘸上肥皂给你抹个遍,抹了之后,又用他有力的手,给你撸,这个时候,你就感觉自觉自己是彻底地干净人儿了,一个字爽。
然后,你到休息室里,找个躺椅躺下,躺好后,高高地举起你的手,把食指立起来,不用看,不出10秒,一定会有一块热乎乎的毛巾飘过来,正好落在你的食指上。扬州澡堂的伙计,就有这个水准,他在离开你5米开外,给你扔毛巾,那毛巾的走向,在空中是分毫不差的。
休息室里烧着煤球炉,炉子上咕咕地烧着水,你可以喝口水,干干净净、赤身裸体地在咕咕的水声中睡一觉。
扬州的浴室,那个时代,是唯一的,所有人都去一种浴室,就是大众浴室,你会看见校长袒胸露乳地躺在你身边打鼾,或者你平时需仰视才见的老教授正在你刚刚浸泡过的水池里哼哼唧唧地唱扬州小曲儿。
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人觉得好玩的了:你一觉醒来,看见身边竟然躺着校长大人,而他的大打屁股正露在毛巾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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