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滩上的上帝
沙滩上,他们赤裸着睡着了,无所顾忌地、张扬地、沉酣地睡着了,除了细细的海浪的婆娑声,还有极远处海平线,极高处被夕阳染红了的云彩,身子底下微微地散发着热量的沙子的呓语,再没有什么来打搅他们了。大自然对于他们是一个怀抱,就如同当初的伊甸园,而他们呢?就如当初的亚当和夏娃。
这是一个“无人”的世界,除了他们俩,谁也没有;因而,他们就如同自由自在的上帝,一切都是他们的,他们将大地做眠床,将大海做安眠曲,将云彩做锦被,他们互相把对方当成亲人。没有敌人,只有亲人和友人;没有干扰,只有自由的呼吸和心跳在大海的衬托中沉醉着,天堂的世界也不过如此了吧?在天堂中生活的“人”,除了这些还需要什么呢?
其实,在天堂,人除了自己是什么也不需要的,从这幅画面中,我们可以看出,人的幸福其实并不来自物质的丰足,而是来自“无人”――无干扰、无恐惧、无提防地身处于大自然中――无人的境界。中国成语中“旁若无人”,也就是这个意思。但是,在人间,我们不可能不跟别人来往,不可能没有别人,我们处在一个到处都是人的世界里,我们最多也就只能做到“旁若无人”罢了。
在什么地方,在什么世界里,我们才能赤裸着酣然地在大地和云霓之间睡去,没有一丝不安,没有一丝害羞,没有一丝不妥地睡去呢?
她轻轻地睡在那个男人的身上,好象是没有重量的;他沉沉地匍匐在地上,好象某种幸福正贯穿他的身体。在“无人”的世界中,男人和女人,他们的关系是如何的呢?画面中的他和她,他们向我们展示了最美好的男女合作的场景:男人心甘情愿地奠基于此,女人安然地仰卧其上。男人更接近大地,他滞重因而更适于承载,女人更接近天空,她轻灵因而更适于幻想。让男人带着汗水的梦妆点以女人飘忽的忽近忽远的想象,让女人的带着翅膀的梦牵系于男人石头一样安稳的辛劳。这样,一切都安妥了,男人和女人、幻想和辛劳、大地和云霓、近处的沙滩和远处的海平线都安妥了,一切都可以睡了。
在这样的世界中,人还需要上帝吗?“人”,大地和天空之子,他自己就是上帝。在“无人”的世界中,“人”才能成为上帝,这多少让我们感到有些绝望,然而世事世界是如此,或许世事不得不如此。
嘘――,还是让我们悄悄地收回我们的目光,别让我们的目光打搅了他们,让我们的亚当和夏娃睡吧,让某种沉醉轻轻地轻轻地抚摸他们,让他们的梦在大海的怀抱中倘佯。
风中的石头、风中的人
女人在人类生活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呢?远古的时候,人们相信她们是人类的缔造者,例如该娅和女娲,她们从无到有地创造了人类。随着进化论的流行,现代人已经很少相信传说中的故事了,但是,现代人的语言中依然保留了关于女人的许多记忆,例如,人们常常把“养育”了他们的祖国比作“母亲”,把孕育万物的大地比作“女人”。
摄影者为什么常常把他们的对象安置在大自然中?让她们和泥土,和大地,和石头亲近呢?他们循着本能知道女人是属于大地的,他们本能地相信女人和大地是同一的,他们相信大地的衬托将使女人更有魅力。眼前的女人,她背靠着石头,粗砾的石头在她身后耸立着,挡住了远处的海和云,挡住了山下公路上可能路过的意外视线。它对于怀抱中的女人是有感情的,此时此刻它的粗糙仿佛也变得细腻,它的坚硬仿佛也变得柔软,它的敞开仿佛也变得收拢,它漠然地蹲立在哪里,千年不变,却又仿佛是为了等待这一刻的光临。
女人就这样和大地亲近了。
阳光从侧角进入画面抚摸着她,它分明地显示着自己和女人的轮廓,让自己和女人揉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它把女人那白皙的皮肤染红了,染上了自己的色彩,如果没有阳光,我们难以想象,女人会是什么样的。她会是灰蒙蒙地一片,浸漫在灰色的背景中,没有生机,没有活力,然而,这会儿阳光来了,它爱上了画面中的女孩,它让她有了呼吸,有了律动,有了颤栗,有了寒冷,有了温暖。
凝视着她,我会在那有质感的光线中晕眩,那从肌肤上反射出来的带着金属般光泽的光线,带着她的体温,她乳房上的,小腹上的,大腿上的,手上的,脚上的温度,那是冷的,清冷的,然而又是热的,炽热得足以让人烫伤。
她是羞怯的,她是紧张的,她是冷的。我希望那石更坚强些,如果那上面有正午的阳光留下的温度,那么她就该靠它更紧些,我希望那云更慢些,不要惊扰了她的羞怯,我希望那海更轻些,不要因为喧哗而使她紧张。
然而,那风却恼人地吹着,将她的发髻吹散了,将她的安宁与松软吹散了,那石和她在风中裸露着,有些让人担忧……
我愿我的视线更热烈些,给她一些温暖。
裸浴的少女
如果说,思考是灵魂接近真理的方式;那么我们不妨也可以说,洗浴是身体接近真理的方式。圣洁、纯洁、清洁,这些词汇对于身体,意义是什么呢?它们都是身体的浴后状态,法国思想家柯豪认为圣洁是人与上帝之间的纽带。那么,是不是也可以说,洗浴,这让身体臻达圣洁、纯洁、清洁的行为,则是人类接近上帝的举动呢?洗浴中的人是美的,安格尔的《泉》是美的,她美得那么纯净,那么无邪,谁能对那种美无动于衷呢?
她那么忘情地陶醉于水的抚摸。你看她尽情地舒展了自己的躯体,向着水迎去,阳光从侧后方照射过来,仿佛洞穿了她的身体,我们差点儿就看到她那纯净的内心了。是啊!有什么人能笑得这样纯净?有什么人能洗得这样纵情?有什么人能这样赤裸着在水中,而不忌讳别人的观看和讥讽?如果没有一棵纯净和简单的心,她是一定做不到的。
经过这洗浴,她的手脚是干净的,她的身体是纯净的,她的灵魂也是干净的,干净――这关于洗浴的最高级赞美之词,有这样美好的用处,我还是第一次发现。在她的忘情中,我发现了,什么是干净,干净的身体、干净的灵魂,仿佛我注视着她的眼光也干净了许多。洗浴着的她,旁若无人的她,也洗浴了我的眼光。古希腊人是喜欢人体的,他们懂得理解人体的袒露之美,洗浴之美,所以他们会有那么多伟大的裸体雕塑作品。虽然古希腊人渴望永恒,有的时候他们会更多地赞美灵魂,但是,很显然,他们没有抛弃人类的肉体。东方人是暧昧的,特别是中国人,对于裸体是恐惧的,仿佛赤裸的身体是罪恶,乃至中国古代人体雕塑家,即使是到了公元11世纪,还没有完全理解人体的比例结构的肌肉的解剖学特征。看起来,当代西方人似乎依然比东方人更能接受裸体,在西方天体运动就非常盛行,而在东方似乎只有疯子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赤身裸体。
是什么,在什么时候,使东方人突然对自己的身体感到羞愧呢?没有人能回答,但是,它的结果却是明确的,东方人认为身体是丑陋的、下流的,必须包裹以厚厚的衣物才能示人。
所以,我想东方人更有必要多多地欣赏人的裸体,学会美学地看待自己的身体,学会领略这造物主最伟大的杰作,学会将人体不仅仅看成是美的,而且还要学会将人体看成是善的。
人体具有先验的善的意义――画面中,洗浴的少女正是为我们展示了这样的人体美学,人体的净化和升华,人体的美和善的统一,它们统一在人的沐浴之中;圣洁的、纯洁的、清洁的人是人的浴后状态。
带面具的男人体
人来到世上的时候总是伴随着哭,何以如此?卢梭说那是因为人到来之后马上就要被衣物缠裹,人为失去自由而哭。是啊,裸身的赤子、身体的人,如何能毫无抗拒地就接受了衣物的包裹和禁锢呢?显然他对这不自由是有抗议,是有不认可的。或许我可以说,“存在”在到来处用哭是来表明自己对于自由的呼唤的。“人生而自由”,但无往而不在枷锁之中,从婴儿的哭声中,我们知道这不自由是如何严重以及对自由的呼唤如何的本能。
本真的人、始原的人是赤裸的,正如善良的人是坦诚的一样。不是有一句话叫“赤身裸体毫无保留才能走向上帝”吗?一切外加的都很可疑,谁见过这世上一生下来就穿着衣服的小孩?生之为人来到世界并没有带着衣服而来,也就是说,始原意义上的人是赤裸裸的。
但现在我们都以包装为美,我们忘记了人之初的“赤裸”,而将包装、隐藏视若本真。我们对赤裸的恐惧和厌恶甚至还涉及那些和赤裸关联的词,如“脱”,现在“脱”这个词仅仅只出现在男人的“使动”性用法中。“脱”在其他地方却已经被清除了,但“脱”是一种“浴前”状态,是“真理”的接近状态。
然而,画面中的他却用面具将自己遮掩了起来,在袒露了躯体的时候,他隐匿了自己的面孔。他的手交叉着紧张地叠握在胸前,仿佛支撑不住面具的重量。他为什么如此紧张呢?难道仅仅是因为他袒露了自己的躯体?
那面具是毫无表情的;它像是为了把我们的视线吸引到他的身体上去,故意让自己变得一点儿也不“中看”;又仿佛是因为羞愧,试图将自己遮掩起来;它无动于衷地被安置在那里,严密地遮住了“人”的表情,代之以“物”的无情。 但是那隐秘依然被读者窥破了。“他”为自己保留了一双从面具背后观察读者的眼睛。他是多么地不自信啊?他在担心什么呢?他担心读者的蔑视、嘲笑、鄙夷、厌弃吗?一个不愿意让别人看出自己是谁,有试图观看别人的可怜的窥望者啊!
他的手,那道德的手是紧张的,与之构成对比的是他的身体,特别是下体却是松弛的。这松弛被表现得一览无余,就像是阳光下躺着的四脚朝天的甲壳虫,就像是水中漂起来的腹部朝上的鱼,它让我们看到了非激情中的身体,松弛的身体和美的距离。
我喜欢那种在阳光下劳作着的紧张的身体,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慢慢地顺着脊背滑落;我喜欢那种激情中的身体,它是进攻性的,像狮子,像老虎,它保留了上帝给它的一切本能,并且不耽于将这种本能表现出来。
看画的女人
这幅照片的下方有这样一串英文:“I had rented the studio of a dead painter as well as the services of this young woman for the afternoon. I ask her to strike poses like those in the paintings surrounding us. Letter we have some tea.”摄影者说,那天,他租下了一位已故画家的画室,同时也雇佣了那个年轻女人,他让她表演那些画中的姿势,然后他们一起喝茶。
她的美来自哪里呢?她的腰肢?她的手臂?她的头发?她的大腿?她的臀尖?她的纤足?是的,她的美的确来自这些,这些自然地浑然于一体的美的确能震撼人。但是,她,和那些画中的人物又有什么不同呢?那些画中的人物,出自一个已故画家之手,那个画家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他的画室保留着他的画作,他画过的人物依然在画面上观望着路过的人们,但是,这些都是没有生命的,它们的生命和那位画家一起离开了,尽管它们是那么地栩栩如生,但也仅仅是如此而已,它们只是像生命而不是生命,只是适宜出租和观看。
而她呢?她的美和那些画中的人物是不一样的,她的美来自她的青春,她体内涌动的生命的血液和激情,她的手段右手被她的身体挡住了,但是,我们可以想象她的右手一定是在撸着自己的头发,那是少女惯常的甚至是下意识的动作,然而也是生命的动作。我知道一种美,她和心脏的跳动有关,她和脸上不断变化的红润有关,和冷与暖的感觉有关,和肌肤上的光泽有关,而这是任何画像不能提供的。那个摄影者,他可以和她喝茶,而绝对不能和那些画中的人物喝茶,这就是生命的魅力。她让人产生亲近的冲动,抚摸的冲动,热爱的冲动,一起喝茶或者一起说点儿什么的冲动。
现在,她正在走进那个画室,她正在走进那些画之中,她也成了那些画的一部分了。这让我想起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一位诗人卞之琳的一首诗: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桥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正如诗中那位在桥上看风景的人装饰了别的人风景一样,我们面前这幅摄影作品中正在欣赏和模拟着画中人的姿势的年轻女人,同时也走进了我们的画框,成了我们欣赏的画面的一部分。
世界这么大,每个人都在过着自己的生活,的确这些生活都是孤立的,有的时候我们甚至可以说是孤独的,许多时候我们会为这孤独而绝望,但是,这幅摄影作品让我们知道,其实整个世界都是联系着的,孤独的人自己并不一定知道,她的生活可能在不经意中切入了别人的生活,成了别人生活的一部分,并且在别人的生活中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世界无所为孤独”,人们正是在看起来漠不关心的和无所联系的割裂生活中绽露着互相联系、互相依存的精神内涵,其实世界就是由你、我、他这样的人组成,一部分人来了,一部分人去了,一部分人在我们的视线之外,一部分人又走进了我们的视线,这些似乎都不由我们控制,但是,那隐秘的联系却始终在发挥作用,它让我们互相知道彼此存在的价值和意义,互相温暖。
她会走进那已故画家的画室和画作之间,“我”――一位远来的摄影者会将她摄入我的作品,并且和她一起喝茶,“我们”会谈起那位已故的画家,谈起他的身世和作品,这样的他虽然已经不在了,但是却能同“在者”一样和我们一起度过一个有阳光的下午。
墙和女人
这是一幅非常日常的照片:画面上的女人似乎刚刚从浴室里走出来,她的头发还绾着,没有来得及放下;或者,她刚刚脱了衣服,准备享受日光浴,却还没有走进光浴房。她的一只脚跨了出去,后一只脚还没有来得及跟上,这个时候,她突然想起什么东西忘了拿,于是有了那一刹那的犹豫。
摄影师正是把捉了这一刹那的犹豫,将她在墙跟下暗自思忖的瞬间拍了下来,我们并不知道她这个动作的前因后果,但是,我们知道她处于动态之中,这是一个日常的,生活中的女人,她没有向谁展示什么,当然也没有掩饰什么,但是,她是美的、性感的。
什么样的女人体,她的美是性感的呢?她的橘黄色的皮肤,散发着太阳的光泽,如果你靠她很近,你一定会闻到一种香味,那是太阳的味道,更重要的是她的皮肤是那么光洁,一点儿瑕疵都没有,像琥珀,那是晶莹的、透明的,富于质感的,如果你摸她,你一定会感到她像缎子一样的光滑和轻柔;她的表情是沉静的,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挂了下来,她没有注意到你,因此你看不到她的眸子,但是你分明感到她的眸子是明亮的、闪光的、温柔的;还有什么呢?性感的乳房,性感的腰肢,性感的大腿,性感的手指?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性感,它是一种神秘的气质。它咄咄逼人,让你不敢正视;它热烈如火,让你感到炽热难耐;她高傲如风,让你无从把捉。你在它面前心慌气急,但是,你说不出是为什么;你在它面前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但是,你明知它并没有压迫着你。
这就是性感。真正的性感一定是神秘的,它一定没有故意勾引你,如果它着意让你吃惊,挑逗你,那你一定不会将它理解为性感之美,你只会觉得那是欲望,那是诱惑。而性感正好相反,它是美,但是并不招摇;它有诱惑的成份,但又绝对不是诱惑本身;你说不出它在什么地方招引着你,只是感到那神秘的引力。
性感一定是身体的、肉感的,但是,你绝对不会仅仅把它理解为没有灵魂的肉体,它让肉体出场,但是又悄悄地隐藏了肉体的真相。
这就是神秘的性感,画面中的这个女人是性感的,因为她有一种神秘的日常的美。生活中的日常的女人是美的,也是性感的。
美和性感不一定来自模特的创造,艺术家的构思,其实在生活中,在生活的任何一个瞬间都可能出现,只要我们有发现它的眼睛。从这个意义上说,所谓艺术家也就是那些善于在生活中发现这种美的人。
废墟的果实
她凝神地望着你,眼神那么单纯,纯到像没有一丝波澜的湖面;它高高地耸立着,傲岸的眼光擦过你的头顶,仿佛它是世上最尊贵的神。青春少女和功勋伟绩就这样被拉到了一起,而它们之间的沟壑却要用尘土来填平。
远处是寂寞的废墟,它衰颓落寞地在太阳底下躺着,阳光无所事事地照在它的身上,使它的苍老和憔悴无法躲藏,多少英雄往事,多少军功伟绩堆积起了那巨大的散发着阴影的石柱,如今它像个巨大的泪滴滴落在大地上,天幕沉沉地笼罩着,压得很低很低,仿佛是为了衬托石柱的伟岸,又仿佛是为了压抑石柱的升华。
历史是这样用两种分别叫做功绩和废墟的颜料画成的,而时间则是它的调和剂,时间将二者统一起来,就如同它将人化成枯骨,将历史化成记忆,将大地夷成平地。功勋柱高高地隆起,仿佛是对时间的拒绝,但是,我们已经看到了,它其实也是废墟风景的一部分,它只是使废墟看起来更像是废墟而已,它让我们知道这废墟的底下曾经有过多少青春,多少热望,多少激情的呐喊。这就是历史的真相。
丰功伟绩和青春美女也许是每个男人无法放弃的梦想,然而这些都和废墟如此地接近,也许它们就是废墟本身。即使它们不是废墟,又如何呢?在举世公认的美女和举世公认的功绩之间有多远的距离呢?在万世景仰的人物和青春的生命之间有多远的距离呢?如果万世景仰者只能在高高的石柱上化作石头,它的手只能永远如此地高举着,却不能哪怕是抹一下眼角的雨水,他的头只能永恒地俯视着人间,却不能走下来,拥抱那热烈的肉体,如果那高高的石柱只是它远离尘寰的监牢,它高高地冷漠地看着那阴柔的花在它的脚下开放又枯萎……谁能让它从那里走下来,将僵硬地头颅枕在那青春的肩胛上,让它听到那青春着的深处传来热血澎湃的声音?
内心的石头
他的一半是石头,另一半则是热血,他一半在思索,一半在凝视,他一半在历史的深处沉默,一半在现实的人间挣扎,他被缝合得几乎天衣无缝,也许他是最高超的外科医生的杰作,也许他是上帝的故意的安排。这就是男人。
一半的热血走不出一半的石头,一半的凝视走不出一半的盲区,他被安置在石柱的座基上,就这样分裂着,无法弥合,他是蠢的,又是聪明的,他是永恒使命的奠基者,又是巨大阴影的制造者。这就是男人。
一半像独眼的盲人,一半像深藏不露的智者。
一半像热血沸腾的诗人,一半像嗜血的魔王。
他一定会柔情万种,一定也会冷若冰霜。
他突兀地矗立在地平线上,从功勋柱和神殿废墟中突现出来,他高傲,有人缘,将脸上的刀痕看做是自己的骄傲。是啊,男人的伤疤就如同功勋章,男人的沧桑和荒凉就如同上帝给他的奖赏,他不在乎这些。
他远远地望着远处,没有在意脚下的离别,脚下在我们视线的近处,那是亲人在离别,寂寞的阳光仿佛来自冬天,如果是冬天,那该是一个怎样寒冷而令人绝望的冬天啊,女人将为此落泪,她们在巨人脚下期盼着亲人的归来和热吻,她们依依不舍、热泪盈眶,但是,巨人并没有听到这一切,他装作目不斜视的样子,依然挺立在巨大的冬天之中,没有一丝感情的色彩。
他有力量,但他绝不会从那作为石头的一半中走出,也或者他就是石头本身,他钟爱的也许就只是那石头的冷血和硬度。
受难
他将女人的阴部当作自己的十字架,他在女人的阴部受难、殉道,他为此终生劳苦、精疲力竭,但他乐此不疲,就如同他在大地上耕作一般,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在那椭圆形的中央,在那隐秘的花朵的深处,从肌肤的表面到肌肤的内里。
那是他光荣的旅途,是啊,他像战无不胜的将军长驱直入,他像稚气未脱的孩童逡巡游戏,他像上帝置身于自我主宰和造就的乐趣之中,他是缔造者,他有缔造的乐趣,他是劳动者,他有劳动的欢欣,他是殉难者,他有殉难者的骄傲。
从那幽秘的孔道进入,然后走出,这是一次死亡,又是一次复活,就如同基督之死。这死亡是心甘情愿的,他本可以不死,但他选择死,选择为此受难并且牺牲,因为他认为这是一场拯救,会有许多人在这场拯救中获益。
公认的魔鬼就居住在那幽秘的孔道里,它看着他进入那幽暗之所却不劝阻他,然而这是好心的魔鬼,它让他复活,并且赐予他超人的力量,让他拥有自由进出的权柄。他向魔鬼袒露了自己的愿望,魔鬼接受了他,事情就是这样。大多数的人认为他是依靠出卖自己的灵魂才得到魔鬼的认可和接受的,但是他不这么认为,他坚信那是自我主宰的行为,魔鬼只是刷新了他的灵魂而不是没收了他的灵魂,魔鬼通过亲近他的肉体而让他更生,在这个过程中魔鬼将欢愉和幸福根植于他的身体之内,使他的身体获得了体验幸福的能力。
所以,他感激魔鬼,愿意成为她的牺牲,他觉得那是他的上帝之城。
这是一个勇敢的男人,他知道自己来自那里,因而对那始原的地方一点儿也不忌讳,他无所顾忌地栖居于女人的腹部,如同一个圣婴栖居于圣母的怀抱,他毫无羞愧地张开了手臂,就如同亲人久别重逢渴望拥抱一样地面对着观众审视的目光,他热烈地赞美那始原的性的美,丝毫也不懂得遮掩。伪君子们将他身后的肉体当作耻辱柱,而他不,他献身于这“耻辱”,将这“耻辱”的美加诸自身。因为他知道,他是一个人,是人就要有人的权能。尽管他为此会成为一个道德殉难者。
沉重的肉身
卡夫卡最大的恶梦是自己变成了一只甲壳虫,他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再也不能说话,他为此痛苦万分,又因为他无法表达这痛苦,所以他的痛苦显得更深更重。
而现在,我们的主人公是长上了翅膀的人,但是她长上了翅膀却依然不能飞翔,她只能在窄涩的街道上奔跑,她张开了翅膀仿佛就要飞腾而去,离飞似乎只有一步之遥,可是飞没有来临,她终于还是地上的人,她无法在高高的空中俯视大地,只能在地上接受鬼魅般的审视,只能在大地上痛苦万分。
这是人的恶梦。
你飞奔而逃,试图逃离追逐着你的眼睛,可是当你拐过街角,那眼睛就出现在你的身后,事实上那监视着你的眼睛无处不在,它不仅在街角站着的修女的面罩里,还在街边的每一扇窗户里;你跳步助跑,展翅欲飞,可是沉重的肉身阻止了你,你的脚依然在冰冷的石板上,你只是一个人,一个生活在地上的人;你试图反抗那墙的挤压,寻找可以当作出路的缝隙,但是这世界就是由墙组成的,四处都是墙,你只是从一堵墙逃向另一堵墙。
你多么美啊,你正青春着,散发着热力,你耸起的乳房,绷紧的肌肉,健壮的大腿,这些无不证明你是青春的,你有你青春的力量,但是这不能帮助你什么,你的痛苦是显而易见的,你愤怒地抱着头,仰望着天空,我能听到你嘴里发出的嘶哑的叫声,你赤裸着,处于无所防范的被看状态,你只能接受那些眼睛的窥视,它们看穿了你的软弱,肆无忌惮地用恶毒的眼睛侮辱你,诅咒你。
你看着自己的身体,它赤裸着在大街上狂奔,将你的软弱暴露无疑,但是你不能保护它,你无力使它免于羞辱。因而你的痛苦是无边的,其中夹杂着无数的恐惧。
你将这样飞奔下去,直到精疲力竭。恐惧和羞辱弥漫在你的四周,你从这里的恐惧和羞辱中逃出又没入那里的羞辱和恐惧,你是羞辱和恐惧的奴隶……
荒芜
乡下那些干涸的土地没有这样艳丽,它是灰暗的、晦气的、忧郁的。
那是一个荒年,你和小朋友们路过荒了一夏一秋的田野,那里除了几株枯萎的老树什么也没有,荒年的冬天人们总是非常绝望,到处是叹气的声音,有的人准备出走。你带着一把小锹,你知道一锹改变不了荒芜的土地,但是,你还是试验了一下,后来那里出现了一道白色的印子,只是一道白色的印子,里面什么都没有,甚至连睡眠的昆虫都没有。
多年以后,你回忆那个荒年还心有余悸,甚至这会儿你面对纸面上的荒芜还止不住心慌,你看到那些已经变成了枯骨的鱼和还没有变成但是注定要变成枯骨的鱼,想起了那年的你,你也差点儿出走,你知道你就是那尾躺在打满了皱褶的荒地上大口喘气的鱼,你要走很远很远的路才能在地里挖到一点儿野萝卜或者其他什么东西,但是这对小小年纪的你实在是太难了。
那年的你心里充满了悲哀,你觉得也许是活不过春天了,有的时候你会有幻觉,例如一棵郁郁葱葱的树挺立在荒原的尽头,树上结满了果子,但是,当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走到它的跟前,你才发现那是它和你开的一个玩笑,它已经枯萎了,因为人们过多地采掉了它的叶子,它颓唐地矗立着,已经失去了生命的迹象,这个时候你满是悲哀。
现在,在你面前的纸面上,荒芜成了被欣赏的风景,那金黄的土地仿佛是金子做成的,而绿色的树妖艳地生长着,在阳光下奕奕生辉,背后的天空竟然是奇怪的瓦蓝,这样的荒芜是谁制造的呢?他肯定没有经历过真正的饥饿。
这荒芜之美,到底来自哪里呢?那不死的鱼已经让人羡慕不已,而阳光下那棵搔首弄姿的树更是让人艳羡,这是怎样的一种和人类开着玩笑的荒芜啊。
如今你是在城市里,写作欣赏荒芜的文字,荒芜已经离你很远,但是,你怎么能忘记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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