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谁相信海上会走,但是海上放下酒杯,拎着包,前倾着年进六十的身子,阴柔地走出包房。他在饭店的门槛边迟疑了一会儿,没有回头,干瘦的身子就这样消失了。
我右手扶在身边的椅子靠背上,椅子空着。椅子边上的椅子也空着。
海上的故事还没有讲完,他刚刚说到三年前他回到上海。
三年前,海上回到上海。他的哥哥和妹妹都住在上海。跟他在湖南插队时不同,三年前的海上在诗歌界已经算得上一条汉子。喜欢热闹的诗人们送了他一个,叫“诗界独行侠”。对于他的这个称谓,我是认同的。我曾经听说过,在一家醉生梦死的酒巴,一个花枝乱颤的女人端着酒杯摇摇晃晃来到酒桌边上。
“海上,我敬你一杯,我也是诗人。”海上前倾着的身子猛地向椅子后扬,摆着手说:“我不是诗人,我不是诗人。”在诗歌让写作变得容易的年代,海上一定程度上保留着刚出道的雏妓般的纯真,的确不容易。
三年前,海上敲开哥哥的家门,坐在沙发上喝茶,海上给了哥哥两千元,叫哥哥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妹妹赶过来,海上给了妹妹两千元,让她该怎么花就怎么花。半小时后,海上披着衣锦还乡的荣耀离开哥哥的家,妹妹执意要送海上回酒店,但是海上拒绝了。理由是他明天就要离开上海而酒店远在黄浦江边。海上在哥哥家的门口潇洒地告别了眼泪汪汪的妹妹。
真实的情况是,三年前,海上从哥哥家出来后,在拐弯处的一间地下室里住了一个多星期。那一个多星期,海上天天吃方便面,一声不吭地独自回忆小时候的上海。
今天海上讲述这段往事是因为鹿林一百次地讥讽上海人的小肚鸡肠。喜欢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圆明园画家鹿林在上海画家村呆了两年,上海给他最深的印象是。黄昏,主人弄来一小碟花生米,两杯啤酒,不停地劝:鹿林,吃,喝,喝呀,吃呀,还有,还有。
海上说得很认真,演过许多戏的馨雨也分辨不出真伪。她不停地问我:阿布,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上海人这方面的口碑是不好。那么大的一座城市,没有我的半点牵挂,所以,我不好评价。朋友中,伊灵是上海人,可是他端起二锅头我根本不敢接招。曾经在广州邂逅一个上海女子,第二天她情意绵绵地送我到白云机场,喃喃地问我们什么时候再见的时候,我哑口无言,并有些慌张地在她的艾怨中穿过安检门。那时我还沉浸在故乡女孩子信誓旦旦的守望之中,竟然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几年前我在电视上看见白云机场关闭,心中隐隐惆怅。)陀思妥耶夫同样迷惑过:对亲近的人最深的爱,同时也是最大的利己主义。对于上海女人,被千万个人千万次解读的上海女人,我能说什么呢?我于是劝馨雨听海上讲故事。
馨雨说:阿布,你真的醉了。海上早就走了。
海上很少说到他的父亲,两个多小时,海上说得最多的是他的祖父。
海上的祖父是旧上海青龙帮时代一个赫赫有名的纹身大师,如果海上今天荒芜了那门技艺的话,祖父将是麒麟派的最后一个传人。当年青龙帮帮主玩江南时带回一个十八岁的女孩。瓜子脸,水灵灵的女孩第二天早上就被转交到祖父的手上。原因是帮主很生气,因为女孩的下体竟然光秃秃的,没长毛。按照中国星相学,那叫白虎,青龙天生的克星。那女孩子可怜巴巴地抬眼睛望祖父的时候,祖父大包大揽,他可以在女孩子下体纹上足以乱真的毛。
要让白虎变成青龙,祖父有两种办法,其一是黥烙,其二是黥刺。多年以后,成为海上小奶奶的女孩裸露身体让海上看爷爷留在她身上的大奶奶的头像时,海上没闹明白当年爷爷用的是黥烙还是黥刺。爷爷风光的时候,海上实在太小,小得喜欢女人的爷爷对他无所顾及。他在院子里玩耍的时候,祖父的床上经历了数不清的九死一生。当年,年幼的海上每天在院子里快乐地等着爷爷和少奶奶去戏楼看戏,祖父喜欢看戏。海上的歌唱得好,不知是否与他小时侯常常跟着爷爷和少奶奶去听戏有着直接关系。如果将诗人组织起来搞一次卡拉OK大赛,我相信海上肯定是第一名。中国的诗人虽然多,但是那样的祖父毕竟只有一个。据说有一个专业歌手听完海上唱歌之后感叹:哎呀,海上,你的歌唱得比许多歌手都好。这句表扬,困惑了海上好些日子:世风日下,原来好多人是在拿他的素质之一扬名立万,大敛钱财。
今天是宋庄镇政府出面搞艺术节,小堡广场两端的公路被封起来,五花八门的作品直接陈列在公路中间,连绵数千米。我们几乎上是以逛超市的速度围着展品走了一圈,唱戏的、扭秧歌的一波接着一波,艺术家很少,村民和官员很多。见到海上的时候,他和鹿林从上海带来的伴侣在一起。他冷清着脸,脖子上随意的扎了一条暗红色围巾,他平静地说:阿布,我们十多天没见面了,今天好好喝一杯。
我们一行人往鹿林的工作室走去。一路上,海上总是喃喃地埋怨人太多。我不在意汹汹的人群,倒是惊诧于海上能够判断出电话中跟我说话的是男是女。我相信一生走南闯北的海上阅人无数,也相信诗人的灵敏,可是当我第三次接电话,海上第三次准确地作出判断,对于海上一再回避的男女关系,我还是表示深深的怀疑。因为在此之前,我听鹿林说,有一天夜海上到广州一个女诗人家去,洗完澡,靠近床边的时候,女诗人突然不耻下问:海上,你说过或许面具已经抛弃了,当金斯伯格嚎叫的时候,谁也不同意。但是休斯认为蛇没有引诱夏娃去吃苹果,一切只是以讹传讹。如果是这样,那么,你怎样看待休斯呢?海上很生气地回过头说:你太扫兴了。说完很不体面地离开体面的诗人家。鹿林这样说的时候,我还没有见过海上,我之所以抱着一种尊敬的态度和海上交往,不是因为他的大半生所遭受的不平等待遇,更不是因为他“文化妖精”的称谓。这个时代,让人肃然起敬的东西已经恐龙一样灭绝,我有宽衣解带走向一间床的欲望,但是,我不会因为对方一句休斯或奥登而离开那间床。我做不到。十年前我做不到,十年后,我想我大约也做不到。所以,当我听到海上穿上衣服离开女人的床,敬佩之意,油然而生。
涮羊肉的锅已经开了又开,羊肉、牛肉、鲜豆腐、空心菜、土豆片、黄丝菌摆了满满一大桌,左等右等,鹿林终于来了,带着一个女人。
海上说:好啊,汪继芳,你十年不和我们见一面。
清瘦,圆眼睛,薄嘴唇的女人一边宽外衣一边说:先前在街上碰见鹿林,他都认不出我来了。
汪继芳十多年前在圆明园采访的时候就和鹿林他们打成一片,画家们被驱散后,各自飘零,离婚的离婚,改嫁的改嫁。我在网上看过她写的文章,写剧本的时候参考了汪的一些素材。汪继芳坐下后,脸上一直挂着久旱逢甘露般的笑容。可是两个十年没跟她见面的哥们,多少显得有些木讷。十年啊,人生有几个十年。我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在过去的十年,我有几个值得一见的朋友。我想和汪继芳说话,可是她的心思一直在海上身上。
汪继芳:你现在在北京、上海、深圳?
海上:都在。在深圳的时间多些,手机号码也还是深圳的。
汪继芳记下海上的电话。
海上:你可别十年后再打我的电话,我没有几个十年。
汪继芳:我没那么缺德,漫游费多贵?我不会让你倾家荡产,我给你发短信息。
海上似乎笑了笑:你打我的电话吧,这么多年,我一直用这电话,天下人都知道这个号码。为一个女人倾家荡产那是男人的光荣。你还是打我的电话吧,大不了为你倾家荡产。
如今在一家公司做艺术总监的汪继芳不喝酒,我们喝酒的时候她吃菜。
汪继芳看了看鹿林边上的伴侣一眼,淡淡地说:鹿林还是老样子。
鹿林抿着嘴笑。
海上:鹿林我给他规定的任务是自己买地建房,今年买地,明年建房。
汪继芳:在小堡建房怎么也得十万八万。
海上:年前我给他规定的任务就是十万,鹿林两组画出手就不止十万。
汪继芳:鹿林不会有十万。十万块钱在他手上转眼就会被糟蹋掉,他不会有十万。
鹿林不再抿着嘴巴:阿布,俩兄弟干一个。
举起酒杯,我一饮而尽。
荣晗进来坐不到半分钟她就走了。她有生气的理由。正如她所说,我来小堡为什么不打一声招呼呢?
我垂着头。边上的椅子空着,椅子边上的椅子也空着。海上走的时候也没有跟谁打招呼。
祖父把麒麟派的纹身绝艺传给小奶奶。小奶奶遵从祖父的遗愿将海上送到国外留学。多年后,海上辗转到日本,他导师的导师是研究东方纹身的专家,海上慕名前访,走进专家的客厅,海上惊呆了,祖父的纹身活灵活现挂在墙上。
海上说:阿布,麒麟派的纹身很残忍,人死后整张皮都得剥下来。
馨雨听懵了。她惊讶不已:你是说你看见祖父的皮挂在日本老师的墙上?
海上低沉着说:我看见爷爷的身体挂在墙上,爷爷身上的纹身我最熟悉不过。
放下酒杯,我无法想象飘洋过海的海上在异国他乡看到祖父皮囊时是何感想。我怔怔地望着这个自诩长得像龙的文化妖精。
海上:阿布,最大的秘密在于我发现祖父身上的纹身和少奶奶身上的纹身拼在一起是中国的一个神话传说。
我说:很凄美的一个故事。
海上:好多导演都找我谈过这个故事。
馨雨:有剧本吗?
海上:剧本?这部电影在我脑海里已经整整演了三十年,阿布你说,我还需要什么剧本?海上说完,放下酒杯,一语不发地离开包房。我看见他在饭店的门槛边迟疑了一会儿。他孤独地穿过密密的人群,穿过长长的街道,穿过下午温和的阳光,穿过那些铺天盖地的艺术品,他没有停留,没有东张西望。
唉,我不知道他是怎样回家的。他的家在瞳里,离小堡有好几公里。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