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栋挤满了隐身穿山甲的屋子,里头有几个怪里怪气的人,夜夜梦想着要同这些小动物搏斗……”
这篇以“侵蚀”命名的小说,显然又是在透露一个不为人知的“家庭秘密”。既然用到“侵蚀”一词,就一定有一个主体和一个客体发生关系,即“谁侵蚀了谁”,或“什么被什么侵蚀了”。表面上看来,这是一种叫做“隐身穿山甲”的动物,每到夜里它们从山里面出来经过“我”家,如千军万马一般踏过房顶,最后甚至达到“无孔不入”的地步。那么,这种“隐身穿山甲”到底是什么东西?它们是从哪里来的?怎么会夜夜侵入“我”家呢?
按照“爹爹”的说法,这些“穿山甲”是从山里钻出来的,他在房屋后面的山坡上砌了一道石墙,留出一个洞口,无数的“穿山甲”就从那个洞口被引出来,一起涌向了他们家。自然界里的穿山甲的确是一种神秘的动物,它们白天潜伏在洞里,夜晚才出来活动,一般情况下很难被人发现。但是,“爹爹”讲述的这种东西显然不是自然界里的穿山甲,因为它们是没有体积的。它们是一种像鬼火似的东西,到处游动,能发出声音,什么都能穿得过去,只除了石头,因为它们是有重量的。这大概就是“隐身穿山甲”这一说法的来历。但在另一处“爹爹”似乎又否定了这一说法,认为“隐身术是一件想不通的事”。也就是说“隐身穿山甲”是一种无法确认的东西,它是自然的,又是非自然的。那么,如果我们草率地作出判断认为是“隐身穿山甲侵蚀了人类”,这种简单的说法也就没有意义。好在“爹爹”还提供了另外一个线索,他说“我的魂其实一直在山里呢,先前有好些个年我在外头流浪,我到处乱住,后来夜里就碰见穿山甲了”。原来是“爹爹”的魂在山里头,才有了与“穿山甲”的不解之缘。这些“穿山甲”是住在山的肚腹里头的小动物,以往它们悠闲地在山野生活,如今被“爹爹”用墙洞引出来,侵入到“我”家的内部,但它们却一次也没有现身。“爹爹”对这件事很着迷,他认为“这些个小家伙,就像是我家里的人一样,它们有点顽劣,有点难以捉摸”。
“爹爹”是先觉者,“我”是后觉者,在“爹爹”的启发下,“我”也产生了一种很怪的感觉,“我看不到墙上有任何动静,可我感到里头有小动物要出来”。后来“我”躺在“爹爹”挖好的通道里,真的感觉到那些小东西的存在,“我的身体开始发热,我身下的小动物的数量更多了,它们一批一批地涌出来……”现在我们似乎感到有些明白了,夜间出动的“穿山甲”队伍原来都是“感觉”的产物。
无论是感觉还是想象,真正理解这一虚幻现象的前提仍然是“人与自然”的关系。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大山是母体,人就是大山之子,人把对大山的全部感知都纳入了自身,那么,人体就是一座山,大山也就被纳入了人体之内。那么,这种没有实体却有重量的东西,它不是天外来物,也不是什么古怪的东西,它就在人体内部,它是潜能,是活力,是精、气、神,或者是激情。当人与大山融为一体的时候,人就拥有了大山赋予的全部能量和活力。就像古希腊神话中的巨人安泰,只要他身体不离开地面,大地母亲就会赋予他巨大无比的力量。当“爹爹”说“我的魂其实一直在山里”时,其实他早已成为了“大山的灵魂”。他拥有了大山,大山就是他的身体,他砌墙洞把“穿山甲”引出来,就等于是从自身打开缺口释放能量。因此,“爹爹”才能干出“惊天动地”的事情,他能在地表下面引出那些小动物教“我”体验,他能发出强光就像天空中的闪电一样。母亲也拥有同样的能量,只是找不到宣泄的出口。终于,“爹爹”在一次意外事故中获得了解脱,这是一次爆炸性的彻底释放,母亲认为这是“爹爹”蓄谋已久的结果。“爹爹”是在挖水库的工地上被“哑炮”炸断了腿,但他却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一残酷的事实。如果我们延续前面的逻辑推理,就比较容易理解这一事件。因为“爹爹”被炸掉的腿其实就是大山的一部分,就像是炸开了大山的一角,这一壮举无疑是生命力的终极体验。母亲因不能亲身体验而懊恼,而“我”则在父亲的教导下,逐步明白这一切之后,接替了父亲的工作。
《侵蚀》所演示的情境好像在告诉人们,人的生命力来自于大自然,它是无限的,你能感知到多少,就能获取到多少。同时,《侵蚀》还喻示了“人与自然”的内部关系,以及二者之间的融会贯通,目标仍然是“天人合一”。这是自然的法则,也是人性的终极追求。
由《侵蚀》联想到《传说中宝藏》、《家庭秘密》、《变通》以及《饲养毒蛇的小孩》等作品,我们能发现其间或隐或现的内部联系。在我们领略这种“异端的境界”的同时,残雪文学的崇高理念与她伟大的心灵也呈现在世人面前。
2008.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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