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深知：在这个无限提速的后工业时代，作为诗人其生存个体的自由空间越来越复杂、暧昧，实际上，这种暧昧的写作身份不是从我们这个时代开始的，而是在艾略特时代就成了定型的格局，至今都还没有看见谁能打破它。当我们从诗歌文本细读的角度和综合的社会学、文化人类学要角度来评判一个诗人的诗歌的时候，其身份问题就不能不是重要的。说到田原，其身份既是一个教师，研究员、翻译，又是一个诗人。而当这些复杂的身份以各种方式最终进入诗歌写作的时候，其诗歌所呈现的就不是单是一种美学效应和价值问题，而是更为复杂的呈现一个复杂时代生存个体的多重境遇。我想用田原的诗歌文本作参照，看看自己能否获得新的理解，发现新的写作思路。
一
有人说，中国的汉语诗歌缺少某种现场性，看不到诗人个体生命的“现场感”。我说，这是一种肤浅的认识，或许说这话的人很少读诗或根本就不会读诗。田原的《流亡者》，就有很深的个人现场体验在内，我最初读它的时候有所触动，它把我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唤醒了，而这种唤醒的能力本身也是一种气息。中国封建时代的许多诗人，因写作环境的多变，甚至还面临着“文学狱”一类的遭遇，所以写诗往往体现出“借物在场”的特点。西方读者看我国古代的《诗经》或《离骚》，可能被一大堆理也理不清的植物、地名绕得头晕眼花，而失去继续追索的兴趣。这些年，我结识过几位西方的汉学家朋友，他们都有这方面或多或少的困惑。
风留在石头里的脚印最多
风滴落在大海里的汗水数不胜数
风在火焰中是一只火凤凰
风在浪尖上是船的舵手
……
田原的这首《风》，同样有一种“隐性现场”的个人的气息，是埋藏得很深的。物象对人心的传导性，被发挥得淋漓尽致。当然，这个“现场”的概念有着它本身的复杂性，在田原的其它诗中，如《钢琴》、《树》、《城市》等诗重生存状态而轻视生活的具体状态。我想：这既是作为诗人田原的一种选择，也是他作为普通人存在着的一种无奈。其实许多用汉语写作的诗人，是难把握好语境的不变种，当然也包括我和田原在内，这也是必须让当代诗歌写作者警醒的东西。
诗人有时候就像舞蹈者，他的诗就是正在创造的精神舞台。田原的诗有时很平静，可能是这种平静里包含着他对“沉闷的鸣响”的内心焦灼。“沉闷的鸣响”的状态，是失控的、任意的状态，存在着造成危险的可能性，随时可能释放出破坏性的力量。这是一种没有文明规范的野蛮状态。田原的《晚钟》则是文明的创造物和象征，是成型的状态，是成熟的表征，也是一种规范的力量。因为“没有哪一声雷鸣能压低它的轰鸣/没有哪一种音乐能比它带给我更多的激动”，“我知道钟声来自石头与火/我更知道它是我祖先生命与智慧的结晶”（《晚钟》）。我想，这首《晚钟》的境界已经在田原的诗之外了，也正是因此，使我对田原在“沉闷的鸣响”的钟声的关系的处理，产生出一种反省：我们渴望的认知世界虽然是人类从远古以来的基本冲动，但这种冲动所表现出来的形式还是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最根本的变化是从启蒙运动以来，人作为现代主体诞生了，人的理性不仅确立了人的崇高地位，而且重新规划了人和世界之间的关系，世界变成了人这个主体的对象，人可以凭借理性去赋予这个对象以秩序和意义，人也可以凭借理性去把握这个对象。我得承认田原在创作《晚钟》时，他的意识是清醒的，要不然的话，那“沉闷的鸣响”的钟声不会蕴含着那么沉潜厚重的意念，钟声这个意象也不会从头到尾的贯穿《晚钟》。可以这么说，田原的这首《晚钟》是值得耐读的好诗，就象燃烧的烈焰在照耀着我们，让我保持着清醒的头脑。
二
对于中国现代诗建设，诗人田原“不是‘隔海观火’隐遁者，而是一直在积极地参与研察。”的确也是，这些年他“获得了站在另一种语言上旁观和审视母语的机会”，“饱尝着‘文化乡愁’的缠绵折磨”，主要是他确信：“诗歌的魅力来自感性”。有时候，我在读田原诗歌时，完全感觉是一种情绪在自然流淌，它没有出现我们常说的所谓“主体”即第一人称“我”，但却处处弥漫着主体的情绪。这种结构方式是我一开始读田原的诗歌就想到生动的比喻及其关联事物的问题。当然，我在这里只想借助一个西方批评话语中的同义词——隐喻来谈论田原诗歌的具体指向。而事实上，读完人民文学出版社在2007年出版的《田原诗选》，“隐喻”也确然可以构成一道风景，甚至可以说田原的不少诗歌是链接“抒情主人公”和“具体文字”之间的重要桥梁。
说起来也是，“隐喻”一词在今天对于具有常识性的读者来说，已经可以为常甚至略显陈旧。但是我们知道，众多或者几代用汉语写作的中国诗人仍然不厌其烦的使用这种修辞，并不断赋予陌生化的倾向，这至少说明，“隐喻”具有难以超越的使用信度，从修辞的角度上说，任何一种修辞，比如：比喻和拟人，都会因自身的使用而造就文字的生动，因而，如何使用它以及使用的方式，就决定了诗人使用何种面目视人的可能性前提。
毫无疑问，繁复是一种美，简单也是一种美，其实二者在美的层面并无高低优劣之分。田原有不少关于树的诗歌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其实《梦中的树》、《春天里的枯树》和《枯树》写法，主题都非常简单，就是这种简单造就了田原诗歌的朴素之美、让人产生出莫名的感动。
在《黎明前的火车》中，“我揉掉了粘在眼睛上凝固的黑夜/除了啼鸣几声的鸡和狂吠的狗我将是第一个从长夜醒来的人”，似乎依旧再现了“朦胧诗”时代的抒情模式，但这种入情入理的写作方式，却可以证明“一个具有思想深度的诗人，往往是把深邃的思想不动声色地隐藏在他‘结构和形象化’了的语言之中——即思想、哲理都是在他的艺术化了的诗句中经发酵产生出来的”。在这首诗第二节，“我们比火车先到达了终点，我们到了／火车还没有运来翌日的黎明。迟到的黎明／使我们的双目变得黑暗。而我们黑暗的眼前／正是太阳的心脏。我们摸索着／我们只能摸到呼喊，湿漉漉的／我们只能摸到面包和汽水，摸到一双双温暖的手／其实我们早已忘记了饥饿，我们在黑暗里奔跑／像这辆黎明前的火车”，或许，我们在阅读这首《黎明着的火车》时，将漫长的时间转化为瞬间生存的空间，尽管，这种的时空转换需要更多细致地打磨和解读。我想，田原的《黎明前的火车》应该是他所有诗歌中的精品，我从这首诗歌中品味出他作为一个优秀汉语诗人内心里独特的感受。所以我在这里要说，田原的诗歌也像我的诗歌一样，永远地存在着两个空间，在他公共性空间之下潜存着一个非常强烈而独立的个人空间。公共空间被他用以述事和抒怀，而他的个人空间才是我们要真正阅读的焦点所在。
三
田原在我眼中有着不凡的分量和魅力。他是写诗与翻译诗两方面都生辉的人。作为诗歌翻译家，他有看上去平常其实是罕见的能力：将高密度的生活感受与思想长久集中，全力以赴地翻译出许多中国和日本当代优秀诗人的诗歌。如将具有世界公认的重量级的日本当代诗人谷川俊太郎的大量诗歌译成汉语介绍给中国读者，同时又将中国一批中、青年优秀当代诗人的作品译成日语文本奉献给日本读者。不仅如此，还为中日诗人互相交流干了许多具体的事。我想，田原没有很高的天赋和顽强的意志是不行的。下面，我要谈论的还是作为诗人的田原和他的诗。
上个世纪80年代末期，田原从起步就把自己定位成一个坚守于汉语诗歌现代性的现代诗人。最初几年，他的诗歌精微、简劲，以纯诗为目标，大部分诗歌都是始于青春期的快感写作，其诗在活力、韧度和写作经验的包容力上，同样有着显见的缺失。田原进入９０年代，他迫使自己寻求一种新的设想、视角和语型语调。我们在从《田原诗选》中读到《声音》、《春天里的枯树》、《车过长江》、《骑马者•牵马•马》、《九月》、《少女与墙》、《给云》、《梦死》等诗篇都是那个时候产生的代表作。正是这些诗歌，让我对田原另眼相看。
我曾与诗人翟永明一起谈论过田原的诗歌，他的精神姿态和写作格局深深的触动了我。田原的独特精神姿态给我的观感是：一个存在有个人化想象力的诗人，游走于中国、日本诗歌写作圈子，对其诗人与诗人之间丰富隐秘的私人关系及精神空间有着更深层次的了解，从这方面来看，一般的诗人是很难做到的。他《狂想曲》、《梦境之四》、《光的重量》、《如果能长长手臂》等类型的确不错，我读后感到，这些诗作应该说都承担着更大的智性负荷。由此看来，田原与其说是热衷与柔情，不如说是热衷于用诗歌文本设置一个可供心灵去体验的生存情境。这样的诗，依然充满着暗示性这一古老的诗歌尊严。田原的组诗《家族与现实主义》就如此在个人经验与历史想象力、智性与感性、真实感和间离性、踏实与辞采，自由与限制之间，都达成了很大程度的平衡。我想说，田原写作的路子是独立的。无论我们谈论他过去的诗歌，还是评价他现在的诗歌，其修辞的可信感仍会给我们提供最为根本的价值和光芒的致命条件。从我个人的角度看，田原诗歌的本质特征是值得我们去认真研究。特别是他重视隐喻的；以意象诠注生存状态的；个人生命隐性在场的；对自然与人世持适应立场的；依然保持个人批判性立场等都需要或等待着我们和更多的人来共同探讨。
要全面评论田原的诗歌，不是这篇短文的事。我只从自己感兴趣的诗歌谈点想法，其实田原对诗歌写作的态度、对汉语发展、对诗歌文本的贡献等都是值得我们这些诗歌同行学习的。我想信，我更愿田原会走得更远。
2008年8月24日于沈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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