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普屯坝去
汽车沿着盘山公路缓缓爬行,视野也随着海拔的升高而开阔。当汽车停息下来时,已是山顶,放眼望去,上方是巨大的苍穹,远处是蜿蜒连绵的群山,最远处是山与天的连接。山与天近乎一色。在贵州,尽管身处高原,人们却少有在“高原”的感觉,人们多栖居在山腰或山脚,“开门见山”,目光总被对面连绵的山脉、坚硬的岩石给挡了回来,加之与外界的隔膜、贫困,以及阴霾的天气,或许这些缘由,贵州人的气质中似乎有着一种抑郁,并非是外界以为的草原上或一般高原上的人那种粗犷、豪迈。不用说,贵州就是一个山的王国、山的海洋,无以数计的山,千奇百怪的山。
记得小的时候,随母亲到山上的地里劳动,看着远方连绵的山峰,我想,那山外到底是怎样的世界呢?我知道远方有一座县城,父亲在那儿工作,那里有着与乡村不一样的东西:柏油路、电灯、自来水、楼房、奔跑不息的汽车、机器轰鸣的工厂、熙熙攘攘的人群,以及城里人满口的“流话”。乡村是寂静的,寂静的乡村公路,即使是流淌的河水也是寂静的。公路与河水仿佛就是活物,我羡慕她们,昼夜不息似的,能自家弯弯曲曲地爬到山外去,能到很远的地方,到我不知道的地方去。
普屯坝是个奇特的地方。“云中草原”是她的另一个名字,感觉这是一个由文人来命名的名字,不是土名,颇具文人气,也有诗意,“云中”二字也还确切。她仿佛升入云端的一片草地,终年云遮雾绕,远离尘嚣,甚至远离人间的烟火。不是么?就是小小的村落也远远地栖息在大山脚下,见得了村子石块盖的屋顶和茂盛的竹林和树木,以及墨绿的稻田,但绝听不到村子的犬吠鸡鸣。来到普屯坝,你的确会有身在高原的感觉,你能感觉到高原群山绵连、天山一色的恢弘与辽阔,近处也能感觉到青山碧水、田舍相依的幽静,高原的苍茫雄壮与青山绿水的清秀在这儿融为一体,就像一幅远中近景层次分明的画卷,你在画外,又置身画中。
高原草场终年云烟氤氲,地面湿气颇重,土壤饱含水份,坐在草地上,不一会儿臀部就是湿漉漉的了。这样的自然条件极适于植被生长,怪不得这儿青草茂密,地上覆盖着厚厚的青苔,有的地方是一大片完整的蕨。草地上有大片的野花,开的是粉红的花。一枝花穗,据说由上而下地开放,花期达二月之久。现在还没有到盛花期,只有零零星星的花朵,轻风吹来,婀娜摇曳。不难想象,到了盛花期,这儿该是怎样的一种绚丽景象。
有一条小路蜿蜒在草地上,向远处的山坡延伸,仿佛要延伸到那遥远的天边,延伸到云端。远远看见前面行人的背影,就像见到森林中小路上行人的背影,你会觉得那是一幅生动的图景,一幅富于诗意的图景。你禁不住浮想联翩:他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他在想什么?天地无言,苍茫无际,人的声音在这种境况下并不比一只蟋蟀的声音响亮到哪儿去。人只是天地间一个小小的移动的身影,一个云烟一般转瞬即逝,悄无声息的身影。
在这里,只有天与地亘古的对话,只有云与草朝夕不停的轻语。草场无疑是宁静的、安详的,包括在草场上啃草的牛羊,也都是宁静和安详的。有三位放羊的老人坐在石头上聊天。他们在聊什么呢?我不知道。可我知道老人们所关心的肯定是我所不关心的,正如我这样的人所关心的并不是他们所感兴趣的一样。我们在一个特殊的时间和地点相遇了,很快又分离,正如与千百万人的相遇一样,从不同的地方来,又到不同的地方去。乡村所有的贫困和艰辛是我们这种久居城市的人很难想象的,可是乡村的人们所拥有的青山绿水、明月清风,以及那一份独有的的悠然和安定也许也是我们所难以企及的。或许,没有什么值得我们一味去赞许,也没有什么值得我们一味去鄙弃。老人中的一位老媪抱起一只黑色的羊羔朝前走去,一只母羊紧跟其后,不用说,它就是小羊羔的妈妈。它咩咩地叫着,声音悲切,神色惶恐。不用说,它是害怕失去孩子,它并不信任人类。
薄暮时分,我们离开了普屯坝。我们见识了白昼的普屯坝,可夜晚的普屯坝又该是怎样的情景呢?试想星河璀璨,抑或月朗星稀,四周是低低的虫鸣,在朦胧的星光或者皎洁的月光下,远处是无数黑黢黢的山脉,天空很低,大地很静。我想,在这种境况下,一个人一定会觉得离天、离地,离自己的心灵最为贴近。
马场记忆
在贵州,“马场”是一个很普通的地名,有不少的乡镇都有着诸如此类的名字——牛场、猴场、羊场、鸡场、狗场,等等,或许,这是当地因按农历的日子赶集而得的地名。但普定县的马场不是一般的乡镇,过去它可是一个州府所在地,统管几个县呢,说来已有好几百年的历史。尽管世事变迁,然而由于历史的渊源,文脉延绵,这儿出了好几位人物。
当地的朋友带我们去参观一个叫作上官村的地方,他们指点着一座陡峭的山坡说,那里曾是土司的营寨,过去山上有水源,所以能作据点,现在已没有水源了。山上还残存着当时的城墙,老百姓为了上山耕地进出方便,已将城门拆除。你们看见城墙了吗?你看,就是有人牵牛的地方。的确,一个农夫模样的人正牵着一头黄牛沿着山上的小路缓缓下山。旁边的丛林中隐约可见一道灰白的石墙。据说,这里过去曾是一个重要的关隘,到云南的驿道就从这儿经过。然而时过境迁,交通巨变,驿道早已荒废,一个昔日热闹的重镇已变为一个僻远的乡村。现在热闹的是我们身旁的小学校,书声琅琅。学校里鲜红的国旗在空中飘扬。下课铃声一响,校园即刻成了孩子们欢愉的天堂。一些孩子还跑了出来,好奇地打量着我们。接着,我们去了一户人家的庭院,那是本地曾经显赫一时的家族的宅第旧址,昔日的主人早已不住在这儿,住在这儿的是一户普通的农家,一个农民模样的中年男子见我们一大群人来到,显得有些惶惑,但还是热情地招呼我们。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已毁于大火和岁月的风雨,现在这家的房屋是用大小不一的石头堆砌而成,颇为粗糙。但是从院坝规整的条形石块,以及房屋上残留的些许木头刻纹和文字,还能依稀寻觅到这里往日辉煌的蛛丝马迹。参观期间,我去了一趟厕所,当我出来时,同行的人都走光了,刚才还喧闹的院子空荡荡的,只剩下房东和他的一只狗。我忽然想起一句古词来:“墙里秋千墙外道------笑渐不闻声渐悄”。不能多想,我得迅速去追赶他们。
午餐之后,我们去的地方是银盘村。从前,村里曾有人留学日本,娶日本女人为妻,并携妻回乡定居,回国时带回了日本建筑的图纸,按图纸在家乡建起了日本式的住宅。在当时显得极为僻远的贵州,而且是在贵州一个极为僻远的乡村,一个乡村读书人不仅娶回一位日本太太,而且修起东洋建筑,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这让人不得不钦佩那时期的读书人开放的胸襟、开拓的意识,以及浪漫的气质和特立独行的个性。后来,村子里都仿效起这种建筑来。大山深处伫立着这样一片外国式的建筑,真是一道特别的风景。
马场气候湿热,此时正值雨季,雨时断时续地下着,远山烟雾弥漫,到处都是湿漉漉的。年代久远的墙壁上覆盖着青苔。在一户人家的墙上还能清晰地看见“毛主席语录”,不用说这是一个时代刻下的印记,可以想见这个村子当时也没能避免“革命”的洗礼。然而,再是怎样深刻的时代印痕,终将被时间剥蚀。这些旧式的建筑,有的已被贴上新时代的磁砖。而多数的屋顶,种着苞谷和向日葵,郁郁葱葱的,静静地沐浴着雨水,或者是被风吹动,轻轻地摇弋,这样的风景可是西式建筑与中国乡土、现代化与传统农耕文化不期而遇的一个缩影。
不经意间,我发现在一户人家的屋顶堆沙石的地方搁着几块石头,圆润而光洁,颇像作为收藏的“奇石”。当地的朋友告诉我,马场盛产“奇石”,称之为“马场石”。由于声名远扬,采石者蜂拥而来,疯狂采掘,甚至开着挖掘机到河床里进行挖掘。不过,现在这种行为已被明令禁止。据说,有一个村子靠出售“马场石”富裕起来。乡亲们听说我们想买“马场石”,纷纷将自家收藏的石头拿来让我们挑选。
我们在这个村子逗留的最后一站是一个擀面的作坊。这个作坊就是我们刚进村子就被发出隆隆的水声吸引的地方,那里可看见一道瀑布。这是一个像水碾房的地方——筑堰拦水,以水为动力。不用说,这是一个非常传统的作坊。坐在水瀑旁,水声不绝于耳。正是雨季,河水丰沛,水流湍急,像时间一样转瞬即逝,而又延绵不绝——这是多么陈旧的比喻啊。村书记是作坊的主人,他可是勤劳而又热情,招待我们吃了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面条。
晚饭是回到镇里吃的,因为就要告别了——与马场的主人告别,与同行的大部分文友告别,所以免不了相互敬酒,一来二去,便有几两酒下肚,酒一下肚,血液便沸腾起来,情绪也随之激昂起来。同行的戴冰兄不善饮酒,但擅长行酒令,他说他行酒令,我喝酒。不知不觉间,我陶然大醉。在回普定县城的路上,一车上的人都高声唱歌,直到黑夜降临——歌声穿越了黑夜。唱了多少歌曲,我记不得了,但我记得其中的一首,叫《国际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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