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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克纳作品 · 宾夕法尼亚车站 | 李寂荡 译

2025-08-28 08:59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李寂荡 译 阅读

宾夕法尼亚车站[1]
(美)威廉·福克纳 著 

李寂荡 译

威廉·福克纳

他们进来时身上似乎带着第七大道落雪的味道。或许是他们进来之前其他人带来的——他们把那味道吸进了肺里又不断地呼出来,充斥在拱廊里,就像疲沓的寒气因为没有风吹而停滞,弥漫于寒冷的、无边无际的平原。拱廊里林立的橱窗炫亮着呆滞的、无眠的灯光,就像坐在陌生的尸体旁、大量饮用咖啡的人的目光。

在圆形大厅里,人们显得像蚂蚁一样渺小而专注,雪的味道和感觉仍然萦绕着,虽然现在已弥漫到高高的钢梁间,也在消散和减弱,充斥着这儿的是疲倦的、持续的低语声,就像清教徒新移民在无边无际的平原上发出的声音,就像所有穿越这个平原的旅行者发出的迷途孩子似的持续询问的声音。

他们向吸烟室走去。那个老者从门口往里瞧。“没事,”他说。他看起来有六十岁,尽管他可能只有四十八岁或者五十二岁或者五十八岁。他穿着一件长大衣,领子曾经是皮毛的,戴着一顶有耳盖的帽子,样子活像美国北部农民的漫画。他的鞋子也不配对。“这会儿这儿人还不多,过些时候人就多了。”他们站在那儿,又来了三个人,朝吸烟室看去,神情相同,既不很羞怯,也不很鬼鬼祟祟,他们的脸上、衣服上似乎散发出施粥所和救世军之家[2]的那种恶臭。他们走了进来。老者带路向屋子的后面走去,那些厚重、结实的长凳上还坐着各种年龄的男子,姿态各异,有的在沉思,有的在小憩,看起来就像被刚才的风暂时刮到岩架上的稻草人,老者选了一条长凳坐了下来,并给身边的年轻人留出位置。“我过去总认为,如果你坐在中间的位置,他也许会忽略掉你。但后来我发现,你坐在哪里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年轻人说。他穿着一件崭新的军大衣,以及一双黄色的军靴,就是在所谓的军用品商店花五块钱左右就能买到的那种军靴。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刮胡子了。“当你躺在那儿,你是否呼吸根本没有多大区别。我真想抽支烟。不吃东西我已经习惯了,但如果让我习惯不抽烟而不厌烦那是扯淡。”

“肯定了,”老者说,“我好想有一支烟给你。自从我去了佛罗里达,自己就没抽过烟了。有意思的是,我已经有十年没抽过烟了,但我一回到纽约,首先想到的就是抽烟。这是不是很有意思?”

“是的,”年轻人说,“尤其是你又想抽烟的时候你压根没烟抽了。”

“那时想抽烟而又没有烟抽并不让我心烦,”老者说,“那时还没什么事。直到我——”他沉静下来。他脸上露出了健谈的老人那种全神贯注的表情,没有愤怒、迷惑和怨恨。“让我困惑的是,我一直以为那笔丧葬费是没有问题的。我一发现丹尼遇上了麻烦我便马上回纽约来了——”

“这个丹尼到底是谁?”年轻人说。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他是我妹妹的儿子。我们家只剩下了妹妹、丹尼和我。然而我是身体最弱的那个。他们都认为我活不长。在我十五岁之前,我曾两次被放弃,差点死了,然而我比他们都活得长。这就是我去佛罗里达生活的原因。因为我觉得自己受不了这里的冬天。然而自从妹妹去世后我已经忍受了这里三个冬天。但有时似乎是一个人好像觉得自己不能忍受的东西恰恰能够忍受。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不知道,”年轻人说,“那是什么麻烦?”

“什么麻烦?”

“丹尼现在遇上了什么麻烦?”

“不要误会我对丹尼的说法。他人不坏,只是有点任性,像所有的年轻人一样。但不坏。”

“那就好,”年轻人说,“那就没什么麻烦。”

“是的。他是个好孩子。他现在芝加哥。拥有一份好工作。我回到纽约,那个杰克逊维尔的律师帮他找到了那份工作。我想拍电报告知他妹妹去世了,这才知道他找到了工作。这时我发现他在芝加哥,有一份好工作。他给妹妹送了个花圈,这花圈大概得花二百块钱。它是空运过来的,这也得花不少钱。他不能自己来,因为他刚刚找到那份工作,他的老板又不在城里,他脱不开身。他是个好孩子。他遇上的麻烦是楼下的那个女人指控他偷了她晾衣绳上的衣服,所以我告诉妹妹,我会把火车票寄给他,让他到杰克逊维尔来,在那里我可以照顾他。让他远离酒吧那种地方那些下流家伙。我大老远地从佛罗里达赶来就是为了处理他的事。刚好我和妹妹去见平克斯基先生,当时妹妹还没有开始给她的寿材预付款项。她想让我和她一起去。你应该知道一个老女人是怎么回事的。只是她还不算老,尽管她和我比所有其他七个人都活得长。她觉得身后事已安排妥当,以防没有亲人来料理,只有这样她才会安心。我估计也许这样她们大多数才会活得踏实。”

“而且丹尼太忙,自己根本没有时间参加她的葬礼。”

老者已经张着嘴要继续讲下去,这时停了下来,看着年轻人:“什么?”

“我说,如果最后入了土都还不能让她们心安,那我就不知道那该怎么办了。”

“嗯。也许是这样吧。这事从不让我操心。我想我在十五岁之前已有两次差点没救死掉。像现在每一次度过冬天,我就会对自己说,‘好了,我要宣布。我又熬过了。’那就是我去佛罗里达的原因:因为这里的冬天。直到我收到妹妹的信,告诉我丹尼的事,我才回来,我回来待的时间不长。如果我没有收到关于丹尼的这封信,也许我永远也不会回来。但是我回来了,那是在她开始支付寿材款项之前,她带我和她一起去见平克斯基先生,让我看看平克斯基先生说的是不是那么回事。他告诉她保险公司会一直收取她的利息。他拿着铅笔和纸向我们演示,如果她把钱付给保险公司,那就相当于她每晚要多工作六分钟,将额外工作六分钟所得的钱交给保险公司。但是妹妹说她对此并不介意,就六分钟,因为凌晨三四点钟的时候,多干六分钟不会——”

“凌晨三四点钟?”

“她在华尔街那边的高楼里打扫卫生。她和其他一些女士。她们相互帮忙,这样她们就可以同时干完活,一起乘地铁回家。所以平克斯基先生用铅笔和纸演示,按他所说的如果她多干十五年是什么情况,那就相当于她干三年零八十五天的活却分文不进。等于白白地给保险公司干三年零八十五天的活。就等于她实际上只活了十一年零二百八十天,而不是活了十五年。妹妹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一直攥着她藏在披肩下的钱包。然后她说,‘如果为了我的身后事,我付钱给保险公司而不是给你,在我死得起之前我还得多活三年零八十五天?’”

“‘唉,’平克斯基先生说,好像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啊,是的。那这么说吧,你得为保险公司工作三年零八十五天而没有任何报酬。’”

“‘我不介意多干这份活,’妹妹说,‘这和干活没关系。’然后她取出要付的第一笔半个美元,放在平克斯基先生的桌子上。”

时不时地,一列地铁从他们的脚下经过,伴随着一阵长长的、逐渐减弱的响动。也许他们脑海里一时会浮现出一对绿色的眼睛,在没有明显的推力和引导的前提下,正猛烈地开掘隧道穿越大地,好像它们不可匹敌的力量在创造着闪亮的壁龛,壁龛就像一根线上串着的相互间隔的珠子,在其苍白而飞逝的光亮中,人类的身影就像被严重损毁的墓园里的尸体一时站立起来,奔走在一个人潮涌动而又固定不变的方向,倏忽而逝。

“因为我是个身体虚弱的孩子,在我十五岁之前有两次因为他们放弃我差点死掉。曾经有一位保险代理卖给我一份保单,他一直纠缠我,直到我说好吧,我买了。然后他们给我做了个检查,他们提供给我的唯一保险是五十年利率一千美元那种。当时我只有二十七岁。我在八个人中排行第三,然而在三年前妹妹去世后,我活过了他们所有的人。所以当我们找人摆平丹尼遇到的麻烦——就是那个女人控告他偷了她的衣服,妹妹能够——”

“你们是怎么摆平的?”

“我们付钱给了那个男人,他的工作就是关照丹尼以及和他玩的那帮小子。这位市政议员认识丹尼和那帮小子。那这就没事了。这样妹妹就可以继续每周付五毛钱给平克斯基先生了。因为我们安排好了,由我尽快给丹尼寄去火车票,这样他就可以去佛罗里达了,在那儿我可以照顾他。然后我回到了杰克逊维尔,这样妹妹可以放心地付给平克斯基先生五毛钱了。每个星期天早晨,当她和其他女士干完活,回家路上经过平克斯基先生家的时候,就会叫醒他,给他五毛钱。

“他从来不介意几点叫醒他,因为妹妹是个好主顾。他告诉妹妹,她什么时候去他那儿叫醒他付钱给他,都没关系的。所以有时候会晚到凌晨四点,尤其是他们那些人举行了游行什么的,大楼里到处是五色彩旗,也许还有旗子之类的东西。一年也许有四次,住在她隔壁的那位女士会给我写信,告诉我妹妹已付给了平克斯基多少钱,还说丹尼过得不错,表现很好,不再和那些二流子混在一起了。所以我尽快地将给丹尼购买到佛罗里达的火车票的钱汇了过去。我从来就没指望听到那笔钱的下落。

“这就是让我困惑的地方。妹妹能识一些字。牧师给她的教会周报她就读得懂,但她从来写不了多少字。她说她碰巧找到一支扫帚柄大小的铅笔,她能用双手握住,那么她就能写得好。但是普通铅笔对她来说太小了。她说自己感觉不到手里有什么东西。所以我从来不指望听到那笔钱的下落。我只是把钱汇了过去,然后和我住的地方的女房东商量好给丹尼安排了一个住处,只是想着不久的某一天,丹尼就会提着自己的行李箱走进来。女房东为我保留了一个星期的房间,然后一个男人来租这个房间,所以她没办法,只能拒绝我。

“那也没有什么不公平,她毕竟为我保留了一个星期的房间。丹尼还没来我便开始为那间房间付租金,这时我想可能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冬天太冷什么的,相较而言,妹妹更需要用这笔钱,而没有用来给丹尼买到佛罗里达的火车票,或者她觉得他还太年轻。所以三个月后我将那间房子给退了。每隔三四个月,我就会收到住在她隔壁的那位女士的信,信上说每个星期天早晨妹妹和其他女士如何去平克斯基先生那儿,把五毛钱付给他。五十二周之后,平克斯基先生把那口寿材挪到一边,将她的名字刻在一块钢片上,并将它钉在寿材上,刻的是她的全名:玛格丽特·努南·吉恩夫人。

“开始的时候只是一口便宜的寿材,就是一只木头匣子,但是在她付清第二笔五十二个半美元之后,他将上面的姓名牌子取下来钉在另一口好一些的寿材上,这口寿材是让妹妹自己挑的,以防她哪一年去世。在她付清第三笔五十二个半美元后,他让她挑了一口更好的,而第二年让她挑的是带金把手的。他愿意让她进来看寿材,她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她想带谁就带谁,让她看寿材,看她钉在寿材上那块钢片上刻着的她的名字。即使在凌晨四点,他也会穿着睡衣走下来打开门锁,开亮灯,让妹妹和其他女士退后一点看那口寿材。

“每年更换更好一点的寿材,平克斯基先生拿着铅笔和纸向其他那些女士演示,妹妹很快付清寿材的钱之后,她只需付金把手和衬里的钱。他还让妹妹挑选她喜欢的衬里,当她隔壁的女士接着给我写信时,妹妹给我寄了衬里的样品和把手的图片。图片是妹妹画的,但她从来不会用铅笔,因为她总是说笔杆子太细她握不住,然而她能读懂牧师给她的教会周报,因为她说是上帝为她阐明了那些文字。”

“是吗?”年轻人说,“主啊,我要是有支烟抽就好了,要么就让我不要想。”

“是呀。还有一块衬里的样品。对于这衬里我也说不出太多,只知道它很适合妹妹,而且她喜欢平克斯基让她把其他女士带来看那些饰品,帮她拿主意。因为平克斯基先生说他信任她,他相信她不会像一些人那样转脸就过世了从而损害了他的生意,而且他不会收取她一分利息,不会像保险公司那样要收利息。她所要做的只是每个星期天的早晨在他那里停一下脚,付给他半美元。”

“是吗?”年轻人说,“他现在一定在救济院。”

“什么?”老者看着年轻人,表情僵住了,“谁现在在救济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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