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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克纳作品 · 宾夕法尼亚车站 | 李寂荡 译(2)

2025-08-28 08:59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李寂荡 译 阅读

“这段时间丹尼在哪里?还在忙着还旧债?”

“是呀。他是随时有活就随时干。但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只有一个守寡的母亲,没有父亲教他在社会上跟人打交道。这就是为什么我要让他去佛罗里达跟我在一起的原因。”

此时他僵住的表情松弛下来,他又轻松地重新开始讲述,带着一种本能的、不听别人说话的喜悦,就像一匹受控制的、长期进行驯服的马,松懈下来。

“这就是让我困惑的地方。我已经把钱寄去,叫他买票到杰克逊维尔来,可是我从来没有听到这笔钱的下文,我只是想,也许是冬天冷什么的,妹妹需要这笔钱,或许她觉得丹尼太年轻,女人都爱这么想。大概在我把那间房间退租八个月后,我收到了一封莫名其妙的信,是住在妹妹隔壁的那位女士写的。信上说平克斯基先生如何把牌子移到了下一口寿材上,还说丹尼现在干得那么好妹妹是如何高兴,她知道我会好好照顾他,因为他是个好孩子,而且他是妹妹的一切。说得就像丹尼一直在佛罗里达一样。

“但是直到我收到丹尼的电报,我才知道他在佛罗里达电报是从奥古斯丁拍来的,离这儿不远。直到妹妹去世,我才知道齐里奇夫人,她就是住在妹妹隔壁、帮妹妹写信的那位女士,她写了一封信给我,说丹尼离开的那一天他就是来佛罗里达,也就是汇款到达的第二天。齐里奇夫人告诉我说她是如何帮妹妹写这封信的,并把信交给了丹尼本人,并让他离开前将这信寄出。我从来没有收到这封信。我估计丹尼根本就没寄。我估计,作为一个年轻的、血气方刚的小子,他决定自己闯出一片天地,向我们显示,他没有我们任何帮助也能干出名堂,就像我刚来佛罗里达时一样。

“齐里奇夫人说,她想当然地认为丹尼是和我在一起的,她那时就觉得很奇怪,我写给妹妹的信从未提及丹尼。所以当她读信给妹妹听时,总要加些有关丹尼的内容,说些他现在很好、干得不错之类的话。所以当我收到丹尼从奥古斯丁拍来的电报后马上给纽约的齐里奇夫人打电话。打电话花了十一块钱。我告诉她,丹尼遇到了一点小麻烦,不严重,让她不要跟妹妹说这是个大麻烦,只跟她说我们需要一些钱。因为我已汇钱让丹尼买票来佛罗里达,我付了三个月的房租,还刚刚交了我的保险金,所以那个律师看着丹尼,丹尼正坐在监室的小床上,衣服没有领子,丹尼说,‘我从哪里弄到钱呢,’只是他把钱叫杰克[3]。”

“律师说,‘哪里弄到钱?’丹尼说,‘只要送我回家十分钟。我就拿给你看。’‘七十五块钱。’他说,不停地跟我说他就这些钱。然后律师说,这点钱根本不够,于是我打电话给齐里奇夫人,叫她告诉妹妹去找平克斯基先生,请他让她拿回一些订寿材的钱。他可以把名牌放回到她去年或者前年的寿材上,一旦我从自己保险单上拿到钱我就把钱还给平克斯基先生,再加一些利息。我是从监狱打的电话,但我没有说从哪儿打的。我只是说我们急需一些钱。”

“他这次进去因为什么?”年轻人说。

“他上次并没进监狱,因为晾衣绳上的衣服被拿走的事情。那个女人诬陷他的。我们付了钱后,她承认她可能搞错了。”

“好吧,”年轻人说,“他因为什么进去的?”

“他们说是重大盗窃和杀害警察。他们构陷他的,他们干的,他们不喜欢他。他只是有些任性。仅此而已。他是个好孩子。妹妹过世的时候,他没有能回来参加葬礼,但他送来了一个花圈,这花圈哪怕只值一分钱,但他一定花了二百块钱。通过航空邮寄,邮资很高……”

他的声音停了下来。他看着年轻人,带着一种愉快的惊诧。“我要声明我开了一个玩笑。但是我并不想——”

“当然。我知道并没想开玩笑。监狱里是什么情况?”

“我到的时候律师已经在那里了。一些朋友请这位律师来帮他。他以母亲的名义向我发誓,那个警察被枪杀的时候他根本不在现场,他当时在奥兰多。他给我看了一张他买的、从奥兰多到威克罗斯的车票,他错过了这趟列车,这张票刚好还带在身上。上面打印有日期,与那个警察被杀是同一个晚上,表明丹尼根本不在现场,是其他那些小子陷害他的。他气坏了。律师说他会去见请他来帮助丹尼的那些朋友,寻求他们的帮助。‘看在上帝的分上,他们最好,’丹尼说。‘如果他们认为我会放下这件事,那他们最好——’

“然后律师再次让他安静下来,就像丹尼在说之前他在纽约时为他干活的那个人克扣了自己的钱或什么,律师制止了他说下去。于是我打电话给齐里奇夫人,为了不让妹妹操心,我叫她去找平克斯基先生。两天后我收到了齐里奇夫人的电报。我估计齐里奇以前从来没有发过电报,因为她不知道,除了地址她可以发十个字,因为电报上只写着:你和丹尼快回家。索菲·齐里奇夫人纽约。

“我搞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我们商量了一下,律师说我最好回去看一下,他会照顾丹尼,直到我回来。于是我们编了一封丹尼给妹妹的信,请齐里奇夫人念给她听,说丹尼一切都好,过得不错——”

就在这时,一位身着铁路公司制服的人走进屋里。在他进来的时候,从他身后、上方什么地方传来一个声音。虽然说的是人话,但听起来不像人的声音。因为声音太大,不可能是从熟人的嘴里发出的,而且它同时具有低沉、冷漠、孤独的味道,似乎对自己所说的什么既不感兴趣,也不想去听。

“瞧。”老者说。

他和年轻人转过头去,目光越过那些长凳,其他大多数人也是如此,好像他们全都是被一根线扯动的玩偶。穿制服的男人沿着第一条长凳慢慢地走进屋子。当他走近时,坐在那条长凳上的人和坐在其他长凳上的人纷纷起身离开,从穿制服的男人身边经过时,好像他不存在似的。他还继续向屋子里面走去,好像屋子是空的似的。“我估计我们得换地方了。”

“见鬼,”年轻人说,“是叫他进来查票的。他们付钱让他干的。”

“前两天晚上他逮到我了。已是第二次了。”

“那又怎样?就算这次也不过第三次。当时你是怎么办的?”

“唉,”老者说,“接到那份电报后我只能这样做了。如果没有重要的事,齐里奇夫人是不会花钱发电报的。我不知道她对妹妹都说了些什么。我只知道齐里奇觉得来不及写信了,她发电报又想尽量省钱,还不知道她可以写十个字,而电报局的人又没有告诉她。所以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从来就没有往那方面琢磨。你明白了吧,这就是我困惑的地方。”

他转过头,又望向那个穿制服的男人,那人正从一条长凳走向另一条长凳,在他跟前的那些男人,穿着不配套的衣服,一样的贫穷而整洁,一样的忍耐、坚韧而孤独的神情,他们纷纷起身向出口走去,打一个不公平而粗暴的比喻,他们就像一艘行进的船头前那些纷飞的鱼。

“什么让你困惑了?”年轻人说。

“齐里奇夫人告诉我的。我把丹尼留在监狱了。给他请去律师的那些朋友就把他弄出来了。当我再次收到他的信时,他已经在芝加哥,找了一份好工作。他送了那个花圈。直到我想把妹妹的事告诉他,才知道他已经离开监狱,于是我来到了纽约。我的钱只够回纽约的车费,于是齐里奇夫人到车站接我,并把情况告诉了我。就是在这个车站。那天晚上也在下雪,她在台阶的顶上等我。

“妹妹去哪儿了?”我说,“她没跟你一起来?”

“‘现在情况如何?’齐里奇夫人说,‘你没必要告诉我他只是病了。’”

“‘你告诉妹妹他不就是生病了吗?’我说。‘我没必要,’齐里奇夫人说。‘我没来得及,即使我想告诉。’她跟我说那天晚上天气很冷,所以她一直在等妹妹,一直烧着炉火,准备着一壶咖啡,她等着妹妹进来取下外套和披肩,让自己开始变得暖和起来,端着一杯咖啡坐在那儿。然后齐里奇夫人说:‘你哥哥从佛罗里达打来电话。’她只来得及说这么多。她甚至根本都没来得及告诉妹妹我是如何让她去找平克斯基先生的,因为妹妹马上就说,‘他需要这笔钱。’你知道,就像我说的。

“齐里奇也意识到这点。‘也许因为你们是亲人,两个亲人都对那——’接着她停下来,说,‘哦,我不打算说丹尼什么。别担心。现在谈那个没什么用。’接着她告诉我,她如何对妹妹说,‘你今天回来的路上可以在平克斯基先生家那里停一脚去见见他。’但妹妹已经在穿戴外套和披肩,她下班回家还不到一个小时,外面还在下着雪。她等不及了。”

“她必须拿回订寿材的钱,是吧?”年轻人说。

“是呀。齐里奇夫人说她和妹妹去找平克斯基先生,把他叫醒。他告诉她俩,妹妹已经把钱拿回去了。”

“什么?”年轻人说,“已经?”

“是的。他说一年前丹尼来找到他,带着一张妹妹的条子,条子上说把她付给平克斯基的钱交给丹尼,于是平克斯基照做了。妹妹站在那儿,双手插在披肩里,什么也不看,直到齐里奇夫人说,‘条子?吉恩夫人根本不会给你写什么条子,因为她不会写字,’平克斯基先生说,‘她亲儿子带了一张她签名的条子给我,我得知道她会不会写字吗?’齐里奇夫人说,‘让我们看看。’”

“妹妹压根什么也不说,就像她根本不在那儿一样,平克斯基先生给我们看了那张条子。我也看到过。条子上写道,‘收到存放在平克斯基先生处的全部款项一百三十美元,不含利息。玛格丽特·N.吉恩夫人。’齐里奇太太说她是如何考虑那笔一百三十美元钱的,她想妹妹一年付二十六美元已支付了五年零七个月,于是她说,‘利息?什么利息?’于是平克斯基先生说,‘因为将名牌从寿材上取了下来,’因为那样做使得那口寿材变成了二手货。齐里奇夫人说,妹妹转身向门口走去。‘等一下,’齐里奇夫人说,‘我们就待在这儿,直到你拿到那笔钱。这事蹊跷,因为你不会写字,怎么可能签名。’但是妹妹自顾自地向门边走去,直到齐里奇夫人说,‘等等,玛格丽特。’这时妹妹说,‘我签的名。’”

这时能听见穿制服的男人的说话声了,他正慢悠悠地向他俩走来:“车票。车票。出示你们的车票。”

“我觉得要知道一个单身女人会干出什么事来是十分困难的。”而且是一个只有独儿的寡妇。我也不知道她能写字。我估计是她每晚上打扫那些办公室时学会的。不管怎样,平克斯基先生给我看了那张条子,说她承认是她签名的,他向我解释钱的差额是怎么回事。因为他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不得不收费,以防那些买了的寿材退掉后成为二手货,而有些人特别在意寿材是不是全新的。

“他把那块写着妹妹名字的牌子放回她最初订的那口便宜的寿材上,所以她还是有一口寿材的,即使它没有什么把手和衬里。对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她把钱给丹尼后所交的二十六块钱已起不到什么作用,为了了解那笔钱的情况我回来的路费已花了那么多,不管怎样,妹妹还有一口寿材——”

穿制服的男人的声音已经很近,语调有条不紊、单调而无情:“车票。车票。出示你们的车票。所有人,没有火车票的。”

年轻人站起身。“我会见到你的,”他说。老者也站了起来。穿制服的男人身后,屋子里几乎空无一人。

“我觉得时间也差不多了,”老者说。他跟着年轻人走进圆形大厅。大厅里有一架飞机,一动不动地蹲着,静静地高昂着头,样子就像保存在酒精里的一只巨大的虫子。它的旁边放着一块说明牌,介绍它是如何地飞越莽莽群山和茫茫雪原。

“他们可能在纽约上空试飞过,”年轻人说,“那样会近些。”

“是的,”老者说,“不过要贵一些。但我觉得这是公平的,因为它更快嘛。妹妹去世的时候,丹尼就是用飞机送的花圈。那一定花了两百块钱。我说的是花圈就要花这么多。我不知道用飞机送要花多少。”

然后他俩顺着拱廊朝坡道望去,坡道延伸至面向第七大道的那几道大门,门外是一片沉重而凝滞的灯光,似乎带着落雪和寒冷的味道充斥在拱廊里,因此有那么一会儿他们似乎被一种老不情愿和怠惰所控制,裹足不前。

“这样她们就回家了,”老者说,“齐里奇夫人说妹妹已经在浑身颤抖,她把妹妹扶到床上。那个晚上妹妹高烧不止,齐里奇夫人派人去请医生,医生看了看妹妹,告诉齐里奇夫人,要拍电报给谁就得拍了。当我赶到家时,妹妹已不认得我了。牧师已经来了,我们根本没法知道她还有意识不,甚至当我们读信给她听时也不知道她听得明白不,那封寄自丹尼的信是我们在监狱里编的,说他如何一切都好。牧师读给她听,但是我们不知道她听到没有。那晚上她就去世了。”

“是这样呀?”年轻人一边说,一边抬头看看坡道。他移动脚步:“我要去中央车站。”

老者又动了起来,步子一如既往地轻快,不知疲倦。“我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我们可以在那儿待上好一阵。”他抬头看了看时钟,惊喜地说:“已经一点半了。半个小时到达那儿。幸运的话,在他赶来前我们可以待上两个小时。也许三个小时。那样就到了五点钟。那样,再过两个小时天就亮了。”

注释:

[1]宾夕法尼亚车站,也称纽约宾州车站(Penn Station),位于纽约市曼哈顿中城的火车站。1910年建成,客流量巨大,不仅是纽约市最为繁忙的火车站,也是全美国最繁忙的铁路枢纽。车站大楼占据两个街区,被第七大道和第八大道、第31街和第33街包围。原车站大楼于1968年拆除。车站因由宾夕法尼亚铁路公司建造,故名。

[2]救世军之家,1865年建立的国际性宗教及慈善组织。

[3]jack,在美国口语和俚语中,jack可泛指钱。

李寂荡

【译者简介】李寂荡,生于1970年,贵州福泉人。曾就读于长春师范学院历史系和西南师范大学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1999年获文学硕士学位。现为贵州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山花》杂志主编,贵州省期刊协会副会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贵州省美术家协会会员。在《诗刊》《十月》《中国作家》《作家》《上海文学》《世界文学》《文艺报》等报刊发表有翻译、诗歌、小说、评论、散文、绘画等作品,诗作入选多种选本。出版诗集《直了集》、翻译小说《喧哗与骚动》《月亮与六便士》。获第七届贵州省文艺奖、贵州省青年作家突出贡献奖、百花文学奖·编辑奖、第三届尹珍诗歌奖、第二届海内外华文文学期刊“人和青年编辑奖”等。第三届贵州省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主编有《新世纪贵州十二诗人诗选》《在写作中寻找方向》等。先后在贵阳中天美术馆、云南省图书馆举办画展“我自己和这个世界李寂荡·文学大师素描展”。

 

原载《广西文学》2025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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