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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敢的亚当:重读勒·克莱齐奥《诉讼笔录》

2012-09-29 22:14 来源:文汇读书周报 作者:胡丹娃 阅读

    十年前,我将一条狗写进了中篇小说《心灵安居》。一个名叫庞蕤的中年男子,不愿去领失业救济金,在街上荡来荡去,遇见了一条狗。那条狗是从勒·克莱齐奥的《诉讼笔录》里跑出来的。那时读《诉讼笔录》,是因为它的译者许钧送了一本给我,也正逢我失业在家。十年下来,已记不清小说完整的故事了,只记得名叫亚当的流浪汉和一条狗,还有亚当最后被抓进疯人院的结局。

    2008年国庆,我正走在北京三里屯附近洒满秋阳的大路上,接到了北京一位好友的短信,她说:有个勒·克莱齐奥获诺奖了,你读过他的作品吗?我想起了《诉讼笔录》。就在那一瞬,我看见大路上跑过去一条狗,没有系上绳索,满身黑灰的皮毛,与《诉讼笔录》中的一模一样。我还看见了亚当,他像是个乞丐,四处寻找阳光,有时坐在墙角,不挪身子。

    回到南京,见到大街上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天天得见的流浪汉和乞丐,觉得他们多么像亚当。不同的是,他们多数在操琴卖唱,或者靠耍猴乞讨,努力在与现实妥协,他们还不无狡猾;即便是真正的流浪汉,也要么昏睡在公用电话亭里,要么躺倒在剧院门前的长椅上,与文明采取一种和解之态。不用设想他们会像亚当那样当众发表激烈的演说,当然他们一旦逾越了某种规定,也马上会遭遇类似亚当的结局。然而,他们是不同的——亚当,波洛,一个受难人。他所属种类的最后一个幸存者。

    勒·克莱齐奥获诺贝尔文学奖不久,《诉讼笔录》中译本再版了。我也重读了《诉讼笔录》。

    “依鄙人之见,所谓写作与交流,就是有办法能让任何人相信任何事……《诉讼笔录》叙述的是一个不甚清楚是从军营还是精神病院出来的男子的故事。”(《诉讼笔录》作者自序)。

    这个男子就是亚当,就是伊甸园里的那个亚当,他告别伊甸园来到现代文明世界,企图品尝现代文明的好滋味,却成了一个“受难人”。由于对现代文明的厌弃,他差不多失却了正常人的生活,四处流浪,栖身于荒置的破屋内,一身破衣,喝啤酒,抽香烟,偷东西,正像巴黎随处可见的流浪汉。“他胸有成竹,可是却茫然不知所措,再也不明白自己在做些什么,以后要做些什么。”多年来,人们已经习惯于他的不吭声,轻而易举把他当作聋子、哑巴、瞎子。他唯一的一个伙伴是在路上遇到的一条狗,他跟踪它,由于对它过于关注,他差不多变成了它。正是将自己降格为一条狗,他反倒更加清楚地观察到整个世界。“由于不断地观看世界,世界整个儿凸现在他的眼前。”最终世界在他的眼中成了一面多棱镜,镜面数不胜数。“此处,是全景的邻邦,在这里,人们有可能再也无法生活,再也无法生存下去……”

    克莱齐奥没在危言耸听。

    对亚当来说,“他每走一步都是一个新的危险:一只飞虫可能飞进他张着的嘴中,堵住他的气管;一辆卡车经过时可能会突然轮胎脱落,砸了他的脑袋;太阳可能会熄灭;或者他突然会闪出一个自杀的怪念头。”或者,你可以自个添加,地震、流感、公交车自燃、山体滑坡……

    亚当这个人物是世界性的。

    而勒·克莱齐奥说:“亚当无疑是世界上唯一的一个活人。”

    夜晚,这个唯一的一个活人“一动不动,久久地呆着,为再也没有多少人的气息而自豪,等待着首群夜蝶飞来,一时在空空的窗洞前翻飞,犹豫,沉思……”白天他跟随那条“独一无二的狗”来到海滩,那里有很多人,可是“他们不认识亚当,也不认识这条狗”。他唯一保持联系的人只有一个名叫米雪尔的姑娘,而正是这个姑娘把他交给了警察,要将他置于死地。亚当不断地给米雪尔写信,他在信中回忆与她做爱的场面,责怪她不该报警。整部小说中不断出现他给米雪尔的信。米雪尔让我想到夏娃。可怜的亚当是在给夏娃写信吧?在现代西方文明社会中,他又一次偷吃了禁果,确切地说是他“强奸了米雪尔”,然后遭遇了米雪尔的报警,随时可能被“送进去”,只能靠着写那些寄不出的信寄托忧思。或是“效仿着狗”。或者,“低声地自命为万物之主”,以便“远离世界末日的来临”。

    小说中穿插的亚当与米雪尔的故事,使小说有了一个中心事件。围绕这一中心事件铺陈开的是无数场景与细节。通过场景与细节,克莱齐奥不厌其烦地描述了亚当所见到的种种“现代文明”,详尽地描述他对“现代文明”的厌弃。然而,亚当照样要生存。他会在纸上写好并去买来如下的东西:烟卷/啤酒/巧克力/吃的东西/纸/报纸,如有可能,看一看。他还从米雪尔经常光顾的酒吧中精心选择了一家,然后,“面前摆着一杯桔汁,一边等候,一边尽力回忆往事”……

    克莱齐奥展示了流浪汉的精神世界。不仅如此,他让我读到了一个不知道是从军营还是精神病院出来的男子最终又被送回去之前的种种可能性。透过种种的可能性,我看到了他如何在小说中展示自己的惊世骇俗,亚当其实只是他的一个工具,一个寓意。这惊世骇俗并非只体现在作品形式的标新立异上,通过亚当这个人物,我看到克莱齐奥在揭示人与世界的关系,揭示二者之间的矛盾。“亚当无疑是世界上唯一的一个活人”?克莱齐奥是在提醒人们啊:保留或者唤醒一点尊严感与职责感吧,以体现“一个活人”在这个世界的所知所能!

    小说的最精彩处是在亚当街头演说和对精神病院医生的辩驳中。

    “多少天来,他第一次开口说话,自言自语。他声言抑扬顿挫,音调相当沉重,优美而又有力,盖过了阵阵乐声和街上的嘈杂声。”他的几段演说十分精彩,无法一字不漏照抄,只能撷取其中的几节:

    “我想说的。是这样。我们大家都一样,都是兄弟,嗯。我们有着同样的肉体和同样的精神。正因为如此,我们都是兄弟……我们拥有地球,我们大家,只要我们存在,它就属于我们。你们没有发现它跟我们是多么相似?你们没有发现地球上什么都在生长?”

    “兄弟们,我是电视,你们是电视,电视在我们身上!它有着我们特殊的体型,我们大家都四四方方,漆黑一团,都带着电流,响着乱哄哄的杂音和乐声……我们,这些被埋没的人。从未被信任过。谁知道我们最终是否会再看到我们曾经共同与之搏斗过的霸王龙,巨角龙,恐兽,巨形翼指龙,浑身血糊糊的。不知道是否会再看到祭献、祭祀的场面,使我们最终又合抱起双手,低声祈求无情的神祗。到了那个时候,众兄弟,便不再存在电视、树木、动物、地球和身着紧身衣的跳舞人;将只有我们,众兄弟,永远永远,将只有我们!”他愈说愈快,快得到了不分句子,不再设法让人听懂的程度。此时,他已被逼得紧靠在油漆的铁栏杆上;全身只见一个脑袋,露在人群之上,以某种预言家的姿态,以某种友好的形式,面对大庭广众。他成了众矢之的,人们对他指指戳戳,要去喊警察,去找照相机,对他任意嘲笑和侮辱……

    亚当的结局不用再说。

    在精神病院,亚当在幻觉中回到了“伊甸园”。或者,“退回到血与脓中,退回到母亲的腹内,手脚盘成蛋形,脑袋倚靠着橡皮膜,限于睡梦中,那幽暗的梦境,充斥着奇怪的世间梦魇。”亚当这个世间“唯一的一个活人”最终也只能从哪来回哪去,预示了地球与人类最终不能逃遁的悲剧性结局。这种悲凉的结尾,常出现在法国新寓言派小说家的作品中。但我相信,给予小说如此悲凉结尾的人,在生活中会是一个热爱生活、热爱世界的人,唯其如此,他才写得出《诉讼笔录》。

    合上《诉讼笔录》,步上街头,我看到亚当们并非只在电话亭中昏睡,并非只在与猴子一起耍猾头,他们有智慧,有良知,有思想,会愤怒,不是不会爆发,而是未爆发,他们与我们中的大多数人一样,都只是扮演着哑巴的角色。真正的亚当会不会多起来呢?

    读过许钧的不少译著,他的译笔之好总是让我感到,其译作就是原作者的中文写作。感谢他带领我们穿行在《诉讼笔录》的字里行间,领略文本与思想的奇异。勒·克莱齐奥的获奖一点不意外。我曾经想到,像《诉讼笔录》这样的小说,在中国不要说获奖,可能连出版也是困难的。但现在看来,它是可能的,因为中国的翻译家们通过辛勤的劳动,通过译本,将小说的各种可能性带到了中国。在中国,小说的样式越来越多,小说的出版也就有了越来越多的可能,小说家也就有了展示自己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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