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辑
深夜在四楼听雨有感
没有雨打芭蕉。没有。
只有雨打玻璃的声音，一阵
紧似一阵
使空旷的夜晚，针一样地
刺入内心
即便如此，即便只有
雨打玻璃的声音
即便窗外是水泥的楼群，钢铁的车辆
即便窗外不是飒飒的竹林，木头的台榭
但也值得你，停下手头所有的事情
停止，在一本书中的迷宫之旅
关闭
电灯，电视，电脑与手机
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坐在，子宫一般的黑暗里
把这久违的雨声
听上，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让耳朵，重新成为耳朵
让心，重新成为心
让闪电，照亮回忆中最幽暗的面孔
让雷声，把看不见的石块堆进灵魂
深夜在四楼听雨
听一条小溪在内心的干燥处
汩汩流过
流进，一首反复读但早已忘记的古诗
听中年的忧伤与寂寞
把回忆的刀刃越磨越薄
深夜在四楼听雨
把此生的雨打玻璃，听成他生的雨打芭蕉
（写于2011年5月24日）
2011年五一节期间有感
一连五天，太阳绕道而行
不路过长春
一连五天，蓝天卷成一团
卷在我内心的烦躁里
卷在更多人烦躁的内心里
一连五天，没有一条盛开的裙子
擦亮城市荒凉的街景
一连五天，雨把我的后半夜
弹成调错弦的吉他
一连五天，我深陷在
社会的烂泥潭里
一连五天，一杯又一杯酒中
我捞不出，朋友们的眼睛
一连五天，一只并不存在的鸟
在我的心里飞，飞向
星星的高度
一连五天，我看见陶渊明的背影
在我的梦里，一闪而过
一连五天，短信把石块
堆积在手机中
等着我把它们搬进
越喝越淡的茶里
一连五天，远在天边的书被我摆在床头
而第六天，我要一个人听风
听勃莱听过的风
（写于2011年5月16 日）
深夜遥望月亮有感
如果窗外的路灯不熄灭
月亮就不是月亮
如果嫦娥住在月亮上
那阿姆斯特朗登上的就不是月亮
在城市里，你看到的月亮只是月亮的三分之一
那三分之二的清辉，属于李白
属于唐朝，属于五律或者七绝
在你今夜的阅读中冉冉升起
在月光下面，孤独
发出了针尖一样的光芒
这是你最近的发现。你最近还发现
有一轮窗外的月亮
就会有另一轮，内心的月亮
只有两个月亮加在一起的时候
往事才会越来越沉重
往事才会越来越亮，月光中
一条通往记忆的小路若隐若现
是的，只有月光才能照亮回忆
才能照亮，你生命中那些丢失了的脸庞
今夜它们从四壁白墙中纷纷涌现
被一面幻手捧出又抹去
月夜是魔幻的，如果你肯关上电脑和台灯
点起一支蜡烛的话。月夜总是魔幻的
一个盲睛的人看到了最明媚的月亮
在阿根廷，在匕首的寒光和米隆加的余音中
（写于2011年1月26 日）
大雨夜独自一人听雨有感
深夜，独自一人，独对电脑
饮越来越凉的茶
饮茶中越来越淡的岁月
深夜，写一篇不爱写又很难写的
文章，只是文章而已
却还是力争，在字里行间
留一些做梦时看见的曙光
深夜，和一个女人在网上聊天
在暧昧的话题外边
踢几脚香蕉球
最后索然无味，最后
关闭视频
重新去一行行汉字里
推那块横亘在内心的石头
深夜，停了很久的雨突然加大
阵阵雨声中，你听到一叶扁舟
正从宋朝向你划来
于是关闭台灯和电脑
独自一人，站在黑暗中
独自一人站在黑暗中听雨
听这苏东坡曾经听过的雨
感受从心底涌出的清凉
化为遍布全身的波浪
独自一人在深夜听雨
直到雨声渐小，渐小又加大
入睡前，天已经微亮
而雨还在继续
而雨会追到你的梦里
然后用往事中的雨声，把你惊醒
（写于2010年7月21日）
一夜不睡后于清晨听鸟鸣有感
这是城市，我居住并深爱的城市
又一次一夜不睡，我
重复着，一个城市人头朝下的生活
在乌云中渐行渐远而无能为力
这是清晨，城市的清晨
还有多少不肯熄灭的欲望
在床上的灰烬里，坚持着最后的星星？
但不可阻止的是：天
已经开始亮了
窗前的草丛里，最后的黑暗
正在偃旗息鼓
我并没有听见黑暗撤退的声音
我也没有感到天在越来越亮
我只是站在了窗前，站在
一夜那么长的孤独里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
一阵一阵的鸟鸣，朝向我内心的耳朵
清晰而饱满
肯定不是济慈的夜莺
也不会是雪莱的云雀
更不会是周伦佑的大鸟
是什么样的鸟在叫
是栖在杜甫的翠柳上叫，还是
在安徒生童话的插图里叫
是什么样的鸟在叫，在这个清晨
让我听见了，弗罗斯特林间漫步时
曾经听见的声音
我甚至根本就看不见它们
那些鸟，那些飞在我的童年里
并一直鸣叫的鸟
在这个清晨，我听见它们在叫
在这个孤独把针尖磨得最尖利的时刻
我听见了被我长久遗忘的声音
只到十年前已经擦干的泪
再次流满了我的脸颊
（写于2010年6月25日）
和父亲、儿子同回故乡有感
坐在车上时，我就一直试图
想让儿子明白
那条我指给他看的小河
有时候会流到我的梦里
而车窗外那片正在展开的树林中
一定还有，我小时候踩下的脚印
小小的，印在刚刚雨过的湿地上
像刚刚踩下的一样清晰
而那些用方言鸣叫的小鸟
是在和我说话，是在欢迎我回家
而我之所以要用数码相机
为那些不知名的野花留影
是为了在以后的岁月中，在城市
在钢筋水泥的楼房中
随时遭遇，从未与我分别的童年
我发觉我的努力是徒劳的
儿子一直在玩手机，懒得抬头
屏幕里，新时代的电子游戏过于花哨
我看不懂
我只能在停车以后
在玉米田边，把一只蚂蚱的灵魂
捉进数码相机
我希望有一天
这只蚂蚱，能带着故乡全部的风景
无声无息的跳进，儿子的心灵
从二叔家出来以后
父亲一直大步走在前面，走向
他记忆中绿色而荒凉的原野
走向他二十岁前的年华
他在山岗上停下脚步
在他的背影中有一扇门
我推不开
其实我从来没有想要去
了解父亲，一个中国儿子
从没有机会，了解他的中国父亲
但此刻我真想问他
那些我们头上，正在随风翻卷的白云
有没有一朵，是从他的心里飞出来的
而那片波光粼粼的湖面
是不是一直就装在他的心里
是不是曾经也以泪水的形式
漫出他曾经年轻而英俊的眼眶
我看见父亲弯下腰，把爷爷墓碑下的一个什么东西
拾起来，丢远
父亲，你是在以你的方式
表达你对爷爷的思念吗？
下山的路有些漫长
漫长到，可以一直通向爷爷的童年
在如此漫长然而并不存在的路上
故乡像一根沉甸甸的接力棒
在我们谁也看不见的手中
传递不止
我不知道它是怎么来到了我的手里
就像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
从爷爷的手里接过了它
（写于2011年6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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