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一写墙
墙,建筑物的一种
随人类一起来到世界
随文明的发展而升高、加厚、精密
墙,人类的手掌捧出了它。
墙最先只是用来,遮挡风雨
拒绝雪花或者阳光的施虐
先祖们用墙把温暖和爱留在自己的身边
留在,他们的手可以够到的地方
墙的外面,是野兽的咆哮
是风沙、冰雹或者抽风的河水
最初的墙无可厚非
一面面墙弯曲、折叠,在世界各处
在人体的外面,长成了
人类的另一种皮肤
墙后来变成了城墙、宫墙、狱墙……
墙内人的胸口,常常承受
强外人头颅的撞击
血浸透了墙,在历史中涓涓流淌
墙开始面目可憎
在墙下,人类的尸体越垒越高
形成了另一种墙
在中国,一个名叫嬴政的伟人
曾站在这种墙上向永恒发出挑战
他死的很没面子。
从古至今,长城什么用也没有
甚至一根女真人的猪尾巴小辫
就将厚厚的砖墙,变成了一撕就破的纸墙
耶路撒冷的那堵残墙更证明了
墙不能用来止血
只能用来流泪
我不知道,潘多拉的盒子中
是不是也关着墙
我只知道后来墙越建越高,越筑越厚
渐渐高过,天上的太阳和月亮
厚到,可以把童话、儿歌和鸽子的翅膀
关在噩梦中再难以出来
墙蛇一样的爬行着
在我们心灵中最黑的地方高高耸立
在全世界加速繁殖,生长
在历史的深处错综复杂,构成
有关美好与邪恶的迷宫
其实,实体的墙并不可怕
可怕的墙在文字中
文字中的墙是活墙
活墙是推不倒的,活墙有根
深扎在每个人的心里
可以在革命或者反革命的口号中
反复筑起,一道道刀锋之墙
把世界一分为二,把八亿人民
分成,地富反坏右
分成,工人农民解放军外加臭老九
其实,筑墙并不可怕
推墙,反而危险重重
比如,男女之间的墙
在二十世纪,被轰然推倒
逾墙而来的不但有连绵不断的性高潮
更有艾滋病
比如,人与自然之间的墙
也在二十世纪,被轰然推倒
逾墙而来的工业或者化学
在把人类的欲望放大N倍后
也把地球上的绿色缩小了N倍
最后我想到了柏林墙
我曾经面见过它,那时我还年轻
额头上没有岁月的辙印
作为一个观光客
除了与它合影,我丝毫没有感到
它那让时间窒息多年的重量
面对遍布涂鸦的水泥,我的理解力
短得像野草地中兔子的尾巴
我想:墙是用来阻隔的
但也是用来翻越的
修墙者的意图因此而暧昧不明
这些由水泥、砖块、铁丝网、电流、枪口、人肉
构成的厚厚的屏障
并不能隔断,眼睛和眼睛之间的联系
重来就不会有一堵墙
在心与心之间,屹立不倒
在心与阳光或者大海之间
墙并不比一页书更厚
墙粉碎,在激情拥抱者的胸乳中
墙倒塌,在摇滚歌手的吉他弦上……
直到许多年后,我在一个大师的诗中
读到这样的诗句:
“只要砖在,墙就随时可能再次竖起
每一块失意的砖都怀有墙的意图……”
“柏林墙倒了,但这些砖还在
还有没倒的墙,一些很XX的砖
正在残余的墙上作最后的固守
我看出砖的努力,并得出一个结论
墙推倒了,还应该把这些砖砸碎。”
我的后背流出了冷汗
我感到了柏林墙的重量
正在我家窗外新建的大楼上,不断的加重
不 断 的 加 重……
诗人传
——笔尖探入深深的大海
你们想写下比天空更广阔的事物
年复一年
你们行走在
远离城市和物质的
偏僻小道上
因为长久的仰望星星
你们的脖子
无一例外的患上了
理想者的颈椎病
因为总在捞那轮
水中的月亮
你们的手
已经无法把好生活的方向盘
或者在支票上签出美丽的字
年复一年 , 你们面对一张白纸
望眼欲穿
等待彩虹从纷乱的字迹中升起
等待海突然在你们的心中发出轰鸣
年复一年 , 你们
坐着梦的闷罐车
往返在艾略特的《荒原》和
聂鲁达的《马楚 ·比楚》高峰之间
破烂的旅行袋中
装着的是李白的月亮和
波德莱尔的《恶之花》
总想把自己当成一块砖
磊到那尚未完工的巴别塔中
总想在内心的最深处
挖一条渠直达唐朝
把王维诗中的溪水
引入后现代的理论
救活惠特曼干枯的草叶
你们 , 散步 , 去画布上的花园里散步
你们 , 沐浴 , 去音乐中的小溪里沐浴
远方那蔚蓝色的地平线
常常飞过来
变成一条绳子勒紧你们的脖子
使你们在一个又一个前人的诗中
喘不过气来
感到时代的黄沙
已没过你们的膝盖
感到那被庞德和博尔赫斯
呼吸过的空气
已经越来越稀薄
你们 , 渴望着那些不存在的东西
你们的眼睛
常常在现实中闭着
或者在司空见惯的事物中
患上夜盲症
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看见花朵
在谁也听不到的声音中听见音乐
你们 , 总是自愿地从人群中走出来
嘴里嚼着口香糖和孤独
把整个天空的重量
放在肩上
因长而乱的头发而被人们厌弃
因空无一物的钱包而被人们的嘲笑
你们无所谓
当又一个深夜来临
在台灯的照耀下
你们 , 把内心深处的洁白
铺成一张纸
写下深渊中不屈的翱翔
写下《神曲》最新的续篇
你们
早已在梦中预订了
兰波《醉舟》的船票
你们
早已决定沿着夸父的足迹
把太阳追得无处可逃
把太阳追进你们的诗歌
随时准备上路
随时准备接替
早已筋疲力尽的西西弗斯
去推那块上帝的石头
去服真理和永恒的苦役
你们
钻进酒杯的深处寻找李白
你们
从唐 · 吉诃德的手中接过长矛
在闪烁的霓虹灯中寻找风车
你们
拥有的是乌托邦的户口本
和桃花源的身份证
关不住的狮子不停地
从你们的心中跑出来
给世界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给你们自己带来更多的伤害
年复一年
酒精 、 性和骄傲
搅拌成粘稠的生存之酸
把你们内心的黄金
腐蚀成了一堆堆
生活中的废铁
永远走向天空
又永远走在城市的马路上
走在一米长的办公桌上
走在菜市场里
走在领导突然扩大的白眼仁里
永远与众不同
又只能永远带着面具
出没于
小丑 、 愚民 、恶棍 、 无赖和白痴之中
看到白云你们就飘了起来
看到鹰你们就长出了翅膀
你们 、 是不是真的无所不能
对富人来说你们是穷鬼
对女人来说你们是傻逼
对市民来说
你们是精神病院的
漏网之鱼
对领导来说
你们是鱼肉中的刺 、 是废物 、 是垃圾
你们又能怎样
你们无法
让你们那因尼采而变得敏感的神经
长到别人身上去
让他们和你们一起体验
存在的疼痛
你们也无法把梵· 高画中的向日葵
移植到资产阶级的花园
或者中产阶级的花盆里
你们注定无所作为
在物质 、 商品 、 金钱 、 房地产 、 小轿车
和女明星的世界里
你们风一样的飘来荡去
一年又一年的雪落到你们的体内
一年又一年的枯叶在你们的心中飘
你们在天空深处
寻找你们的孤独
你们透过草叶上的露珠
嘹望你们的未来
这就是你们 : 诗人
只有梭罗《瓦尔登湖》中的清水
才能救活
你们心底的小白花
只有屈原愤怒而短促的问句
才能把你们
从沉沉的梦中唤醒
这就是你们 : 诗人
又一次因为赚钱乏术
被老婆淹在唾沫星子里
又一次因为迟到和早退
被领导狠狠地咬在了牙齿间……
父子童年对比录
当你又一次坐在电脑前,儿子
从噼里啪啦的键盘中
找出各种武器
在22寸纯平屏幕上
穿过,安徒生没有写过的风景
用《西游记》中没有的武器
杀翻,电子游戏里
一头又一头怪兽时
我突然想和你对比一下
童年,儿子
让我们对比一下童年
让世界在比较中变得清晰
让生活,在比较中
显露不同的质地
首先需要强调的是:
儿子,你今年刚刚12岁
90后的少年
唱歌只唱周杰伦
看书,最常看的是日本漫画
已经开始穿耐克,阿迪
麦当劳的固定消费者
嘴里常常嚼着,嚼不完的口香糖
虽然一周只洗一次脸
但是面庞中总是氤氲着
春天的第一场雨
在夜深人静时,在你熟睡后
打湿父亲我,小心翼翼的舌尖
而父亲,我,老董
已经三十九岁
眼睛里挂着厚厚的窗帘
遮挡着,百孔千疮的心灵
不敢在任何一次微笑中
露出灵魂的三原色
额头上,时光之车的辙印
虽不很深,但已足够凌乱
但毋容置疑,我们都拥有
童年。
虽然你的童年正呈现在时
而我的童年早就是过去式了
属于,回忆的默写范围
属于,梦境中的旅游景点
你的童年鲜活而饱满,儿子
物质的阳光照耀着你
金钱的光辉,笼罩着你的早晨和傍晚
而父亲我的童年
只能在寒酸的储蓄罐中,一枚枚的积攒
一分、二分、五分的希望
我们的起跑线截然不同
儿子,你是在科室分工精细的大医院里
听见了,你人生长跑的发令枪
护士姐姐消毒严格的手
为你推开了世界的大门
而父亲我,诞自乡村老屋的土炕
在腊月的朔风中
乡下老妪经验主义的一双手
把父亲领上了,人生的跑道
甚至我们的构成也是不同的
具有,唐诗和宋词那样的区别
你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
就已经看电视剧,听流行歌曲
你富含肉、禽、奶、海鲜、营养药、营养品
而父亲在你奶奶肚子里时
只能在小米、高粱米和玉米面中
去粗存精。偶尔的几颗鸡蛋
可能变成了,我现在还算结实的肌肉
儿子,整整一个暑假
你与父亲一起度过
窗台上,是你喝空的饮料瓶
它们分别是:
可口可乐、百事可乐、雪碧、美年达
黄金富氧水、维存、绿茶、红茶和果醋
娃哈哈、乐百氏、激活、脉动
你的味蕾在甜和酸中舞蹈
全然忘记了,清水
才是人类最温暖的母腹
茶几上,是你吃剩下的香肠、面包、饼干
甚至还有半盘子虾头
而父亲我至今,吃虾都是囫囵吞枣
并且美之名曰:补钙
其实不过是
舍不得让虾头或者虾皮
成为垃圾袋里的内容
沙发边上,是你很少拍的篮球
鞋架边上,是你根本不动的哑铃
你的书包里装着:
6本课本、8本参考书、4本练习册、6个笔记本、2个文具盒
一个水瓶、一个手机充电器还有一个MP3
沉重得超过了,我对你未来的期望
而我上小学时的书包,随便一扔
就能在学校两米高的围墙上面
长出翅膀。
你的作业包括:语文、数学、外语、作文
除了印制成册的暑假作业
还有老师加留的特殊作业
因此你必须拿出许多个上午、下午和晚上
在你姑奶的呼喝中
在你奶奶的严肃中
在你爷爷的搅局中
深入作业的丛林,追逐
标准答案的兔子。
在分别上完了外语、奥数、作文
书法、围棋还有国画
等等等等课外班后
在依次写完语文、数学、外语、奥数、作文
等等等等作业后
你一连几小时坐在电脑前
耳朵里插着MP3的耳机
桌子上放着手机,小灵通
嘴里哼哼着仿佛咒语的周杰伦
你一连几小时坐在电脑前
只在上厕所的时候起身
只在吃冰糕的时候起身
你在QQ里和同学们呼朋引类、大吵大闹
发送各种匪夷所思的图形
偶尔弄出些怪字,你说那是火星文
让我浮想联翩,想起我童年时
看过的“百慕大三角、《我们爱科学》、《神秘岛》
当我试着和你交谈时
你已经下载完毕,杀入了新的游戏界面
你在电脑屏幕上养宠物
对我理性的质疑
报以无理性的狂笑
你在QQ里和同学们约定时间,约法三章
用手机串通一气
呼喊着在CS中通力合作
却重来不和他们一起去足球场上奔跑
你不和他们一起去游泳,一起去公园
你重来不去同学的家
也不领同学来咱们家
而父亲我直到上初三,每天早上
都要准时去敲响,同学的家门,
只有和伙伴们一起
我才能一个音符也不差的
走上,台湾校园歌曲中的那条小路
整整一个暑假,儿子
我旁观着你的童年
思索着,为什么同一朵花
在我们的眼中,会是两种不同的颜色
儿子,我旁观着你的童年
并且顽固地想, 把你的童年
举成一架望远镜
看见,我自己的童年。
一片又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的湖泊
在父亲的童年里摇晃
现在还时常从父亲的梦中
溅出一些清水,构成
父亲我与众不同的部份
父亲的童年起伏着青纱帐
它们是:玉米、高粱、谷子
而太阳,在向日葵黄色的脸上滚动
让夏天,充满许多许多年后
我才能理解的交响乐的神圣
在我的童年,冬天寒冷而漫长
雪不是来自童话,也不是降自天堂
雪重来不会,在轻音乐的伴奏下
跳着舞赶来
赶来供孩子们堆成,动画片中的雪人
雪以没膝的深度,诠释东北的含义
在父亲我的童年,冬天
常常用零下30度和冻疮
为生命的严酷,反复剪彩
冬天,早晨起来
外屋的水缸里覆满冰的手掌
孩子们用欢乐和冬天握手
全不管,感冒和肺炎
就潜伏在屋檐下的冰溜子里
在我的童年,夏天丰富而急促
当小草的手指揉软了微风以后
榆树钱给我们的舌头,带来不尽的安慰
带来安慰的还有麻雀
那些在树上开会的麻雀
总是拿不出,对付我们弹弓和鸟夹子的方案
在父亲的童年,雨水里没有泥
在父亲的童年,天空永远像刚从洗衣机里
捞出来那样蓝,好像随便扯下一块
都能拧出水来。
儿子,父亲童年时见过的星星
要比你头上这片天空里的亮点
多一百倍
而且每一颗星星,都会眨眼
都会用你看不见的眼睫毛
把你摇进没有噩梦的睡眠
空气中飞满了蜻蜓、蝴蝶
它们在周杰伦写不出的音符中飞
蜘蛛在每一家的墙角结网
网进比电视广告少得多的蚊子和飞虫
这就是父亲的童年
抒情的部分,在文字中变得矫情
其实父亲我的童年
没有玩具,没有饼干,没有篮球
甚至能有一个子弹壳做的摔炮儿
就能让欢乐响上一年
有一把弹弓,就能在绿叶丛中
准确的射落,梦的果实
儿子,这就是父亲的童年
没有小桥、流水、人家
没有商场、游乐场、动物园和超市
只有公社、大队、生产队、红旗渠和场院
只有粪堆、马车、毛驴和老牛
乡村的土路上,没有汽车
汽车在小人书和黑白电影里
汽车在领袖的畅想和蓝图里
空气中时常漂浮着猪屎、鸡粪、马尿的味道
对我们的肺却毫发无损
深水井中打出来的水
总是散发着古怪的臭
却不含一点点化学元素
没有电视更没有影碟
你爷爷的熊猫牌收音机
是整个屯子的奢侈品
当短波的声音,在挡着窗帘的屋子里越变越小时
世界有着,持续至今的诡异
只有露天电影,不定期的带给我们
节日的感觉,高潮的强度
比现在的“春晚”要high上100倍
而你,儿子
你7岁就和父亲一起,看《闪灵》
看《美国病人》看《迷墙》看《驱魔人》
你永远不会知道
晚风吹动的银幕
为什么直到现在
还在我的灵魂中晃动不停
儿子,你又一次坐在电脑前
12岁,却比父亲初中毕业时
还要高上3厘米
这3厘米的楚河汉界,隔开了
我们的童年
在3厘米的这边,是你
你上网、听MP3、打电子游戏、吃肯德基
坐班车上下学,在电影院吃哈根达斯
常常和一堆薯片还有牛肉干
混在一起,在沙发上“岁月等闲度”
看与裹脚布合并同类项的电视剧
你不看书,咱家的书柜里
7000册图书正在等待,你毫不近视的眼睛。
你不看书,不看“三国”也不看“水浒”
却在老师的安排下
把一本《四大名著人物点击与知识问答》
画成了一幅幅地图。
而父亲童年时,一本没头没尾的《烈火金刚》
常常要看上10遍。
你不看书,不看《十万个为什么》
却知道如何尽可能去穷尽,XP的功能
却知道如何完成视频的《变形记》
发表在你加密的U盘里
你不运动,不去草地上追铁圈
却比同龄时的父亲
高大得多,也强壮得多
儿子,你又一次坐在了电脑前
键盘的打击乐中,我突然明白了
时光,有它自己的进化论
而父亲我,该去为“父子少年对比录”
拟定心情 和
准备草稿了。
变化笔录
如果有人问你:从20岁到40岁
你都有些什么变化?
你是如何将这20年
变成了一种重量,而不是流水
在日子的河道中,“逝者如斯夫”
你该怎么回答,也许
说不好,但能简单的说一说
并在面向时光的诉说中
感受,一股清凉的风
自记忆深处吹出
首先,体重的变化大过心灵
从60公斤到90公斤
多出的这30公斤,都是什么呢?
脂肪、肌肉,但你更愿意将之称为岁月
其中最沉重的部分,是几张脸
你渴望每夜都能梦见她们
20岁时光洁的额头,现在
楷书着严肃的皱纹
鱼尾纹的小行草,被笑容随意挥洒
而那些偷渡而来的痦子
醒目的,定居在你的脸上
每一次照镜子时你都想到:
这也许是你20年里所犯下的错误
你人生的污点,被上帝亲手
用碳素笔记下
性还居住在身体里
只是,已经不再是一匹烈马
也不再是一只,饥不择食的饿猫
现在它还是一匹马,但是缰绳
攥在你自己的手里
现在它还是一只猫
但是固定的食盘,规定它进食的方向
更多的书,在书架上
在床头,在桌子上,在地板上……
更多的书围绕着你
搭成一架,通向蓝天深处的高梯
太高了,让你不敢抬头看
看也看不到头
更多的时候,你歇在
这高梯低位的某一阶上
喘着气,回望更低处
你20岁时攀爬的痕迹
那么清晰,如不灭的光
在梵高的某张画里,闪烁
不再踢球,但还看球
而且更爱看了
不再练拳,但是写计划
在纸上,在电脑里
更详细更全面更合理更科学
已经很少去树叶中,寻找
初升太阳的手指
最熟悉的是午夜的星星
如一双双寻问的眼睛
突然在你的内心睁开
20岁时,你写到:
“想捞起水中的月亮
却摸到胡子像旧鞋刷一样……”
现在你觉得这样写
才符合事实
“摸着旧鞋刷一样的下巴
好像捞起了水中的月亮……”
20岁时,总觉得有一扇门
在你的工作中,虚掩着
在单位,在领导的脸上,在某一张表格上
等着你去推
现在你毫不迟疑
把自己锁在孤独和寂寞里
夜晚的星星,窗外的微风
一朵路边的野花
都可能是钥匙,都能把你放出来
放进一首唐诗,或者一曲巴赫
让你找不着北
最找不着方向的是社会的迷宫
太多的手,太多的笑脸
太多的大楼和叫卖
在灵魂的外面,把无数的岔路
铺进人性的黑暗
而你站在心灵中,不敢随便走出去
而你曾经遥望过的太阳
并没有,从身边的哪一张脸上
升起来
把春天照入你的现实
现在只有沙漠,在你的听觉中
日夜逼近
现在只有石头,石头和石头
供你和西西弗一起搬动
现在你在每一个人的眼睛深处
看见断桥,看见空无一人的站台
现在你手握绿洲
只是不知道
还有没有可能,在谁的肩膀上
拍出一片,青葱的树林来
本城纪事
本城,在中国地图上
名为:长春
发音为CHANG CHUN
长春,中国吉林省的省会
百年左右的历史,使长春
在中国众多的城市中
缺席重孙子一辈的排名
城名中的一个“春”字
使本城,获名北国春城
北国到确实是北国
但春城肯定不是春城
所谓的北国春城
是谄称更是伪称
北国春城长春
和南国春城昆明
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
人家是真正四季如春,鲜花的故国
性感的白云,搂抱着滇池的波浪
长春的春天,水银柱里跳着神经质的气温
风,挥舞着冬天残存的恨意
用仍然尖利的指甲
阻击女人们换装的热情
让压抑的大腿,迫不急待的丝袜
还有跃跃欲试的裙子
被迫推辞登台的时间
长春的春天女人难以和桃花一起开放
长春的春天只有融化的雪
把街路变成沼泽的近亲
丈量本城的春天,小学生的格尺
就能胜任
如果上溯起来,本城
最初也只能是一片荒野
和罗马,和巴黎,和伦敦,和纽约
和北京的最初
也没什么区别
野兔、狼、狐狸、熊、梅花鹿和土拨鼠们的家园
现在成了人类的居所
成了工业、商业还有科学的试验田
大楼、汽车、工厂、商店、学校、医院
超市、电灯、酒店、妓女、领导和银行
从这片单纯的土地上,纷纷长出
这些伊甸园中没有的东西
现在被我们集中在城市里
集中在本城,它们被称作进步和现代化
被称作文明。
我有时会想,200年前
本城那条名叫伊通河的河
一定清澈如处女的眼睛
无数的鱼虾,在透明的自然规律中游来游去
岸上的野花春来秋走
坐着太阳车惬意的旅行
而现在伊通河早已断流
流经本城这一段
沦为一截一截穿着水泥时装的臭水
其实,本城也并非一无是处
中国现代史的两处伤口中
深藏着本城的辉煌
1932年,大清朝割掉许久的辫子
在本城长了出来
侵略者和前朝的遗老遗少
把本城变为新京
是本城的风水让本城蒙羞
而本城的规模,出自
侵略者精心而科学的设计
无数无薪的劳工在鞭子与枪口中流汗和流血
把本城,从敌人的图纸上
搬进了石块、砖头和水泥的现实
1948年,革命用梦幻的红色
正确而坚定的包围了本城
却把三分之一的平民
留给了乌鸦的黑色
饥饿和平的解放了本城
让20年后的电影,《兵临城下》
不得不进行最充分的改编
本城就此变成了新城
本城,变成了汽车城
几代人的理想和汗水
最后变成了公司,变成了有限公司
变成了股份有限公司
我的一个哥们,雪峰
在这个过程中,由一名建筑工人
变成了千万富翁
变、变、变,这是祖国的魔术
在改革的舞台上压轴至今
胜过春晚请来的狗屁刘谦
何止一万倍一亿倍
诺大的工厂里,德国人
是工资最高的工人
这些阿道夫的小老乡们
住本城唯一的五星级酒店
本城有无数的妙龄女郎
渴望和他们用美元的加减法
计算人生
渴望在他们的胸毛中找到生活的意义
春风一度或者暗度陈娼
本城还是著名的电影城
在很长一个阶段里,本城
盛产优质的脸蛋
供国人,挂在每家每户的墙上,
供坏孩子手淫,好孩子激动
供成年人意淫和向往
供全国人民激动和流泪
在我小的时候
这些美丽或者英俊的脸蛋
几乎就是我家的一员
王成的炸药包,一直被我抱在怀中
共和国几个时代的歌声
从本城飘出,让本城
拥有了一种梦的风度
但是梦最后一定要破碎
本城,现在已经不出产电影
那些让人做梦的面庞
在各类电视剧中无组织无纪律无演技
再也排不成骄傲的队列
光荣的电影厂,现在只余
一座残损的旧楼和大门
站在黑白照片里
好像刚从历史的深处乞讨归来
房产商在开发电影厂的院子时
也开发它的名字
这条广告,在本城不用滚动播出
这就是本城,本城
而这样的本城与我有什么关系
相比于立交桥和摩天大楼的本城
我更喜欢,我感受中的“自己的本城”
我的感觉中,本城第一次巨变
发生于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
那几年,出租车大量占领马路
而自行车纷纷下岗
黄昏时走在路边,每一回头
都能看见出租司机毛遂自荐的贱脸
渴望一次五元钱的受虐
难道本城人民的生活,已经悄悄提速?
然后是2000年以后,不知哪儿来的喜雨
浇出了一地的洗浴
大街小巷里,霓虹闪烁中
大大小小的浴池24小时开放
不是花,是恶之花
波德莱尔没写过,我去过不少
门票从5元到48元不等
惊人的清水在这里被浪费
从麻将到麻古,除了麻烦
这里面什么都有
只是没有李师师,只有郑爱月
亵灯昏暗的包房里,投资100元人民币
你就能够盗版一次西门庆
2006年以后,时尚酒店空降本城
为神圣的欲望,提供避风港
半年间,各种入住方便的宾馆大量出现
快捷、时尚、新睡眠、七天……
摇曳生姿的花名,装点着
本城并不火爆的夜生活
现在,本城光“如家”就已经六七家
随便一条像点样的街道上
都有这种宾馆
小时房,钟点房,大床房,电脑房,麻将房……
名目繁多的房间里,是安逸的睡眠,舒适的休息?
还是潘多拉的盒子被纷纷打开?
宾馆需要有人入住,但是
本城并不是旅游城市,流动人口
少得可怜,而大量宾馆在本城
开业,说明,
是本城人需要休息、睡觉、赌博、偷情、一夜情、性交……
这就是本城,而关于本城的纪事
我写下的不算
本城所有报纸上的那些黑字
也都是放屁,&&&&&&&&&总结和报告
更不算数。本城纪事
将在几十年后出版
那时候,历史的深处慢慢走出两只猫
黑猫就是黑猫,白猫就是白猫
———没有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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