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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董辑:每个人都有一张井盖,每颗心都是一口深井

2018-06-21 08:25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董辑 阅读

董辑

董辑,男,1969年生于吉林大安月亮泡葛喇嘛屯,现居长春,曾做过教师、编辑、记者等工作,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1990年代开始发表诗歌等作品,在《作家》《花城》《作品》《天津文学》《原诗》《诗歌月刊》《诗林》《诗潮》《扬子江评论》《诗选刊》《红豆》《读者》《延河》《非非》《诗》《第三极》《太阳》《大陆》等上百家国内外报刊、杂志、民刊等发表过诗歌、散文、随笔、杂文、评论等多篇(首),诗歌自2001年以来被多次收入春风文艺出版社、辽宁人民出版社、长江文艺出版社、江苏文艺出版社、海峡文艺出版社、时代文艺出版社、北方妇女儿童出版社等出版的年度诗选和其他选本。2012年由福建漳州“新死亡诗派·天读民居书院”出版有诗集《夜晚的超现实》(获2012年“新死亡诗派年度奖暨中国诗人免费诗集奖”),2014年出版诗集《我是我》(自印)。2016年获“诗探索·中国诗歌发现奖”(评论)优秀奖。现主要写作诗歌、评论、随笔等。

 

◎宅家十二行


读几首陶渊明,今年何年?
喝几碗淡茶,身心俱暖
练一阵毛笔字,练到出汗
发一会儿呆,呆中有小宇宙
下午无声地过去
一天无声地过去

蓝天幽蓝,阳光明媚
生活十米,闲愁万丈
虽无飞鸟,心里却全是翅膀
虽无松竹,心里却全是绿意
宅,使时空中有了超时空
夕阳,为出神装了个瞄准镜

 

◎平静度日


平静地度过每一日
让心,平静地接受
白云的抚摸与绿叶的擦拭
让心情像一枚古玉
温和而有光

平静地度过每一日
平静地把稳,朝阳的方向盘
把每一天都匀速地开进
繁星满天的夜空
让每一天都行驶在柴米油盐的老路上

平静地度过每一日
平静地翻开,每一日的书
在书中踏上山路,或者
钻进山洞
平静地凝望落日的大旗招展

平静地听一会,时间
在关不紧的水龙头中
偷偷流走。平静地度过又一日
让一阵风吹进闲暇
让另一阵风吹进忧伤

平静地卡在,诗歌的瓶颈处
平静地在平静中用力
把一朵野花写进一个词
或者从一个词里,写出一只蜜蜂
平静地开花然后,平静地采蜜

 

◎某日下午,阳光中翻看老书


从老书中翻出来的
不只是字,被时光染黄的纸
还有长出了锯齿的记忆
还有突然加快的心跳
以及落入心跳的一块石头
以及一张从水底慢慢浮出的脸
以及一扇半开半闭的门
以及一些针,一些突如其来的刺痛
以及一盒火柴,每一根都能引起
灵魂深处的火灾……
这个下午,太阳照着老书
我的心一阵阵返潮

 

◎在人群中


在人群中我是一条
悄悄流远的小河
找不到可以注满的心;
在人群中我总是
走进小巷,两边是高高的墙;
在人群中我揣在
名叫自我的裤子兜里
没人把我掏出来,掏进
阳光一样温暖的笑脸里;
在人群中我总是调高心灵的枪口
让思想放空炮;
在人群中我的手没有弹到琴键
在人群中我的手无法变成钥匙
在人群中我们握手,寒暄,喝酒,交谈,笑语喧哗
在人群中
人与人的距离高度精密
每个人都有一张井盖
每颗心都是一口深井。

 

◎一片突然出现的林中空地


公园里有一片
面积不大的树林
我几乎量遍了它的每一平米
用寂寞和忧伤之尺
用心灵的覆盖

有一天一块林中空地
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
站在树叶撕碎的阳光中
我感到鸟声从千年前传来
我感到疑惑水一样地涌来
把我
淹没

一块突然出现的林中空地
让我明白
神秘和上帝,就在
我们的生活中
就在这片小树林里
你需要它,它就会出现
就会用闪电,在你的看见中
照亮你的看不见

离开树林以后,我发现
我的心变得沉重了
一片林中空地进入了我的生命
从此以后,只要我需要
它就会随时出现
——在脚下,或者在纸上

 

◎上午,一个人看窗外之秋


云缝中泄下明亮的阳光
让你不时眯起眼
天蓝得想飞起来
从地球飞入火星
从三维飞入四维
从杂志飞入佛经

竟然还有燕子
像怀素草书中最快的一笔
从窗前掠过
草地上白色的蝴蝶
多得出人意料
看久了,心竟张开了翅膀

黄色的野花仍然眨动着俏眼
树叶却已电压不足
草也穿旧了它们的衣服
从天边到天边
灰云中怪脸起伏

当你从窗边回到桌边
一壶茶已经泡老

 

◎伪隐士之歌


一边看天一边喝一碗浓茶
坐在被孤独塞满的家
伪隐士的清晨,没有
记忆来袭,只有小汗从额头上慢慢渗下

青春的马车早已经散了架
人生的马车夫还是他
他还要在长路上赶路,经历
日出与日落,耕耘与开花

胡子已经遍布了脸颊
皱纹精致得像一幅画
却已经不再和岁月吵架
并且任肚子上的脂肪,无耻地垂下

一边看天一边喝又一碗浓茶
一上午竟然没有一个电话
寂寞呀,其实寂寞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心中的下水道在喧哗

坚持这伪隐士的生涯
让自我在自我的天地中独大
如果看累了星星,那
那就和月亮说悄悄话

坚持这伪隐士的生涯吧
用一下午的时间看蚂蚁爬
心中跑过了万马
不问天,也不需要地的回答

 

◎下午


在下午的阳光中坐着
用飘动的云
随意扩张心灵的边界
让往事的厚书
被回忆的手指
翻得哗哗直响

在下午的阳光中坐着
用寂静把心充满
让手机不在手里
让电视机远离视线
在下午的孤独中
让孤独成为,你一个人的玩具

在下午的阳光中坐到
下午结束
下楼时,落叶还在落下
夕阳已又大又红
又大又红的夕阳,真好呀
可以远望,还可以调正心灵的方向

 

◎冬日阳光


冬天,让自己置身于
阳光的抚摸中
是多么愉快而幸福的一件事呀
这就是生活的超语义
这就是神的福利和公益

不论是坐在屋中
还是走在马路边
或者在出租车里
半摇下车窗玻璃,阳光的
抚摸,都是一簇圣火在心底烧旺

现在,你和一杯茶一本书
以及一段记忆一起
被太阳抱在怀中
窗外,白雪的新纸又被人类写脏
屋中,阳光抚摸你
并让回忆一度度升温

 

◎公园时间


三天不下楼后,我下楼
让脚踩在地球上
让小眼睛在阳光中,眯得更小
让风把头发
一会儿梳成分头,一会儿又梳成背头

积雪已化去了大半,新鲜的结晶
像眼睛,和我对视
而我被大自然看得直发愣
直想把街边黑色的污水
悄悄擦去,用心的橡皮擦

直想把手伸到天里面去
伸到云里去
伸到往事的深处摸记忆结的痂
直到远处的一架架风筝
像一只只看不见的手

把忧郁和一只黑狗
从我的心中牵走
公园时间,树林寂静,下午漫长
我恍惚,似有鸟声在响
似有什么向我走来,又走远……

西天出现晚霞后,我发现
我又一次站在了街道边
而车声像羊群在我的身体里乱跑
而公园时间,总是太短
树叶的沙沙声,并不和我回家

 

◎清晨的鸟鸣


天发白的时候传来了
一阵阵的鸟鸣
清澈,如同刚刚用水仔细的洗过
圆润,如白居易诗中的大珠小珠
婉转,如莫扎特没来得及谱出的乐曲
美妙,像少女的手指悄悄摸过我的内心
鸟鸣,从我看不见的地方
从四面八方,又像
从我的心里
传来了,这一阵阵的声音的钻石

我注意到,这鸟鸣只在天发白到天大亮的半个小时中
才有,才响起,才清澈圆润婉转美妙
等到人声车声以及其他城市的声音
都响起后
它就消失了,像从来没有过一样

一连三天,都是这样

 

◎深夜听雨无眠偶成20行


又是夜雨,又是夜雨的淅沥
像一首无标题音乐,像一首交响诗
在窗外,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让你的耳朵听到了古意和诗意
 
让心灵中干燥的部分,慢慢变湿
让一条谁也看不见的小河,从记忆中流出
又是夜雨,又是童年时令你彻夜无梦的夜雨
在窗外响,被雨弹响的却已经不是故乡的草地

是不是会有一些夜雨
一直都在下,下在往事里
而你曾经流过的泪水中
有多少曾是你和她听过的夜雨

在下雨的夜里失眠,让听觉也冥想
让雨滴的凉手指一直摸到心的深处
让旧日子的黑白电影开始放映,让
雨声加大,大到去年的雨也都响起

把书合上,把生活也调成静音
全身心感受这夜雨,感受这淅沥
感受浮萍与浮萍的相聚与远离
感受苦涩人生中的一场夜雨

 

◎一天天


约酒,不去喝
约牌,不去玩
新开的商场,不去逛
新上的电影,不去看

冬天了,雪花的舞蹈很轻盈,很美丽
冬天了,每一棵树都露出了铮铮硬骨
冬天了,夜空凭空多出了许多神秘
冬天了,我只想和自己待在一起
待在家里,待在一本书的呼吸里

看累了微信,就看白云
想累了往事,就想唐诗
想读书,就读几页
——读懂多少算多少
想出门,就下楼走走
——可以走远也可以走近

喝的是自来水,一样解渴,一样滋润
吃的是家常饭,一样饱腹,一样长肉
让生命中的噪音变微小
让正午的阳光晒热赤脚
让心境长出一大片青草

只要是晴天
阳光就从不会迟到
准时挂上墙壁,准时铺满地板
准时用对面楼的窗户
向我发信号
只要不雾霾,深夜凭窗
看到的一切都是风景
只要心里有画框,看什么都是一幅画
只要心里有眼睛,
看天边天边就在身边

茶已经泡淡,书读了半本
一天又要过去
且走上凉台和夕阳对望
且等月亮升起,把雪地照亮

 

◎局限


我是否一直都呆在
某口井的井底
发出连自己都听不到的
蛤蟆的叫声
那些曾经摸象的手
是否一直就藏在我的手里
我用它们摸我能摸到的一切
自以为摸到了生活和世界
也不过就是某象的
亿万分之一而已

想到此我不觉,放下书
心灰意冷
想到地球就是一口井
人工智能和射电望远镜
就是人类的井口
想到人性也不过就是
一只只手,一直都忙着摸象
但象在哪里呢?
想到手机这口井并不深
但谁也跳不出朋友圈的井口

窗外,树梢静止,落日正红
人人都在井中,手手都在摸象
但局限使意义出现
但宇宙知向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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