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一写墙
墙,建筑物的一种
随人类一起来到世界
随文明的发展而升高、加厚
墙,人类的手掌捧出了它。
墙最先只是用来遮挡风雨
拒绝雪花或者阳光的施虐
先祖们用墙把温暖和爱留在
自己身边,留在,他们的手
可以够到的地方。墙的外面
是野兽的咆哮,是风沙、冰雹
或者抽疯的河水
最初的墙温情脉脉。一面面墙
弯曲、折叠,在世界各处
在人体的外面,长成了
人类的另一种皮肤
墙后来变成了城墙、宫墙、狱墙……
墙内人的胸口,常常承受
墙外人头的撞击
血浸透了墙,在历史中
涓涓流淌,墙开始面目可憎
在墙下,人类的尸体越垒越高
形成了另一种墙
在中国,一个名叫嬴政的皇帝
曾站在这种墙上向永恒发出挑战
结果,他死的很没面子
从古至今,长城什么用也没有
甚至一根女真人的猪尾巴小辫
就将厚厚的砖墙
变成了一撕就破的纸墙
耶路撒冷的那堵残墙更证明了
墙不能用来止血
只能用来催泪
我不知道,潘多拉的盒子中
是不是也装着一堵墙
我只知道后来的墙越建越高
越筑越厚,渐渐高过天上的太阳
和月亮。厚到,可以把童话
儿歌和鸽子的翅膀
关闭在噩梦里再难以出来
墙,蛇一样地爬行着
在我们心灵中最黑的地方高高耸立
在全世界加速繁殖,生长
在历史的深处错综复杂,构成
有关美好与邪恶的迷宫
其实,实体的墙并不可怕
真正可怕的墙在文字中
文字中的墙是活墙
活墙是推不倒的,活墙有根
深扎在每个人的心里
可以在革命或者反革命的口号中
反复筑起,一道道刀锋之墙
把世界一分为二,把八亿人民
分成,地富反坏右;分成
工人农民解放军外加臭老九
其实,筑墙并不可怕
推墙,反而危险重重
比如,男女之间的墙
在二十世纪,被轰然推倒
逾墙而来的不但有连绵不断的
性高潮,更有艾滋病
比如,人与自然之间的墙
也在二十世纪,被轰然推倒
逾墙而来的工业或者化学
在把人类的欲望放大N倍后
也把地球上的绿色缩小了N倍
最后我想到了柏林墙
我曾经面对过它,那时我还年轻
额头上没有岁月的辙印
作为一个观光客
除了与它合影,我丝毫没有感到
它那让时间窒息多年的重量
面对遍布涂鸦的水泥,我的理解力
短得像野草地中兔子的尾巴
我想:墙是用来阻隔的
但也是用来翻越的
修墙者的意图因此而暧昧不明
这些由水泥、砖块、铁丝网
和电流、枪口、人肉构成的
厚厚的屏障,并不能隔断
眼睛和眼睛之间的联系
从来就不会有一堵墙
在心与心之间,屹立不倒
在心与阳光或者大海之间
墙并不比一页书更厚
墙粉碎,在激情拥抱者的胸乳中
墙倒塌,在摇滚歌手的吉他弦上……
直到许多年后,我在一个诗人的诗中
读到这样的诗句:
“只要砖在,墙就随时可能再次竖起
每一块失意的砖都怀有墙的意图……”
我的后背流出了冷汗
我感到了柏林墙的重量
正在我家窗外新建的大楼上
不断的加重
不断的加重……
注:引文见周伦佑诗歌《柏林墙倒塌后记》
(写于2009年11月10日)
写一写本城的一次诗歌朗诵会
鱼贯入场者,三十多人也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头或者几头
按耐不住的猎犬,是的
是猎犬,其中有几头自表里跑出
他们一直在追
他们前方那根越来越远的秒针
以青春,以社会关系,或者以自己心目中的诗歌
以各种各样的名义
各种各样的声音响了起来。对有些人来说
所谓的诗歌朗诵会,就是发声
就是在公共资源的宏大算盘上
拨动自己内心,那一枚枚细小的算盘珠
有人,踩着整齐的韵脚
大踏步走在形容词和正义感里
有人,在学龄前的汉字范围内
泪眼汪汪遥望京城的领导
有人,从嗓子里抽出一根丝,又一根丝
一根根雌性的丝
在空中我看不见的某处,在雄性的目光里
反复结茧
有人,尽量把话说成云彩
以便使他的看法,具有雾的身姿
弥漫但不具体,而且滋生青苔
有人,小心翼翼地敲打
历史的大门,幻想从门缝中乞得
几句李白或者苏东坡写错了的句子
没错,都是朋友,都是好人,甚至
都是兄弟姐妹
但没有长着锯齿的声音
(像李钢的蓝水兵)
在空气中在虚无中粗暴地挥舞
但没有冒着浓烟的文字
敢于把看不清的现实变得更加模糊
但没有变形虎的牙齿
从反语法的句子中尖利的咬出来
咬在大众美学躲闪不及的咽喉,或者
屁股上
但没有有病的词在瞬间出现
出现并进入我的内心,为我反复疗伤。
只有一只咩咩叫的绵羊,站在前面
站在诗歌和社会的城乡结合部
多年来他一直试图
为自己披上一张狼皮
结果就是,羊可以披上狼皮吓唬更多的羊
狼吃了羊后却绝不会原谅剩下的羊
在狼和羊之间,有一条
上帝画出的鸿沟,转基因都难以逾越
漫长的下午终于过去了
窗外的路灯像一根根刚划亮的火柴
它们要点亮什么?
没有,在城市里没有星星为心灵
点上蜡烛。城市之夜以亮的方式变得更黑。
而诗歌是一头向未来追去的猎犬
从过去叼回了兔子
诗歌是一种有关于真实的虚构
不是朗诵,更不是噼啪乱响的算盘珠
(写于2011年12月19日)
写一写黑洞
黑洞,一个天文学概念
意为:静止,毁灭,凝固,无法逃离
最大的吸引力,比地狱和天堂
还要强上,N倍。
上帝直属的法院里
连光都要被判处,永久的拘役。
黑洞,现在化整为零
发扬伟大的游击战精神
攻入我的生活
用一方名叫电视的窗口
谋杀我的时间,让生命
在一集又一集电视剧的裹脚布中
和一个又一个歌星的矫柔造作中
变成一堆水果皮或瓜子皮
黑洞,用另一方名叫电脑的窗口
把我挡在唐诗和宋词的外边
让我走进新闻的密林
迷路于信息的荒草
让我在聊天室中,扮演
卡夫卡的圣甲虫
让我在“电子游戏”中体验
后羿射日的快感
QQ又在这窗中
为我,推开了另一扇窗
窗中之窗
让我不时从一夫一妻的生活中
可持续性的跳出去
跳到潘金莲的床上做一回西门庆……
黑洞,有时走在大街上
有时坐在椅子上
俗称“小姐”,学名妓女
纤细的腰肢,随时可以变成绳子
把我绑在人民币的下面
使劲,出汗,喘气,射精……
这些时不时就从我的手机中
奋力钻出来的安琪儿们,甜心们,宝贝们
这些阴性的黑洞
用比老婆和情人都要高的胸乳
伪造山峰的效果
让我攀登、晕眩、缺氧……
黑洞,被我们存在银行中
或者揣在衣袋里
金钱的万有引力
从党章中吸出各级贪污腐败分子
从犯罪分子的手里
吸出尖利的刀刃
深深刺进,楼道之黑中
骤然亮起的坐台小姐的脖子
金钱的魔术箱中,钻进一个书记
钻出来的可能就是,澳门赌场里
一掷万金的豪爽赌徒
啊,金钱的魔术箱中
钻进雷锋,钻出来的还能是焦裕禄吗?
黑洞。黑洞。黑洞。
最后,我在我工作的单位中
遭遇,无数的黑洞
黑洞,在档案中张着如来佛祖的大手
你的跟斗云和尿迹,永远被握在
体制的五跟手指之中
轻轻的一个翻掌,纪律或者下岗
你就将在石头底下,体验万劫不复
黑洞,高速旋转在
同事们的眼睛中
若有若无,似有还无
逼我演练比真还要真的假笑
逼我用一根永远不敢放下的枪
丈量,我与他们之间的距离
在单位,领导的眼睛高挂在墙上
分行为汉字写就的规章制度
很懒的眼睛,每天在迟到和早退中
各张开一次
就足以看清,你的全部价值和表现……
黑洞。黑洞。黑洞。
晚报中我们翻阅一版又一版黑洞
书店中我们购买一本又一本黑洞
歌厅里我们演唱一首又一首黑洞
课堂里我们学习一篇又一篇黑洞
街道上行驶着一辆又一辆黑洞
城市中耸立着一幢又一幢黑洞
女人的笑容中有,黑洞
男人的钱包中有,黑洞……
如此之多的黑洞
充塞于我们的生活
但一切似乎没有丝毫变化,这个上午
向窗外望去,仍然是
蓝天、白云、楼群、鸽子、风筝
清风的手指,在街树的绿叶中
演奏五线谱和钢琴之外的音乐
还有什么不对?还有什么是
黑洞的异形?
一阵铃声骤然响起
在床头的手机里
黑洞,发出了短信的声音……
(一稿于2004年,后三次局部改动)
写一写人
人,万物之灵长
地球的统治者
人,我的兄弟,我的姊妹
人,我就是人
人在地球上,现在
已经超过了70亿
今晨我突然想写一写人
让人,在我的书写中
变得更人,或者非人
莎士比亚认为:“人是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
这么说有点自恋了
人不能站在人的角度,看待世界
比如,和马相比,人跑得很慢
和牛相比,人中任何大力士的力量
都不值一提
蝙蝠在黑暗中可以自由飞行
人在黑暗中,却寸步难行
而鸟生来就会飞,根本用不着
发明飞机,浪费石油
狗的性交功能,远远优良于人
猪比人的食谱范围,要大上很多倍……
万物各有优势
优势来自造物
人有什么权力自大自狂呢?
随便一颗石头,都能将人的脑袋
砸得粉碎
蜜蜂不用化学
就能将花粉变成蜜
白蚁不用水泥
照样能造出大厦
老鼠不用地震局,竟然总能
在地震之前,安全搬家
人的眼睛,不能和鹰的眼睛相比
人的耳朵,不能和狗的耳朵相比
人的鼻子,不能和猪的鼻子相比
人的牙齿,不能和狼的牙齿相比
人总是强调自己的智慧
人的智慧有用吗?
人的智慧产生了艺术,但是艺术
阻止不了战争,策兰的黑牛奶
人将一直喝下去
人的智慧产生了科学,但是科学
破坏了自然,让雨林消失
让石油锐减,让海洋变质
让一个个人忘记了,自己只是长在自然上的一些毛发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最让人恶心的,是人的政治
政治来政治去,政治几千年了
不过是大国欺负小国
富国,通过把穷国变得更穷的方式
把自己变富
在宗教的旗帜下,从古至今
人肆意厮杀
在和平的旗帜下,从今至古
人互相奴役
白人看不起黄人,黄人看不上黑人
黑人只能拥挤在帐篷里
慢慢饿死,或者持续落后
人对人,比狼对狼狠多了
狮子吃饱了后,绝不滥杀一头
羚羊
作为人中的一员
现在我很迷惑,我在文化和科学中
我在宗教和艺术中
我在钢铁的汽车和水泥的大楼中
看不到任何一条,人能走到的
蓝色的地平线
算了,作为一个人
还是活得像个人样吧
而人样又是什么样呢?
在现在的中国,人想活出人样
就要:有钱,有身份,有地位,有房子,有车
男人有很多女人,女人有很多男人……
我承认我活得没个人样
在此刻的中国
我一直想把树的衣服,穿在我的身上
我一直想用狗的鼻子,闻闻石头的味道
我想用小草的手指梳理微风的头发
我想用白云的画笔,画下心灵的边界
我是个人
我不想,用科学
从地球的肝脏里榨尽最后一滴石油
我不想科学把地球变成火星
我是个人
我不想,用政治
把地球成分一份份面包
强国吃最大最好的那些份
小国连面包渣都没有
我是人,我相信人之外的力量
我相信石头也有眼睛
也会在月圆之夜,为人类流出眼泪
(写于2011年12月13日)
写一写记者
我曾经有过多年的记者生涯
那是一些,飘在云朵中的日子
现在,只有回忆的望远镜
能抓住它们
能在某个茶喝多了的深夜
把它们绑进,心灵模糊的视野
那些远在天边的日子,采访的日子
现在已经很少被我梦到
很少被梦到,即便梦到
也很少是美梦
但我的确有过多年的
记者生涯,有国家统一的记者证
更有偶尔从裤兜深处掏出的特权
让我在一家无名饭店,成功的退掉了一盘变质的狗肠肚
让我在一家品牌金店,成功的退掉了一条没有防伪标记的金项链
还好,我没有作为记者
被打过,被骂过,被骗过
但是我被告过,一个作协的小官
因为我忘了把他作为香料
洒在一个铅字的豆腐块里
他把我告到了省委宣传部
此事现在说起来如同小品
当时差点耽误了我转正的时间
作为一个记者
我熟悉采编的一切流程
我熟悉所有行话、套话、假话、大话和空话
我曾经起早,也曾经贪黑
我曾经在电话里叫很多××为老师
只为了,能从他们的嘴里
混出一天或者半天的工作量
作为一个记者,我承认我一直在混
我知道如何把短文写长,把长文写得更长
我知道如何让领导的名字
在消息中最合适的地方,闪闪发光
照亮副主编眼里阴郁的石头
记者,是一个现代汉语词汇
记是词根,者是词缀
合在一起是一个专有名词
该名词所指相对稳定
不像“小姐”和“同志”
在它们的能指和所指之间
时代,变出了很多创新的魔术。
记者,记是一个动词
意味着记者的工作与记录和记忆有关
者字告诉我们,记者
是一个高尚的职业,是一些值得尊敬的人
这是由汉语的组词法决定的
在汉语中
和者挨着的都是好词
比如:老者、王者、行者、武者、歌者、师者……
——记者
事实上也是这样
历史上的记者,曾经被称作无冕之王
他们的声音长满了尖利的倒刺
他们在字缝里藏满了锋利的刀刃
他们的目光里有一卷一卷的米尺
随时准备拉出来丈量黑暗的长宽高
——刺痛时代,让真相流出鲜红的血
这是他们的任务,他们的工作,他们的迷信
张作霖为此特意杀害了
京报的总编邵飘萍
但是现在的记者,现在的记者
他们在哪里呢?
他们躲在录音笔里,偷录当事人的哭诉和隐私
他们的眼睛在长焦镜头里奔跑
追赶女明星朝霞般迷人的短裤
他们的字缝里没有刀锋,只有×××的通知和命令
只有一张一张面值不一的人民币
他们的版面上永远滚动着
大小不等的各式太阳
而月亮的背面,永远不会出现在
他们的通栏标题里
爆料正在胜过采访,狗仔正在变成名记……
也许我的总结,过于偏激了
但我知道:在我以前所在的报社
记者们并不需要,中文或者新闻的专业
记者们只要能用汉语拼音在电脑上打字
就行了
记者就是跑线,记者就是接电话,就是打电话
就是扫街,就是善于把文化新闻社会化
把社会新闻传奇化,把传奇新闻
玄幻化
记者就是多报正面新闻,不报负面新闻
怎么报花边新闻都行
记者就是会不会写文章都可以
只要工作量够,工作量大,就是好记者
一般来说,好记者就是能拉来广告的记者
因为报纸就是广告,好报纸必须一大半都是广告
关于记者,我想写的很多
这和我当过多年的记者无关
这和我不当记者也无关
也许,和天上的白云有关
和从我心里飘过的天上的白云有关
如此而已,写一写而已
(写于2011年3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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