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三年不见的友人再见并同饮有感
三年不见,时光的粗手指
并没有在你著名的脸上
留下岁月的花押字
留下可供阐释的部分
现在你就坐在对面,笑得祥和
呵呵呵的
一付已经把命运的野兔
训熟后才有的坦然
仍然高大,仍然
把一首原文的叶芝浪得格外低沉而婉转
让一条曲折的回廊在一分钟内穿过我们的心
谁在这回廊中走,是叶芝
还是你?掌声停止后灯也亮了
你的眼睛在对面闪光
而更为闪光的眼睛,属于在座的
所有女士
照耀着今夜这忙碌人生中平常的一餐
酒是好东西,酒
这激流般滚过我们青春岁月的上帝的恩赐
再一次,把我们带离了中年的寒意
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化
80年代,90年代,04年的
长春,05年的阿什河,06年的
四平。一切都如在目前
一切,好像只能发生在昨天
昨天,你站在白桦林中
目光忧郁而迷茫,似乎早已看见了
我们今夜的频频举杯
平静的散步在寂静的湖岸
每一步都随意,自在
有着历经所有激情和针尖后的慵懒
有着,敢于踩在石头和狗屎上的倔强与无所谓
而轻松的交谈,不会惊动
草丛中任何一只贪黑不睡的小虫
而涉过了多少人世的险滩和暗河
才能快乐的走到
这盛夏北国的清凉夜晚
啊,真好啊,十五的月亮
这张若虚和博尔赫斯的月亮
你站在湖边,看十五的月亮在黑暗的水面上
化成一条蛇游走
——它会游回那座著名的花园吗?
(写于2010年7月28日)
周期性忧郁症爆发有感
一年之中,啊,一年之中
这是些属于特定的时刻
不多,但是也不少。
周期性的出现,以圆为轨道
旅行,在你的生活里
忧郁,如看不见的污水和垃圾
被看不见的手
倾进,空虚而敞开的内心
你的内心,在此刻
朝向没有一颗星星的天空
书架上所有的书籍,诗歌,小说,大师
《金瓶梅》
都藏进了石头
你抓不住他们
这样的时刻阅读是徒劳的
贝多芬和《二泉映月》都是
徒劳的
这样的时刻你用整个夜晚
看一只黑鸟从老歌中飞出
追赶满屋飘动的乌云
这样的时刻
时间总是匆匆的,从你身边走过
走进一杯茶
在茶水中越走越慢。
这样的时刻,窗外的风
把十年前的月亮
吹进了你的怀抱。
这样的时刻你从抽屉里翻出了一条
城市中没有的路
你想走上这条路
从这样的时刻中走出去
走向十年前的自己,十年前的
生活
这样的时刻,是不是就是
里尔克所说的,严重的时刻
你不知道。
你知道的是:又一个清晨已来临
这样的时刻还在持续
还在用那只你看不见的幻手
把蓝色,从你的天空中擦掉
把很多很多眼睛,朋友的眼睛和女人的眼睛
烟头一样的
掐灭。
这样的时刻疼痛突然来到了你的心里
那是太阳,十年前制造的烫伤
那是太阳的烫伤,将在十年后加重
(写于2010年12月31日)
大酒后习惯性忧郁有感
酒的洪流从内心涌过,留下一些
忧郁的石块,在一下午的闷闷不乐中
持续的坚硬、沉重、粗粝
需要大致三天才能搬空。
而空了的心,又能装进什么?
天空,大海,阳光,书页,鸽子的翅膀?
空了的心将在另一个下午敞开
朝向回忆中的某朵云,天空深处的某个名字
人群中这些体面移动的堡垒
眼睛中这些慢慢伸出的枪口
笑声中这些括在括号里的犬吠
还有握手时不慎握住的冰块
让我不适,让我
用最快的速度逃离欢乐,逃离聚会
逃到一本书中找陶渊明
逃到午夜时分,向明月伸出够不到的手指
手机里那些画上了句号的爱情
还能另起一行了吗?
大酒后我发很多的短信,拨
很多很多的电话
直到乌云被接通,回忆中的雷阵雨
打湿了寂寞的一个小时
大酒后有很多树叶落下来
自我看不见的那棵生命树
那些从啤酒瓶中随心所欲总能倒出阳光的日子
那些被酒的鞭子抽打,在床上狂奔不止的日子
那些把酒杯碰在心上发出友谊的清脆声的日子
那些在酒的熊熊烈焰中烧得发红的爱情的日子
那些曾经有过的日子,那些酒
现在都是谁的日子,谁的酒?
午夜时分,一杯清茶陪我横渡无眠的寒夜
往事的波涛中,我的蛙泳看上去笨拙而累
(写于2011年1月20日)
读奥拉夫·豪格有感
奥拉夫·豪格,我想
你的前生一定是一个
中国人。
个子矮小,罗圈腿
身体瘦弱
一阵秋风,就能把你吹回古代
吹进一首七律里面出不来
奥拉夫·豪格,我想你的前世是在
中国的明朝
一个活在明朝的中国人
在江南的小桥流水边
在浮生半日闲中漫步,看绿草茵茵
在天边融化
看白云变幻万千,最后
在一张宣纸上停下
一个中国人,想不到他的来世
会在冰天雪地的挪威开始
在二十世纪开始
现在他只是一个中国人,一个明朝人
一个,几百年后的
奥拉夫·豪格
在后园读累了陶渊明
就去内室老汉推车
夜晚,黄酒把他内心的石头
泡得很软
而虫鸣把他的寂寞
从他看不见的地方,他的体内
全部叫了出来
——叫出来包围他
长夜漫漫,他已倦于去李白的诗里翻出月亮
他已倦于,用狼毫
把天上的星星
一颗一颗涂掉……
奥拉夫·豪格,一个
大个子的挪威人
挪威诗人,间歇性精神病患者
热爱中国古代诗歌
热爱,屈原、李白、陶潜……
在一片茫无尽头的大海边
在冰天雪地之中,在一棵
用满树花朵追捕太阳的苹果树下
他热爱着他没有见过的国度
热爱着,他不认识的方块字
他说他走进了一扇,黄色的中国门
在他的梦里,在他的来世
(写于2011年1月4日)
外星人看人类的A片有感
一般都是这样,两个被称作人类的
低等生物
汇聚在一个,狭小的空间中
两个生物的面部,浮现着
我们三亿年前就已经进化掉的表情
然后,褪去它们肉体上的装饰物
一般都是这样
被称作女人的雌性生物
用它们吃饭和喝水的器官
吸进雄性排泄尿液的器官
反复吸进吸出,吮吸,舔咂
有时候还要模仿吞咽的动作
两个生物这时候总是要发出
证明它们确实是低等生物的声音
一般还会这样,雄性生物
也就是人类所说的男人
会把雌性生物的下肢分开
把雌性生物的生殖器,暴露出来
在那些环绕着毛发的碳水化合物上
让它们的舌头和嘴唇
行使一种看上去很奇怪的功能
一般来说,白种人
就是人类中进化好一些的那类生物
会炫耀它们器官的尺度
然后用很长的时间
让雄性生殖器和雌性生殖器
摩擦不止,互相损伤,为病毒和细菌的活动
创造良好条件
相比于生殖器官
它们似乎更喜欢,开发排泄器官的潜能
雄性的生殖器,总是进入
雌性的排泄器
让我们对这种自称人类的生物
产生更为彻底的绝望
最让我们绝望的是
日本人,一种又丑又小的人类种属
它们总是要用一些
它们器官之外的工具
来弥补它们器官的进化缺陷
对我们外星人来说,这种对智商的乱用
是不可饶恕的
这说明人类的确是一种很低级的生物
这说明人类的各种运动会,奥运会、亚运会、世界杯、亚洲杯……
目的只是为了消耗它们所创造的财富
这说明人类的城市只能加快地球的死亡
这说明人类的政治只会通向压迫、不公和战争
这说明人类中也许只有老子和佛陀
和我们智力相当
这说明人类的文明只是一种有病的文明
病灶就是欲望
病象就是民族、国家和政党
对我们外星人来说,人类
的确是宇宙进化过程中所出现的一次意外
它们将消失,因为他们是
人类,因为他们是意外
(写于2011年1月6日)
深夜于闷热中整理旧照片有感
年过四十,醉一次不容易
那些大酒的日子,想起来如同虚构
如同一本小说再也不会被翻开
虽然小说中的那些人物
有时候还会走进你的梦,戴着
你曾经随手就可以摘下的表情
年过四十,往事干燥无比
那些流过的泪,已经凝固
已经,在记忆的零下结成永远的冰
再也不会从你的回忆中流出来了
年过四十,星星离你越来越远
太多的黑暗,让夜晚常驻你的心灵
年过四十,爱一次多么艰难
那些偷偷藏在心里的瓷器
总是轻易就被摔碎,总是
用太尖利的碎片,划伤你仰望的天空
年过四十,爱是一台显微镜
总是让你看清,不该看清的东西
啊,多么光洁的额头,但已不在你的脸上
啊,多么清澈的溪水,但已不在你的眼中
啊,多么亲密的伴侣,但已不在你的身边
啊,多么知心的朋友,但已用狼的眼睛看你
啊,多么熟悉的旧居,但已启用梦的门牌号
啊,多么熟悉的旧照片啊,好像第一次看到
今夜异常闷热,今夜
这些旧照片里有太多的石头
在你的心里被你,搬来搬去
今夜闪电远在千里之外
你的内心却雷声隆隆
今夜你饮茶也饮孤独
用台灯,把生活中空着的部分
照得雪亮
今夜你翻检旧照片
——眼睛长出了翅膀
却追不上一滴眼泪
(写于2010年6月11日)
读一本二十年前所购的旧书有感
是在一个什么样的白天,或者黑夜
在太阳的温暖中还是
台灯淡淡的光里
我翻开了这本书
用我还没有被时间弄脏的手指
用我还没有搬动过生活的石块的手指
我翻开了这本书
在吹过我内心的一阵风中,在我眼睛的溪水里
翻开了这本书
是什么样的心有所悟,还是故作聪明
让我画下了这些横线、虚线、黑点、加重号……
在这本书的书页上
是一件什么样的事情,是哪个人
让我写下了这些字:“再读,思旧事旧人,已成梦痕……”
时光流逝啊,一切
都在一面镜子的深处
而镜子早已经摔碎
在生活的石块上,在
这本书的每一页上
时光流逝啊,一切
都在孔子面对的那条河里
此刻,我想起了那条河并看见
它正从这本书中流过
啊,记忆,甚至连记忆都是虚构的
在这个早晨,我读着这本二十年前所购的旧书
虚构了我自己,虚构了这首诗歌
(写于2010年5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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