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刀：十一日谈（组诗）

　　紫花儿序
　　
　　说到明天之后的细节，她顿时
　　感到想象力在隐逸。夏季的游鱼
　　缺氧，她竟无语凝噎，对无法把握
　　的男性朋友怎么许诺言；在更黑些的
　　深夜，有风吹乱城市的安眠，她的烟草
　　忽明忽暗，啤酒冰冷地带走体内温润的汁
　　多余的力；起初，她让忧伤布满婚姻中
　　闲坐的阳台，走动的客厅，她几乎能
　　断言：生命的乐趣就此停滞。奇迹
　　如同爻辞，它肯定存在于命定之
　　外，它的走向不过是裂纹，它
　　安排泪水、心悸，要让笑容出现
　　要傲慢，要她念去去千里烟波，心
　　无休止地死。三十年细说从头，她已
　　关好窗户，呼吸细弱，手边的杯盏直到
　　凉，怀想的事直到乏味；她把自己武装得
　　像个将军，盔甲在身，箭壶在后，刀在
　　手，隔着玻璃，望尽他们的繁华浮涌
　　天涯途穷；她不动声色地蜗居，任
　　灰尘堆积、碧树凋落，什么也不
　　说出来，却一切了然。她偶尔
　　遭遇一场雪，它们质地纯净明澈
　　给她轻，与飞舞的冲动，她为今生
　　再次遇见悦己者感到庆幸，为还能疯
　　和爱，和具备出走的念头涕零，她甚至
　　认为自己是等待的种籽，等着播，等入土
　　为安、发芽，在阳光普照的午后开倔强
　　的小花。她重试裙装，露出背，大腿
　　乳房被丈夫和儿子掏得空荡，围城
　　里断壁残垣，枯草横天；她急于
　　暂时的离开（她不能从崭新的
　　情事里获得恒久的牌坊），她被
　　千里之外牧场的种马吸引，致命地
　　诱惑，那儿草色鲜嫩，雨水丰沛清冽
　　日暮正西沉，恩爱的人正归来，苹果树
　　挂着果实，她醉意朦胧两颊绯红，将胳膊
　　环上情人的项际。需要多久才能够重复
　　消受她出墙的粉红、溢出的香？告别
　　在旅行末端一再编排，她又导又演
　　依依湿罗帕，山长水自阔，不知
　　何处何日再逢着，问汝尚忆否
　　
　　2006-7-29 古兴洲
　　
　　鸳鸯煞
　　
　　在等待的夜里白头，风吹破
　　情人眼。火车载着我们可爱的
　　女友过古城，穿山涧，掠星辰之
　　微光，御关中之晚风；她为蓄谋的
　　旅行做好计划：旅途中，要被小城镇
　　里索居的人迷惑。要在嘉陵江水急转的
　　山口驻足，等野蛮的汉子满身清爽，接她
　　去雾霭云山，几万重，重重景色缥缈，她看
　　不清哪个是冰轮乍涌，哪个扫残红。凌晨
　　的站台灌满相逢情浓，她像个小姑娘被
　　攥紧，被带上陌生的街头、异乡的床
　　我们此刻将看到影片出现大段黑幕
　　画外音都是喘息、木头发出呻吟
　　窗外的山峦终于撕裂夜晚，她
　　劳攘了一宵，月儿沉，钟儿
　　响，鸡儿叫，好事收拾到恰好
　　完整，情话也绵绵，抚摸也柔软
　　她坚信时间运行得过于快，它顺着
　　头发湿漉漉地滑向脖子、小小的乳房
　　生育的刀口和旺盛的阴毛，它最终流到
　　脚底，渗进地板；她说起久往的事、人们
　　青春的泪水，泪的疼，她唱着少年时代的歌
　　初恋的晦涩，涩的苦，她抱紧怀里的男人
　　一如五岁的姑娘抱着小小的希望、小小
　　的芭比。我们注意到：她策划的重逢
　　与亘古的传说谋和，恩爱的人必将
　　依靠鸟雀之桥获得拥抱、和厮磨
　　“没有织女”的人也敲破谶言
　　如意得仿若先知、暗自发浪
　　这头一日里，她赤裸着丰腴的
　　身体，对宝贝恶思量，无了无休
　　直教得精力全消，人比花瘦，一根
　　手指就能画出无限的水草丰美、活色
　　生香；她用这头一日，取消距离的生疏
　　生疏的远，用五个回合的多，成千上万次
　　的悄悄冥冥、潜潜等等，用二十四个小时的
　　娇嗲轻喘、倒凤颠鸾，造迟暮的城、久违
　　的爱。她翘首的看穿过玻璃，在河转弯
　　的水泽停留，那里有山峰倒映，石塔
　　挺拔，水鸟站得孤独而洁白，她能
　　忘掉俗世的烦、家事的累，几乎
　　循入了轻，通体透明；黄昏时
　　突然而至的雨捎走热，中断漫步
　　山城进行自我的清洗，她进行谎言
　　的编制：要有两次旅行，一次是和你
　　一起，一次是虚构的日期。她再次悔恨
　　过于仓促的婚姻和繁衍，但她并不想负担
　　背叛的罪名（虽然事实已经成立，但宣判的
　　文书尚未下达）；她怕儿子尚幼小，讽咒
　　如波潮，从儿时就活得昏昏暗暗、暮暮
　　沉沉，“妈妈”的缺失亏欠一生；她
　　愿意：消受丈夫和情人共有的幸福
　　即使憔悴，闲思聚眉峰，煎熬烹
　　余年，她甘愿一愁翻作两重愁
　　
　　2006-8-19 尚云阁
　　
　　芙蓉调
　　
　　这个心事重重的少妇，她有她风情：打轻薄的
　　粉底、汝淡蓝的眼影，香水不可或缺地若有若无
　　发丝随意散落到裸露的臂膀（皮肤光洁地映射神性
　　的光泽，它和感情、交媾、哲学与庙宇有着令人满意
　　的关联）。她于黎明之前抵达另外的陌生，盛开莲花的
　　古城早已香消玉殒，长满时代的萝卜、莴笋，腰花红艳
　　河水浊稠。去家一千里，凭栏栅处，她眼神迷离，望不尽
　　近处人心冷暖，远方山色参差；器官发出隐秘的抗议，她的
　　欲想不能，她甚至为今夜无心奉献而羞愧，她说话时音调暗哑
　　昨日的活泼陷进弓起的脊背，气息变慢，户外的人流变慢，偷情
　　的苦果却过早成熟，掉落的速度加快。在旅馆洁白的床单上有了她
　　第一次孤单的失眠，小男人扫兴的熟睡无睹赐予双重的磨难，空调吹
　　冷冷的气，她瞪着天花板，吐悠悠底叹息：是否肉体强占了心灵的皈依
　　日取缔爱，那混球只是要美甘甘、香喷喷、凉渗渗、娇滴滴一丁点唾津儿
　　难道普天下害相思的都似我这个傻角！这个不习水性的妻子，此刻正在
　　危险里游泳，她有足够的勇气和体力，有杜拉斯撰拟的托词，有美梦
　　和对民族传统美德解构的思想；她逐渐确认自我导演的身份，比如
　　许多年前开始寻觅男主角（当时她还对演员的外形、气质、年龄
　　口音不甚明晰），比如让剧本的语言尽量优美、对话不要太多
　　她选择了适当的外景地，那里深处内陆腹地，那里远至西南
　　边陲，而它们都是白茫茫陆地来厚、碧悠悠青天来阔，她
　　设置情节推进的时限，配角可有可无的表演，她安排的
　　结局似断又连、死灰却燃；我们要谈及池塘里正出水
　　的芙蓉，谈及稍后的枯萎、真理的隐匿，她则更多
　　叨叨莫因爱人儿迟来、惹得满地胭脂冷，休此般
　　辜负良辰与美景，空落得寂寂寥廖一世儿前程
　　
　　2006-8-21 尚云阁
　　
　　叨叨令
　　
　　“我”之外的万事万物，不值得活
　　下去。作为第三人称的“我”说：她
　　既是最后也是中间，她的手牵上就不会
　　放下；而作为第三者的“我”要一时性急
　　口不择言，要红脸、口吃、慌乱地解开纽扣
　　对善良的女性说粗话，说你他妈的算怎么回事
　　“谁都配不上怜悯！”“我”多数时候算得上沉默
　　不屑于理会他们的世界，他们的乱与悲恸、流行病
　　与小资情调、渴求的意义、登堂入室或者束之高阁的
　　大道理、大仁慈、大义与大恨；“我”是长期外部游走
　　看萧条的景、交短暂的情，喝陈年的茶、搞沦落的女人
　　为了吃食低三下四装得像个孙子。而她铁心要用歪理邪说
　　洗涤自己，妇女的手漱洗陶瓷，她们所过之处除了污垢
　　还有青翠的纹理，她们神情一律肃穆，围裙拖着地面
　　水滴到土里，不和露滴进花蕊、精液滴到唇上一样
　　她心甘情愿地搓洗回忆、姻缘、撒弥天的谎言和
　　破烂的网；她的确是有过十五天的贞洁，据说
　　那段日子气温很高，云朵禁闭天空，城市被
　　裹进面团炸了又煎、焖了又煸、溜了又涮
　　丈夫高涨的性欲则被故意省略，只能够
　　以洗手间里凄绝的携云握雨抒发慨叹
　　她割弃百日恩，违法律的约、道德
　　的约，她立在阳台，听雨捶打屋檐与
　　天下，仓促地和一见钟情的人做了交换
　　心底的小房间坐满新人，玻璃酒杯也挂上
　　含情脉脉的鸽子眼，她几乎像个姑娘初嫁了
　　腰肢也款摆，腮红也娇呔；“我”的表现出乎
　　意料地平和，不强调唯一、独尊、忠诚、专属
　　心甘情愿地受用她的体味、体力、体液，体会她
　　的三十如狼、梦里梦外纵情戈马。“我”布道崭新的
　　观念、混淆是非的方法论，“我”宣扬凡所有相之虚妄
　　凡知识之阴影，“我”否定花木虫鱼日月星辰金木水火的
　　客观归宿，“我”为浪荡糜烂纵情声色烂泥巴扶不上墙
　　作皮惊肉跳的辩解；另外的“她”，如她那样端坐在
　　烟雾里，昏懵懵跌进酒精，轻飘飘的归途拉上迷幻
　　的构图，“她”只觉着下下高高，道路曲折，四野
　　来风，左右乱掣，“我”这里奔驰，“她”去哪里
　　闲歇？大地上有了黄昏的降临，村舍有炊烟起
　　我们的“她”靠在虚拟的新郎怀中，有了困
　　当她凝望西南的阳光小镇，耳边有怎样的
　　音乐奏响，霞彩如何运行、变化，“我”
　　的索吻一改霸道，显得温软，对世界
　　歉意不增加多少，对她将性儿温存
　　话儿摩弄意儿谦洽，一宵千金价
　　
　　2006-8-22 尚云阁
　　
　　点绛唇
　　
　　有些夜晚来得很慢，她
　　早就装扮完毕，呈现美妇
　　的妖娆、恬静庄园女主人的
　　风骚节俭；可每个黄昏总有它
　　难以割舍的留恋，它对宾馆偷情
　　保有记忆、气味、叹词与吹拉弹唱
　　有些情谊并不全都尽如人意，她
　　惦记的人那么年轻、血气旺盛
　　还没有掌握延长亢奋的技巧
　　还因为她的某个私人电话
　　而冰冷、沉默、不理睬
　　她身体的炎症，心和胃的
　　疼；她曾发下誓愿：即使死
　　也要等到老，晚景凄凉的长凳
　　将少年的野、青年的痴一一记取
　　她要搀扶，要风轻轻地吹，就说着
　　微风的话、看月圆云遮月缺花折
　　而她此时走到屋廊，撩发看远
　　的样子、等待的眸子分分明
　　溢出望穿的秋水，荡漾的
　　春波，她趁着暮霭敛门
　　晚妆登楼，将所有针对性
　　的美好欲放还收，倒背如流
　　有些人来过不再出现，打皱的
　　床单和销魂时刻不再保佑有情人
　　成眷属、偷花汉屡屡得手，她此时
　　还不确信精神码头的位置、故乡
　　出众的地标，不确定为了遇见
　　还要候着多少年，她一想到
　　无期的盼就天地黑将下来
　　黯然而焦虑的阅读呈现
　　大雪纷飞的置景，她独自
　　哽咽，暗藏勾当，把小情人
　　读进吉利、辉煌、安康和长寿
　　有些信笺尚未寄出，事件的主角
　　就已苍老，她的回忆腐烂，少许的
　　鲜活也是残缺不全；而她只是想
　　今夜进城，十指相扣，在石板
　　路面留下回声，在万家酒店
　　酩酊大醉，依靠他的肩头
　　恣情不休，相昵恁消受
　　
　　2006-9-1 尚云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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