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蛮
他出场了,有着预置的头饰
发髻、戏服、贵族铮亮的鞋子
途经之地获得辉光,山冈也馨香
而他的神情:充满对大众无法遏制
的厌倦。这么说,他隐藏的背景身份
暗流的血、压抑的心绪将一一弥彰,他
永恒的气质得益于蔑视,骄傲的内核
修炼自恶心;他生来就是族类的恨
难以归属的罪(他时常想起童年
最早的黄昏里,西天浇满金汤
鸡鸭回笼,年轻的母亲扛着
木柴来到院子,为他煮了一锅
青翠的豌豆),一生的时间除了
用来伤痕累累、医疗,余下就是
寻思爱情如何悲剧,美要怎么摔碎
天才早夭得默默无闻。他怎么拒绝俗
对可耻自以为是、变本加厉,怎么长成
孤独的种马?我们的男主角此刻朗诵
的腔调如大吕,手势开阔,几乎不
看受众的脸色,淹没进编剧虚构
的情节;当有不恰当的小动作
被导演叫停,他不情愿地愣
悻悻地坐进椅子,看灯光重新
打照,妆容再补,道具复又摆放
因为他的意外,剧中人命运有另外
的走向。他离去时总在日暮西迟傍晚
莅临,归鸟入巢晚风来疾,城市搬运的
繁华落尽夜渐萧条;他和故乡的隔膜在于
彼此互不相认,走到哪里都是陌生,都
在夜里,头顶万盏繁星身旁万家灯火
却不可能有任何光束为他亮着,他
独自走过社会主义的街头,暗娼
遍布,恶棍散落,并不为突然
而至的厄事感到害怕,他只
在失眠横行的凌晨,神在屋角
黑暗地藏匿,走失的妻子在墙壁
上冰冷地嘲讽,也只在那时,我们
的朋友,男一号,他,强烈地渴望着
泪流满面、床的右边睡上一个通体火热
的好女人;也只在这时,他执意僵硬
故意死寂的内心软化下来,一整夜
叹息不止,对感谢依旧缄口不提
任凭窗外夜雨涨池,伊人无期
却话谁曾剪烛,谁人还有时
2006-9-9 古兴洲
混江龙
什么样的场景适合谈论
孤独。什么天气(下大雨
还是起大风、雪花大如蒲扇
日光暖照)适合临水而坐,想
特别的事、族上的兄弟、成人妻
的良妇,什么人模样端庄,什么人
猥琐极了,他们和他度过共和国低沉
的午后,看到荷叶田田,葵花向阳,而
两条从不会相交的河流奔过高原;他
和她的旅行会持续多久(生命嘎然
而止时,还是审判宣布之后)他
讲述沿途拔地而起的悬崖,他
指认千百年前大地开裂痛苦
的遗迹,那深邃的缝是否
象征一次极度色情的爱
山路蜿蜒,它的周围都被
蓬勃的植物覆盖,它攀爬的
姿势仿若情敌,有灰褐的松鼠
翘着尾巴,满树溜达;他们惊喜
地想到童年,甚至谈到那些好日子
她所说的事件主要发生在海边,那时
她还是姑娘,还是更加年轻的时候,海
和她的身体一样纯净(没有从中取出
后嗣,心胸空旷,一个旅居的人都
没有),她看到海浪、海鸥飞过
海沙裹住脚趾,海鲜摆上餐桌
她的希望是:回去。他生发
之地由山峦、坡地、干旱
风声构成,就像此刻的
环境,他驾车绕过山梁后
还是山梁,那几乎没有穷尽
他许多年前的调皮非是不安分
现在还是,他在地头等待母亲时
和尿泥,现在还想,他害怕独自睡
如今只能不断更换女体;他想:回去
耕地,放牛烹调,天亮起床,日落而息
我们现在回到两个人相处的困境,他
是因为顾及、猜疑、过去、情结而
不能尽其所爱、奉其所有,她的
小日子、小家庭、小儿子逼迫
她必须贞守妇道,嫁鸡随鸡
而我们如果可以站得更高
的地方,三姐妹的位置
神的视线所及之处,我们
是否会慨叹:那相爱的人儿
被折磨到哪般模样!成群的云
提着雪白的裙子跑过桥梁、水泽
农家小院,水牛湿漉漉的脊背,到
蓝天上去聚集、遮盖、涂抹,他们想
就这么追着白云,穿越田野和国家公路
也许要到天上去呢!那时,绕绕云梯
上彻青霄霞外,与诸仙同饮,同醉
有仙音异品,能遏住行云,高拥
瑶砌,玉女金童捧丹文传仙诲
寂静里她长发飘舞,他阴茎
倒挂,有多少、幽欢佳会
聚散难,换作云愁雨恨
2006-9-27 大禹台
浣溪沙
可以确定:旅行将另起一行。
还可以确定:他作为天,并不蓝
作为云不白不轻,就像个比喻那样
挂在那里,随风动荡。而他作为一个
人,则完全被毁啦!除了第七日的下午
他坐得那么寂静,啜饮风花雪月,指间有
烟雾,窗外有河流,水中有鱼,他的心中啊
只有她;她朴素的内心此时正沉浸在古城
古色古香的词条里,旧墙碎影石桥曲觞
朱门青苔窄巷闲人,醉意溅溅风习习
她确定:阳光正在体内无所事事地
挑逗心头粉嫩的小肉。而他破烂
的私生活我们需要再起一行。
我们不能问他:有两个夜晚两个
女人同时赤裸在床伺候的滋味如何
一如我们不能问他:是否有两个女人
在同一个夜晚在他帮助下同一时刻达到
高潮;他不会在两个月前想到两个月后的
深夜,他和她会抱着同一个身体诱人的女孩
做他们爱做的事,做了又做。他们在古城
的酒吧街游荡、喝酒、说无伤大雅的话
写字,也抽烟,也想画出窗外鱼儿红
水儿清,他们会认为那真是好时光
那样的好日子一去不返啦!关于
丽江古城的饰品店、手工作坊
小吃铺、咖啡馆,他们作为旁观
的人,看情侣、旅游团、文艺青年
涌门而入,满脸希奇;他们更钟情于
午夜临河而坐,翻看白日的照片,说话
贴心的话、无所不能的话、情话,不说话
时像蜜月的新人那样对望,挤眉弄眼,爱得
貌似神合,有模有样,甚至完全忽略他们
偷情的秘密、私奔的背景。他根本没有
打算过重新做人,这需要再起一行。
爱的力量太小啦!他完全无法确定
什么信仰、宗教、名言、道理、
法和义能够清算内心积聚的恨
无所谓、虚无、空,他不能像个
时代的榜样、好青年、门楣光耀的
后裔,他矛盾极啦!一方面他极力向
善,向上,向清白的感情生活,一方面
宽宥自我的恶、放纵、对潮湿的阴户始终
欣然神往;他不止一次警告自己:再也不能
那样子啦!他在日后想到曾和别人的妻子
一起旅行过,惊世骇俗地爱过,在草地
上看过她像个小女孩戴着鲜艳的帽子
等着拍照,草甸则在身后伸向远处
的雪山,而渺空烟远,云与天平
念去来、流年偷换,都是飘零
2006-10-18 大禹台
洞仙歌
她看到的雪山是午后的嫁娘,流水
是嫁娘分泌的汁;她感慨雪水的冰凉
清冽、透彻,磊磊石群滚成河滩,淼淼
水泽映出倒影,牦牛正从河流中央走过来
稀落的马队正在对面的山间晃着铃铛,眼中
的盐分正变得凝固。“它们不需要忠告,它们
满心欢喜,浑然天成。”她取水濯足,取掉灰尘
取下心中的赘物和随身携带的布匹,她将坐在
雪山脚下,一片荫影里,打发整个下午,她
的嘴唇挂着酒杯、不断的吻、亲爱的、欲
高原的风声捎来清凉的消息,我们的她
让温暖爱抚着,让日摇撼两棵树木的
细节,目极之处,遥山变色,妆眉
淡扫,淑景迟迟,烟和晴好,闲芳草
绕长堤,杯兴浓,空残照。它们的色彩
有些浓烈,有些感伤,有点儿让人受不了
她脚踏河岸,仰望雪峰,翘起屁股,夹紧硬
口中吟哦,睁眼迷离,闭眼喘息,耳畔哗啦啦
的水声是谁撩动无朋的竖琴,天地共一曲,云雨
覆长空,千里山中雪,万担多情风;她的裙子
她的花裙子,她麻布扎染的花裙子,裹着她
的错误、处世法则、渴望与终极理想、爱
她存在于奉献,价值于有过,意义于逢
着他。我们要在彝族阿诗玛支脉后裔
的小木屋听到她低语,她说,她抱
她闻得到男人和稻草的香气,那催情
的肉体和植物,仿若隐居林中的老道长
只食谷类,只饮清泉与薄酒,只赏朝露花
只看清风月,只愿梅妻鹤子,只不过洋洋然
白马过隙,苦多愁长,雪山下深夜的黑有多少
缠绵的厮磨就有多少(我们知道高原的夜晚一定
存有比整个海洋还要多的黑颜料,那黑是漫无
边际的,甚至是夜空因为黑的浓稠,几乎要
掉下来,砸着天下、村庄、牲畜和婚外恋
爱好者、玉龙雪山和云杉坪)她的清晨
被鸟鸣提前预支,欢呼则被霞光万丈
淹没,那蓝那白那赤橙黄绿青靛紫
那是外婆也无法调和的颜料,那光泽
神圣高尚,普照的万物得福,使她低头
逝去的一万年沉默、我们脆弱得热泪盈眶
我们的污浊可以被忽略、包容,像风起在风
里,水滴进水中,我们的犯罪可以暂停、住手
像婴儿含上乳头,性欲狂获得阴道;她胸怀感激
与虔诚,她多么多么想死,她想右手已经穿过
漫漫黑暗伸向光明的枝头,幸福在那儿挂得
太久,情人等待得太久(以至人生蹉跎时
青春过了期,山浮远照里,浊眸泪自稀
想几何,酒风拂面年少,善怀袅袅行
那料今日,也叹年华,光阴几尺)
2006-10-20 大禹台
凤凰台上忆吹箫
应当有所畏惧,应当吃素食
看人的眼光尽量柔和,手应当
合什,嘴吐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的偈语。他不止一次从玉龙雪山的
清晨里得到启示,那山巅的积雪并不
因为夏季而减少,也不因为谎言而获得
亘古沧浪的白头;他看到山麓耸立在天空
之下,以蓝天为背景、日光为照明、薄雾为
妆容,安详地坐在大地上,慈眉善目,那
眼睛不需要开启即可关照八方,那耳朵
不需要顺风也可听纳尘世疾苦、万物
生之磨难死之欣慰,那口欲言又止
那劝阻、原谅、宽容、保佑的话
填满嘴唇的每一条皱褶。他想
苦行也许能够磨去胸中的躁
眼里的欲、手心的俗,他却不
能丢下家庭、事业、荣誉、爱人
三步一叩,一等身一大叩,不能去
远处的圣城,不能穴居、喝天赐之露
吃施舍的粑粑,他就不能活得像个密宗
瑜伽士:时间能随意流逝,或者停滞,心
能囊括万世春秋,也能洞察式微,能在妨碍
面前显示神迹,能说爱你的仇人一如爱你
的父亲。他记忆的清晨是这样抵达的:
黎明的光束先打在高原最高的雪山
然后打在河边那棵老死却伫立的
松树上,最后来到村庄的马厩
彝家的木屋、稀落的篱笆墙
他和情人的皮肤上也应该有光
那是透过了屋顶的瓦缝挤进来的
那光都那么好,让他恍惚,分不清
梦里身在何处,梦外不过是匆匆过客
“地上的火塘一定存有整个部族的历史
气味、血泪、欢欣和养生之道”他团坐在
火堆旁边,吃着蔬菜粗粮早餐,马队锅头的
吆喝声从平场上传过来:他们要带着游客
到更接近雪山的云杉坪去;他有一刻想
也在此处买点儿地,盖个木屋,住着
弄两亩地三分田,种着,忙时日出
而作,闲时无所事事、游山玩水
浪荡逍遥,不过问他们的世界
不知道他们臆想的五年规划
和先进性,不为他们指点江山
“我”只在此躬耕,谈笑乡野间
往来皆白丁,春至食蒸菜,秋来尝
仙果,酷暑自有逶迤千里山峦送凉风
隆冬“我”能独坐万顷冰原独钓寒江雪
他在原始森林里打马疾驰,树枝迎眉而过
阳光从茂密的树顶洒下点点碎银,那投掷的
声音正如马蹄的的的的地落在栈道上,而
渐去渐远的回声溅起一路轻尘(早年
的丈夫出征后,可曾回来,倚门相望
的妇人现在归向何处?),风的确
是忽然而起,吹走了往事、恋情
吹得眼前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菩提不是骚货,明镜亦非台
2006-11-1 大禹台
阮郎归
(有题无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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