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辑：我的部分诗歌观(3)

　　八
　　
　　那么，怎么读诗歌？怎么研究和传播诗歌呢？
　　
　　这是个很大的问题。在目前这个阶段，还是个重要问题。因为诗歌和时代、和社会、和读者、和文学、和艺术的关系，正在发生巨变。这种巨变使诗人（包括诗学者们）惶惑、困惑、迷惑，使大众（主要指读者）盲目、愚傻、狂妄，使时代（包括社会各部门）轻视、无视、漠视、诗歌。
　　
　　诗歌陷入了困境，现在，是诗歌的乱世。
　　
　　出现了许多伪诗人、伪读者。
　　
　　这和怎么读诗歌，怎么研究和传播诗歌都有关系。
　　
　　有两种诗歌阅读，一种是专业人士（诗写者和诗学者，包括人类其他艺术门类的高端读者）的阅读；一种是一般读者的阅读。
　　
　　专业人士的阅读不要局限，不要先入为主；一般读者的阅读不要过浅，不要知难而退。
　　
　　总之，既然要读诗歌，就要以专业的态度读诗歌，要有相关的修养和知识，以及基本的悟性，尊重诗歌的专业色彩，在诗歌的历史和学术中读诗歌，不要轻易下判断，要符合诗歌的规律。要知道，不是谁都能读懂现代诗歌的（已经变为修养的古诗词和一般性文学史意义的诗歌不算），所以首先要尊重诗人，尊重诗歌，也正视自己的智力，只有这样读诗歌的人，也许才是一个称职的诗歌读者。
　　
　　但是，在这个浅阅读的时代，天生具有难度和专业性的诗歌正在远离大众、甚至文学界（包括广义的文学、学术界）
　　
　　诗歌被迫成为诗人们自己的后花园，自己种花、自己耕耘、自己欣赏和改良与培植。
　　
　　诗人和诗歌似乎成了一片独立王国。剥离于社会和广义的阅读世界。
　　
　　现代诗歌，在中国，不单单边缘化，还尴尬化和被迫孤立。
　　
　　现代诗的阅读和传播之所以在中国能出现这种情况，这和中国现行的诗歌教育有关，和中国社会对诗人的重视程度有关，和中国伪诗歌历史性的盛行有关，也和中国古典诗歌传统过于强大有关。
　　
　　所以，在中国，如何研究和传播现代诗歌是个大问题。甚至事关诗运的强弱大小。说重点，事关现代诗的死活。
　　
　　九
　　
　　整理一些笔记上的段落。应该都属于诗歌观范畴内的文字。这也是我自己最为“重视”的部分。
　　
　　诗歌的基本特点是什么？我认为，第一是它的抒情性；第二是它的音乐性；第三是它的“诗语”性，就是诗歌的语言有别于其他语言艺术的语言，这种有别包括使用方式和呈现方式。
　　
　　诗意，我们无法说清它是什么。但是我们能够尽量和尽可能的说出它带给我们的感受。而且我们能够大致判断在哪些“领域”“范围”中“诗意”较多。一般来说，以下“事物”含有较多诗意，或者说诗意更容易从这些“事物”中出现。按照顺序排列是：
　　
　　自然、情感、艺术、思想、社会生活、历史。这就是某些写大自然的诗歌，虽然很差，但是多少也能有点诗意的原因。而爱情诗光靠抒情性、倾诉、自白、絮语等比较低级的诗歌手段就能打动人。
　　
　　而在科学、技术、数学、哲学中，诗意则较少。这些“事物”不容易写成诗歌，也就是说，可能包含的诗意少。
　　
　　诗歌“散文化”的表现就是：1、无形式或形式感。2、在现代诗中是无语感和独特的音乐性。3、无意象、无隐喻、无象征。4.诗意充水。
　　
　　在诗歌的语境中，意象是诗意的原在，意象就是带给读者以诗意感觉、感受的形象，是诗人创造出来的，意象与原有词根意义上的形象的关系不是二合一式的，而呈现为某种间离、移动、滑动、扩大、缩小、改变、悖离等效果。比如，海子诗歌中的“麦子”不是词根意义上的“麦子”。相比于形象的“麦子”，意象的“麦子”更为丰富、深刻；而且，饱含了诗人的创造力。
　　
　　意象包含比喻、象征、原型和隐喻。有时候是它们的复合体。
　　
　　直觉是人类思维或者智慧活动的一种属性，表现为可以不借助逻辑、推理等手段，而瞬间与客观真理（一般都是相对的真理，也就是是一种独特的发现）相遇并说出。是思想的瞬间升华现象，是思维的超新星爆炸现象。基本上可以等同于“灵感”和“顿悟”这两个词。
　　
　　没有直觉力就不会有灵感。没有直觉力就不会产生顿悟。直觉是灵感和顿悟的基础。
　　
　　诗歌思维的基础是意象思维。诗歌思维和正常理性思维相比，其主要表现是偏离、歪曲、改变、变形、幻觉和伪判断，但是这一切都需要借助于形象才能实现和呈现出来，所以诗歌思维的基础是意象思维。
　　
　　诗歌必须意象化，而不是形象化，所有的文学作品都可以形象化，但那不是诗歌。诗歌必须意象化，高度意象化则使诗歌抽象。
　　
　　抽象是诗歌的必然，抽象就是浓缩。好的诗歌因为高度意象化而不是形象化而显得有些抽象。比如史蒂文斯、周伦佑、北岛以及孟浪的某些诗歌。
　　
　　抽象不是晦涩。晦涩是含混。而抽象是水晶的透明。诗境晦涩的诗人一定不会是好诗人，他们还没有修炼到位，也就是古人所说的“隔”；而好诗人的诗歌也许初看上去有些抽象，但是那是一种澄澈后的产物，这样的诗就像一个窗口，向尽可能多的诗意和感受敞开。
　　
　　意象化、隐喻、悖论、断裂、张力、暗示、象征、超现实、幻觉、幻想、幻象、比喻、联想、想象力、描述、直觉、判断、词语误用、矛盾修辞……这些语言技术或者写作方法，都可以使诗意呈现，使诗歌出现，也就是说，从某个角度来说，诗意，是写出来的。
　　
　　诗歌具有哪些特征呢？
　　
　　诗歌语言是非实用的，也即是说诗歌语言具有非实用性，我将之称为“第四语言”。“第一语言”是生活“实用语言”；“第二语言”是科学、哲学、法律语言，应该叫做“科学语言”（理性语言）； “第三语言”是除诗歌外的“文学语言”（含有其他类的文学语言，比如戏剧戏曲相声评书电影电视等使用的语言等等，他们原则上不是文学语言，或可称为是准文学语言或者前文学语言），当然，这些语言也可能“富有诗意”，但是归根结底不是诗歌语言；“第四语言”就是“诗歌语言”（其中，“宗教语言”介于这四种语言之间，混搭这四种语言。）。语言也许只具有这四大功能。
　　
　　而诗歌也可以说成是人类的“第五思维”。人类的“第一思维”是“生活思维”；“第二思维”是“科学、哲学思维（包括伦理大的社会学政治学经济学等）”；“第三思维”是“宗教思维”；“第四思维”是“艺术思维”；“第五思维”就是“诗歌思维”。“诗歌思维”拥有前四种思维的部分或者全部功能。
　　
　　诗歌，包括诗歌写作和诗歌阅读与研究，是一种特殊的知识体系。如同数学是一种特殊的知识体系一样。
　　
　　诗歌带来感觉和思维的无遮蔽状态，即“打通”。这也是超现实主义的另一种说法。诗歌是感觉的错位、打通、勾结和联通。
　　
　　比喻和通感是超现实主义的母亲。而这一切都必须借助想象力才能达成，想象力的基础是联想能力。想象力是人类智力的某种属性，人类思维方式的特点之一。
　　
　　诗歌语言具有某种“反自然性”，生活语言、科学语言、文学语言乃至一部分宗教语言，相对来说都是自然的，都是用于一对一式的表达的，让人望文生义的，不出现歧义色彩、象征意义、暗示功能和尽量不出现歧义色彩、象征意义、暗示功能的。但是诗歌语言却不是这样。
　　
　　诗歌语言不是用于一对一式表达的，是用于一对二一对三乃至一对无限式表达的。诗歌语言是分层的，是暗示的，是象征的，是隐喻的、是充满繁复歧义的，所以诗歌语言是不自然的。
　　
　　生活语言是自然的，科学语言是自然的，文学语言是自然的，前文学和准文学语言是自然的，只有诗歌语言是不自然的。凡是不自然的语言，多少都有点诗意。比如疯子的语言、宗教的语言、哲学中的不自然语言、某些话剧的语言等等，这些语言不自然，所以它们或多或少都有点诗意。
　　
　　诗歌语言的特点是“言不尽意”“意在言外”。
　　
　　这就涉及到口语诗歌问题了。口语诗歌过于自然了，过于“表情达意”了，也就是过于一对一式了，过于“看得懂了”。伊沙的“诗歌”过于自然了，他的诗歌语言里面有象征吗，有意象吗，有隐喻吗，有暗示吗，有幻觉幻想幻象吗……他的诗歌语言和小品语言、相声语言、段子语言、短信语言……有区别吗？
　　
　　废话诗歌也不是诗歌。诗歌语言构成诗境，这个诗境是分层的，是一个深度结构，这个深度有多深呢？最好的诗歌其深度堪称“无限”，好的诗歌能给你“无限”的理解可能。但是废话诗歌却只有语言没有境界，没有深度结构，而且其口语式的语言与一般性的自然语言并无区别，没有意象和隐喻在里面，所以它不是诗歌，而是一种玩弄阐释的无限性的一种伪诗歌。类似于一种行为艺术。
　　
　　最重要的，写得不好的口语诗歌和全部废话诗歌都可以复制，而真诗歌是一次性的，是拒绝复制的。能复制的就不是好诗歌，就是伪诗歌。
　　
　　伊沙的很多诗能复制，杨黎的很多诗能复制，赵丽华的很多诗能复制。
　　
　　诗歌提供给读者的快感不是阅读上的生理快感，比如“一泡尿的功夫，黄河已经远去”“别看你的女儿/现在一脸天真无邪/长大之后/肯定也是/一把好乳”；诗歌提供给读者的是智力上的快感，比如“我的渴望更深的卷入一只花瓶”“如果草莓在燃烧，她将是白雪的妹妹。”
　　
　　可以把韩东的名言改为：诗到可以反复理解和研究的语言为止。
　　
　　“不自然”是诗歌语言的特点。诗歌从出现起，其语言就是不自然的。押韵是不自然的，格律是不自然的，用典是不自然的，想象是不自然的，比兴是不然的，幻觉幻想幻像是不然的、夸张是不自然的，暗示是不自然的、象征隐喻是不自然的、词序颠倒错位是不自然的……总之，无论中外，诗歌自出现之日起，其语言就是不自然的。
　　
　　这种不自然构成了诗歌语言的特点。使诗歌语言有别于其他类型的语言。
　　
　　灵感状态即接通状态、看见状态、进入状态、指出状态。
　　
　　既然所有的诗歌都要以语言为表现方式，也就是说，诗歌是语言的一种功能，一种属性，而诗歌是一种语言现象。
　　
　　在语言中诗意成为了诗歌。
　　
　　既然构成诗歌的那些语词只是一些普通的语词，只因为写在了诗里，才变成了“诗语”，那就是说，诗歌有能力改变语言，使之变化，诗歌并无自己“专用的语言”，不是一些特殊的语词排列在一起成为诗歌（并无这种特殊的语词），而是诗人的写作使语言变成了诗歌。所以，诗歌是一种特殊的使用语言的方式；一种特殊的语言使用方式使诗歌出现；一种特殊的语法使诗歌出现；所有的诗歌，都是在一种特殊的语法——诗的语法——中产生出来的。
　　
　　诗歌是无中生有。
　　
　　诗歌是想象力的产物，是写作出来的。
　　
　　从某个角度来说，诗歌是胡说八道，诗歌反逻辑，反生活，反人性、反理性、反现实……
　　
　　诗歌遵循“梦的语法”，“梦的语法”就是“诗的语法”。
　　
　　诗歌是人类智力的毒品，写诗歌和读诗歌都会上瘾，那种欣快感是人类诸多高峰体验中的一种，类似于欲女体验到的反复式性高潮。
　　
　　回到诗歌的源头去理解诗歌，可以更好的知道什么是诗歌，什么是好诗歌，以及怎么写作诗歌。当然，前提是能有所“了解”。比如去深入理解“赋、比、兴”，就能够在核心意义上抓住诗歌的本质特点和基本创作方法。
　　
　　回到大诗人、真诗歌那里去理解诗歌，也可以更好的知道什么是诗歌，什么是好诗歌，以及怎么写作诗歌。当然，前提是能有所“了解”。
　　
　　在具体的诗歌写作中，有的诗人“以句为诗”；有的诗人“以段为诗”；还有的诗人“以章为诗”“以全诗为诗”；更有的诗人的诗是在“全篇句子之外，在你的理解力中。”，这就好比中国的国画，墨趣、笔触、色彩中有画，形象、细节、构图中有画；但是画外还有画，画中的空白里面也有画。
　　
　　好的诗歌，高级的诗歌，必须借助阐释才能现身和发挥影响。所以说“诗”就是“释”。所有诗歌都多多多少的具有“释”性，一点没有“释”的可能和意义的诗歌就不是诗歌，比如说口语诗和废话诗。一般来说，越难“释”的诗歌越是好诗歌。
　　
　　“释”的丰富性和深度就是“诗”的丰富性和深度。二者相辅相成。
　　
　　使诗歌成为诗歌的那些因素叫做“诗歌项”，一首诗歌，必须具备“基本”的“诗歌项”和“尽可能多”的“诗歌项”，好的诗歌，就是“基本诗歌项”全部具备，而且尽可能多的具备“其他诗歌项”。
　　
　　好的诗歌就是“诗歌项”的加法。
　　
　　坏的诗歌就是“诗歌项”的减法。
　　
　　比如，贺敬之的某些“名诗”，只剩下了近距离比喻、音乐性、华丽的辞藻和抒情性等“诗歌项”，而欠缺了意象、象征、隐喻、暗示、想象等诗歌的“基本诗歌项”，没有其他丰富的现代诗歌以来的常见的或者特殊的“诗歌项”，其诗歌文本呈现为主体缺失，其他“诗歌项”减少的状态，所以贺敬之的诗歌就不是好诗歌。
　　
　　可以用反证法来证明什么是诗歌，什么不是诗歌，什么是好诗歌，什么又是坏诗歌，谁是诗人，谁不是诗人，谁是好诗人谁不是好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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