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更多的时候,余怒的身体和疾病容易被人无意之间误认为是一种身体艺术——基于疾病的行为艺术,然后顺势推理到余怒的文本之中,如:
他让她打开玻璃罩
他说:来了来了
他的身子越来越暗
蝙蝠的耳语长出苔藓
——节选自《盲影》
句子的跳跃和间隙越来越大,意义的距离越来越远,基于疾病---“他的身子越来越暗/蝙蝠的耳语长出苔藓”。
半个身子寄出了,
半个身子吃药睡觉。
——节选自《盲信》
一种想象和梦魇的治疗方案,身体已经病到了极致,“半个身子”分而治之。
我同你抓阄,赌一只苍蝇
赌去年未谁完的一觉
“冬天没有苍蝇,大地真干净
诗人呵,我们赌什么
“大地变白,我不负责,我们来赌
蝇蛹
赌尚未出生的女婴“
一只蝇蛹,一个女婴,呵,大地真干净
——节选自《秃鹫》
“我同你抓阄,赌一只苍蝇/赌去年未睡完的一觉”,荒诞的行为事件,这倒让我想起了祁国在一首短诗里表述过的理想:在一座空旷的大楼里放置一粒芝麻。他们共同指向了一种纸上的行为——将文本做成方案。
在一个人的炎症消失的地方
长出两棵桃树
一棵,一分钟结一个桃子
另一棵,需要一年
但两种抚摸
同样都被称为桃花
——《无稽的经验之谈》
表面上看,这是一个典型的行为艺术品,经验被刷新。不过,我宁愿将融入身体意识的本文写作视为一种独特的方案艺术,在余怒那里,这种将身体行为转化为纸上的方案艺术更具表演性和互动性,即罗兰*巴特所论述的作为一种阅读期待的“可写性文本”。就像这首充满了戏剧性的短制:
他举着闹钟,在大街上走着
他们望着他
“别看我,看这只闹钟”
他用手向上指着
他们转而
望着他的手指
——节选自《短诗》
看上去,“他举着闹钟,在大街上走着”,这是“他”的行为艺术,“闹钟”是一个具有指涉意义的道具;“他们望着他”,这是“他们”的行为艺术;“别看我,看这只闹钟”,戏剧性突然呈现出来了;“他们转而/望着他的手指”,一个“无意义”的戏剧表演完成了它的意义,作为方案艺术的文本也就成立了。
一种本身不具意义的事件在余怒那里所呈现出来的荒谬性突然具备了“意义”——这就是本义生活。荣光启在《解开身体的死结》一文中以卡夫卡的《饥饿艺术家》类比了余怒的《短诗》,“举着闹钟”的“他”就是哪个“饥饿艺术家”,他们都在给人们即我们表演,而人们即我们却充满了满腹疑虑,观看、猜测、互相坚持,但观者与被观者往往在动机上、目的上南辕北辙,这是“饥饿艺术家”饥饿表演的悲哀。贝克特的《等待戈多》也是如此,戈多来吗?等待是一种艺术,戈多的来还是不来——以隐匿的存在——本身就构成悬念的行为艺术,戈多的隐匿存在就是《短诗》中“他”的那根“手指”,在“他”的那根“手指”没有被发现时,这个戏剧表演却在声东击西,人们即我们需要表演者难堪地提醒,说明了我们的猜测总是与表演者的初衷背道而驰。余怒将身体的行为艺术挪到纸上,关于身体的方案艺术就这样完成了,行为的意义却被方案消解了。
6
句群修辞。用词语写作和用句群写作是余怒截然不同的两种技术。词语写作比如《举例》:“雕像/第三者/天鹅绒一样的女大使/金斯基的嘴唇/一幅地图/弹壳改造的钢笔/人工细菌/圣经/口香糖/和一只感冒的鼻子/这些构成世界。”也就是说在这个语境里词语构成了世界。余怒在《诗观十六条》中至少四条解释了作为一种修辞技术的句群:1、不言说。因为一来,语言的自足性常常使作者的言说失效,语言排斥它的使用者;二来,对客观世界的言说遮蔽了世界。因此我只呈现我之所见。让“人化”的世界恢复无言状态。6、拒绝完整。对于一个人来说,整个人体是一个整体,但对于一只手来说,一只手也是一个整体,对于手指,手指是整体。再者,我们每日所见、所想大多具有片段性、破碎性。破碎符合存在的真实。10、提供尽可能多的歧义。实用语言总是力图取消歧义,或减少歧义发生的概率,从而使意思变得明确、固定。而歧义正是人对世界的不同理解。12、混沌,但不混乱。混沌是世界(存在)的本来面目。诗人的任务就在于使这种混沌呈现出来。而不是枉用模糊混乱的笔法去书写诗歌,诗歌的混沌与笔法的混乱根本上是两回事。同样是拼贴,艺术家和非艺术家的态度是迥异的,前者运用匠心,后者胡乱叠置,因此效果各不相同。词不是意义,话语不是意义,操作也不是意义,不完整不是意义,拼贴不是意义,混沌也不是意义,当然余怒也反对这种努力,但它们的终极指向却呈现意义,并推向文本的极至。仅以《猛兽》为例:
“这酒的度数正合我青春期脾胃 酒
瓶 木塞”胃属土 胃液 用胃毒
哀伤 用哀伤毒香气 用香气毒聋子
药她的小乳房:嘘(轻轻) 聋子的
本能:嘘(轻轻) 嘘嘘嘘嘘嘘 荔
枝:腋窝 太阳:凹 主人:爪 教
父:胎衣 九:婴儿 君道乾:神运
母 [ 它们彼此反义 所以共存亡 ]
——节选自《猛兽》[表象*壁虎]部分
是不是有点“歇斯底里”,“语言”和“言语”的相互猜疑、互为间离,对“欲望的欲望”——这不是“晦涩的阴喻”,这是余怒式的能指——语言异化了本文的另一种形式,生成了能指链。一如雅克*拉康对能指的重新定义,“能指是为了另一个能指代表主体的东西。”
第三个夜 邮差在梦中被人浇了一头
冷水“你贪婪之量满了”* “我必
使敌人充满你”* 睡前他服用了兴奋
剂 [咱们的运动咱们的升高咱们的
娱乐]* 他讨厌亮光讨厌挨家挨户去
报丧 鹦鹉和软骨 蚯蚓在体内奇妙
地膨胀 《替罪羊的痛苦》 “她提
走了我的面孔 于是谁也不与我合群”
金姑娘的凶兆 白种女人的鸡皮疙瘩
悲剧多面体 烙印与商标 荒唐的
体重“现在轮到我了 我要一不做二
不休 在他的尸体上抹上香油”这
一个夜 甘露的外遇遇上了大雨哗
哗哗哗 他带着一封盲信湿漉漉乱转
——节选自《猛兽》[表象*白化乌鸦]部分
他是由一个超现实的孩子也就是没有年龄没有
姓名没有肉体的孩子看守的 那孩子本身是一
座疯人院 这下可好由一座疯人院看守一座花
园 从中可以看出他是双重的我是双重的 性
别不断更换 男鸵鸟女鹰女龟男鱼男樟树女荆
棘女内衣男金镯 因此我父亲是杂种我母亲是
一只鹌鹑 多肉者都是我的旁系亲属 因此我
用假嗓说话用假肢走路握手用假名片欺骗自己
我在写字楼里端坐鸟瞰桌上的田野模型 我
关上门恶狠狠叫哮我要把田野里的蒲公英全吃
光 今夜是人肉的苗圃 我吃青春的球茎那球
茎又大又圆润弥补了我的遗憾 我是身首异处
之人我双头双身一阴一阳雄雌共体因此我从不
求偶 它们时常在我的肉体上嬉戏交媾吵架它
们同母异父妒忌者把这种共同体现象称为“内部
的自我手淫” 真可恶 这是谁的玩笑 一个
——节选自《猛兽》[表象*人蛹]部分
你能把那些词和句子单拿出来使用吗?整体中的片段和破碎才能符合一种真实的存在。如果能借用A.G.威尔登的话说明《猛兽》则再恰当不过了,这就是“省略与烦冗,倒置或兼用,复归、重复、并置——这些是句法上的取代;隐喻、词的误用、代称、讽喻、转喻,以及提喻——这些是语义的凝聚,弗洛伊德教我们阅读这种凝聚里的意图——夸张或指示,掩饰或劝导,报复或引诱——而由于意图主体调整他的梦的话语。”余怒说的好,“拒绝完整”。否则就犯了“合成谬误”。借用一个经济学术语,萨缪尔森《微观经济学》大致是这样阐释其“合成谬误”原理的:整体并不等于局部之和。如果你认为对局部来说成立的东西,对整体也必然成立,那你就错了,因为你犯了“合成谬误”。就像《猛兽》这样的文本。如果余怒不服,我可以举了例子:余怒为了珍藏衣服,在墙上钉牢了一颗钉子,把衣服小心翼翼挂在上面,每天都要检查一下钉子是否牢固、衣服是否挂得稳当,却浑然不觉墙的根基已经动摇。某个清晨醒来,余怒听到墙轰然倒塌!《猛兽》的全部技术含量——在整体性完整中拒绝完整——就在于此。
2006/04/25/--2006/05/05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