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凭这一点,我们就可以看出,作为诗人的李少君,一次次接近自然,倾心自然,他已从中获得了那些比他自身更重要更持久的东西。
一块石头从山岩上滚下
引起了一连串的混乱
小草哎呦喊疼,蚱蜢跳开
蜗牛躲避不及,缩起了头
蝴蝶忙不迭地闪,再闪
小溪被连带着溅起了浪花
石头落入一堆石头之中
——才安顿下来
石头嵌入其他石头当中
最终被泥土和杂草掩埋
很多年以后,我回忆起童年时代看到的这一幕
才发现这块石头其实是落入了我的心底
——《一块石头》
“一块石头”到了我们眼里,本就微不足道,即便是放归自然当中,它也可有可无。可是,就是这么一块“石头”,到了诗人李少君的眼里,它如人一般,有着漫长的旅程,经历繁多,终而得其归宿。这是石头的命运,这也是人类无法避开的境遇。正如作者在诗中所言“石头落入一堆石头之中 / ——才安顿下来 / 石头嵌入其他石头当中 / 最终被泥土和杂草掩埋”人类何尝不是这样,生于自然当中,最后又被自然覆盖。作者在诗中最后一节做了交代“很多年以后,我回忆起童年时代看到的这一幕 / 才发现这块石头其实是落入了我的心底”,为什么是落入诗人的心底呢?这种自我坦陈的方式表面上看隶属于圆熟的技巧,酷似弦外之音,实际上它被赋予告知的能力,传达物我超然的境界。
或者也可以这么理解,最后这简简单单的两行,足以证明作者看见了,从自然当中,他看见了石头并不是石头的容器,而我们的身体也不仅仅是唯一值得依赖的居所,它是我们正在返回的故乡。
毋庸置疑,在诗人面前,自然具有永恒的吸引力,换句话说,最出色的作品将使得自然从未有过真正的死亡。
石马铜牛的幽深处
只有三两声鹧鸪相呼应
我逐级登高,满耳开始灌满蝉声
满目全是老人,三五几个各自分散
寂寥的古木旁,半山的空亭子里
他们对路人毫不关注,仿佛只是在云游
目光木然,他们沉浸在太极和自己的心事里
或坐着或站着,他们都不做声
在苍茫的暮色中,他们静默又仿佛有所等待
为什么老年才寻觅这么幽美的栖身之处呢?
——《半山》
与前一首《一块石头》相比,这首题为《半山》的作品却是以另一种孤独之躯让人过目不忘。前者纷乱、闪烁,后者茫然,无声。作者于半山处偶遇三五老人,通过细致的刻画,让读者看到了一幅“此身欲离世,山中草木惊”的图景。应该说,若没有良好的文字功底以及把控事物的能力,这样的作品很容易写破,一切都摊开了,也就所剩无几。但作者是个谋篇布局的高手,前面四节平平淡淡,到末尾嘎然处,冒出一个问号:为什么老年才寻觅这么优美的栖身之处呢?如果没有这一句,那么这首作品就显得庸常,不可取,而因了这一句,便有了四两拔千斤的造化,整首诗瞬间飞跃起来。
至于答案在哪里?作者未曾有过暗示,作为读者也不得而知。这是潜藏于自然万象中的一个质问,石马铜牛不知,鹧鹄不知,蝉儿未觉,古木也未觉。
这正是自然的大隐之所在。
作为一名热衷田野调查的地方志工作者
我经常会查阅鹦哥岭的花名册
植物谱系在蒲桃、粗榧、黄花梨名单上
最近又增添了美叶秋海棠和展毛野牡丹
动物家族则在桃花水母、巨蜥、云豹之外
发现了树蛙和绿翅短脚鹎
而观测室里也记录了鹦哥岭近期的两件大事
一是十万只蝴蝶凭借梦想飞过了大海
另外一件是二十七个青年挟着激情冲上了山顶
下山时几支火把在漆黑的山野间熊熊燃烧
——《鹦哥岭》
如果翻阅李少君其他的诗歌作品,我们会发现这不是一个崇尚虚构的诗人,“虚构”在他个体的写作词典里往往意味着漫无边际的夸大或不可原谅的缩小。作为“自然诗人”(有评论家曾给予这样的封号),他深深明白毫无节制的虚构甚至是无中生有,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对自然的侵犯。虽然,“虚构”在他者眼里是一种十分美妙的艺术手段,可以扩展自身,可以通过不同的角度或介质进入研究事物的状态。可是,李少君已经得以远离,他向自然靠近,靠近更为原始的一种真实,即便是在某些场景或细节中进行虚设或创建,他也能做到异常的平衡与得体,这是一种见识,更精确地说,这是一种超越虚构的能力。
就拿这首《鹦哥岭》来说,不管是前面提到的“水母”、“云豹”、“蒲桃”、“展毛野牡丹”等动植物谱系,还是后面摆出的“十万只蝴蝶飞过大海”、“二十七个青年挟着激情冲上了山顶”两个事件,事实与否,虚构与否,都已不重要,因为作品中这个名叫“鹦哥岭”的地方,在作者笔下已构成了另一个并不附属于旧有地域特征的自然,这不是简单的比拟,更像是一次早有谋划的提升,让一个具体的空间也能遵从更美的意愿,得到属于自己的幻影。
作为读者,在阅读的时候,我就有类似的感觉。正当顺着“花名册”逐一搜寻时,接下来的场景却让人目瞪口呆。如果将其视为作者对经验的熏染,还不如把它归于自然的馈赠。
自然可以给出暗示,但也可以寂寞无声。对于那些有着深刻洞察及高超技艺的诗人而言,
他可以让词语变得精密而奇妙,与此同时,他亦能让他的书写对象由单一走向繁复、由一成不变走向绝无仅有。我想,李少君是深谙此道的,而且,这一事实本身也足以让更多的读者获得意外的美的抚养。
伊端坐于中央,星星垂于四野
草虾花蟹和鳗鲡献舞于宫殿
鲸鱼是先行小分队,海鸥踏浪而来
大幕拉开,满天都是星光璀璨
我正坐在海角的礁石上小憩
风帘荡漾,风铃碰响
月光下的海面如琉璃般光滑
我内心的波浪还没有涌动……
然后,她浪花一样粲然而笑
海浪哗然,争相传递
抵达我耳边时已只有一小声呢喃
但就那么一小声,让我从此失魂落魄
成了海天之间的那个为情而流浪者
——《海之传说》
很多读者认为,在自然面前谈情说爱,不仅要有十足的信心,还要有更为彻底的激情。我赞成这样的观点。当我读到《海之传说》这首作品时,我深信作为诗人的李少君就是那样的人。也许,会有另一些读者不把它当作情诗,仅仅认定那是漂浮中偶尔闪过的与两性相关的欲望,可我始终认为,作品里埋藏着一个持久的坚定的爱情传说。作者写的是自然界的海,实际上却烘托着一个爱的港湾,语句是轻柔的,情境是迷人的,神圣而透明。
国内写情诗的高手很多,但很多诗人往往从身体出发,从一己出发,无法摆脱自恋式的、自白式的书写,就我知道的诗人中也没有几位能像李少君这样把私己之爱寄存于壮阔的自然空间当中,把读者变成亲密的分享者,因为他永远不会写出如下的句子,“我身体里的波浪正追逐着你深夜里的大海”。这也凸显着作者与众不同的情怀,它并一定十分博大,但却真切得让人无限向往。
这种真切,在李少君许许多多和自然有关的诗歌作品中,我们都能读得到。当读者面对这样的作品,看到不同的光线在字里行间摇曳,看到那漫不经心的着色和不断迁移的痕迹,你会感觉到一个热爱自然的人,他和自然从未有过距离,哪怕是那被称为短暂的隔阂。他已不受任何想象的制约,他把自己放置自然当中,接受排挤,也接受恩赐。进入这样的一种创作,需要勇气和高度的独立性,因为它不仅仅是一种策略,它还意味着人与自然更紧密地纠缠一起的新的可能。
这种精神气质不是谁都具备的,尤其是在当下诗坛,在趋名逐利的诗人群中,有时,它也受到无端的蒙蔽,甚至被刻意抹除,但正是有着李少君这样的坚持,也促成了我们对他的爱,不仅仅是他的诗,还爱他的义无反顾,爱他在自然中所诞生的另一副卓绝的形体。
当然,如果说还有什么令他不能快速靠近的话,在我看来,那也只剩下敬畏,通过《孤独乡团之黑蚂蚁》、《江边》等一系列作品,我们不难看到李少君身上那作为一个诗人所怀有的对自然的敬畏。“敬畏”是一种内缩的行为,它表达了对未知力量所持有的退让。当然,很多人都有这样的感觉,在现实社会中,敬畏有时会让人不知所措,谨慎而卑微,甚至就是胆怯。可是,当我们视其为人文品质时,敬畏往往能带来后发制人的力量。
我这么说,似乎预示着那个正和自然同步呼吸的人将有令人更为惊讶的表现。或许,这并不是我个人的臆测,而是自然于冥冥中传递而来的期许。自然并不是谁都能认领的,自然有属于自己的脉搏,他也等待,那个可以牵手的人,哪怕那就是一个在文字中忽然得以遇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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